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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奔 ...

  •   ——建元八年二月二十至二月二十三·长安、洛阳、边关——

      【一】

      二月二十,夜。

      何遇走在官道上,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天黑了,没有月亮,他只能借着星光认路。

      他走了三天了。

      从长安到洛阳,官道要走七八天。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绕。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喝路边溪水。夜里不敢睡太沉,一有动静就醒。

      他怀里揣着那本《论语》,柳三娘给的干粮,还有一块腰牌——苏蘅塞给他的,说万一有事,就说自己是文渊司的人。

      他不知道这玩意儿管不管用,但带着总比不带强。

      远处有火光。

      他停下脚步,猫着腰躲进路边的草丛里。

      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过去,举着火把,穿着灰衣。

      文渊司的人。

      他们骑着马,跑得很快。火光照出他们的脸,一个个冷得像石头。

      何遇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等他们走远了,他才从草丛里爬出来。

      腿有点软。

      他继续走。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队人马去的方向,是洛阳。

      他们也是去洛阳?

      他不敢多想,加快脚步。

      【二】

      二月二十一,洛阳。

      陈明守在陈问床前,一夜没合眼。

      陈问的呼吸越来越弱了,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他已经两天没睁眼,但手还紧紧攥着那封给苏蘅的信。

      陈明轻轻握着他的手。

      “先生……”他低声喊。

      陈问没有反应。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陈明走过去,打开门。

      何遇站在门口,满脸尘土,眼睛布满血丝。

      “请问,是陈问先生家吗?”

      陈明点点头。

      何遇松了口气。

      “我……我是从长安来的。”他说,“柳三娘让我来的。”

      陈明愣了一下。

      “柳三娘?”

      何遇点点头。

      “她是……陈世儒先生的妻子。”

      陈明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陈世儒。

      他听过这个名字。

      陈问提起过。

      “进来。”他侧过身,“快进来。”

      何遇走进屋里,看见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愣住了。

      “陈先生……”

      陈明低声说:“先生病了很久了,恐怕……”

      何遇走过去,在床边跪下。

      他看着那张枯槁的脸,想起柳三娘说的话。

      “你先生的学生,他不会不管。”

      他不知道陈问会不会管他。

      但他知道,他得来看看。

      “陈先生,”他轻声说,“我是何遇。陈世儒先生的学生。”

      陈问的手指动了一下。

      何遇愣住了。

      “先生?”

      陈问的眼睛慢慢睁开。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何遇脸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

      【三】

      同一天,边关。

      萧牧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敌军。

      北狄人没动。他们在等什么?等援军?等时机?等冬天过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等。

      他走下城墙,召集所有将领。

      “明天,”他说,“夜袭。”

      将领们愣住了。

      “将军,咱们人少……”

      萧牧打断他。

      “人少才要夜袭。”他说,“趁他们还没准备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将领们互相看看,没再说话。

      萧牧看着他们。

      “怕死的,可以留下。”

      没有人动。

      萧牧点点头。

      “那就去准备。”

      众人散了。

      陈十七留下来。

      “将军,”他说,“我跟你去。”

      萧牧看着他。

      “你腿不好。”

      陈十七摇摇头。

      “腿不好也要去。您去哪儿,俺就去哪儿。”

      萧牧没有说话。

      他拍了拍陈十七的肩膀。

      【四】

      夜里,萧牧一个人坐在营帐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没送出的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又掏出另一封信。

      陈明写的。

      “长安一切安好。苏蘅姑娘每日去牢里。沈渡那本书写完了。”

      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营帐。

      外面,星空很亮。

      他想起苏蘅。

      想起她站在巷子里的样子。

      想起她把玉簪收进怀里的样子。

      想起她说“明天”的样子。

      “明天,”他轻声说,“我还能不能回来?”

      没有人回答。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营帐。

      躺下。

      闭上眼睛。

      等天亮。

      【五】

      二月二十二,长安。

      苏蘅从刑部大狱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渡今天话很多。他给她讲小时候的事,讲父亲教他写字,讲祖父留下的那些书。讲着讲着,他忽然说:“要是能出去,我想去看看那棵杏树。”

      她问:“什么杏树?”

      他说:“我出生那年种的。后来枯了。”

      她没有说话。

      他笑了笑。

      “枯了就枯了。”他说,“树会枯,字不会。”

      她看着他。

      “你的字会留着的。”

      他点点头。

      “我知道。”

      她走出大狱,往西市走。

      她想去找柳三娘,问问何遇的消息。

      走到西市口,忽然听见前面吵吵嚷嚷。

      她走过去。

      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

      她挤进去。

      胭脂铺的门开着,里面乱七八糟,货架倒了,胭脂散了一地。

      柳三娘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苏蘅快步走过去。

      “大姐?怎么了?”

      柳三娘抬起头。

      她的脸上有泪痕,但没有哭。

      “他们来过了。”她说。

      苏蘅的心猛地一缩。

      “谁?”

      “文渊司的人。”柳三娘说,“问我何遇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们就把铺子砸了。”

      苏蘅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大姐……”

      柳三娘摇摇头。

      “我没事。”她说,“他们没把我怎么样。”

      她看着苏蘅。

      “何遇……能跑掉吗?”

      苏蘅点点头。

      “能。”

      柳三娘看着她。

      “你保证?”

      苏蘅沉默了一会儿。

      “我保证。”

      【六】

      二月二十三,洛阳。

      陈问醒了。

      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醒,是真的醒。他坐起来,喝了半碗粥,甚至还让陈明扶着他下了床。

      陈明又惊又喜。

      “先生,您好了?”

      陈问摇摇头。

      “不是好。”他说,“是时候到了。”

      陈明愣住了。

      陈问看着他。

      “去把那封信拿来。”

      陈明把那封给苏蘅的信拿过来。

      陈问接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递给何遇。

      “你替我带回去。”他说。

      何遇愣住了。

      “先生,我……”

      陈问看着他。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你先生教得好。”

      何遇的眼眶红了。

      陈问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陈世儒……”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欠他的。”

      何遇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他记住了。

      【七】

      傍晚,何遇离开洛阳。

      陈明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他说,“文渊司的人在查。”

      何遇点点头。

      “我知道。”

      他把那封信收好,揣进怀里。

      和苏蘅给的腰牌放在一起。

      和那本《论语》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走上官道。

      走出一段,他回头。

      洛阳城在暮色里,灰蒙蒙的。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他得回去。

      回长安。

      找苏蘅,找柳三娘,找周念。

      找那些帮过他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走进夜色里。

      【八】

      深夜,边关。

      萧牧带着人马,悄悄摸出城门。

      夜很黑,没有月亮。他们摸黑前进,一点点靠近敌军营地。

      敌营里灯火通明,传来阵阵笑声。

      他们不知道,死神正在靠近。

      萧牧打了个手势。

      队伍散开,分成几路,从不同方向包抄。

      他握紧手里的刀。

      想起祖父的话。

      “将军的宿命,是死在战场上。”

      他轻笑了一下。

      死就死吧。

      他带着人,冲向敌营。

      火光。喊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

      一片混乱。

      陈十七跟在他身后,拼命厮杀。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只知道,将军在前,他就在后。

      一直到最后。

      【九】

      长安,小屋。

      苏蘅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支玉簪。

      她不知道萧牧正在边关厮杀。

      不知道何遇正在夜路上奔跑。

      不知道陈问正在等死。

      她只知道,今晚的月亮,很亮。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沈渡说的话。

      “枯了就枯了。树会枯,字不会。”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簪。

      簪头的兰,在月光下,温润如初。

      她把玉簪收好。

      和那些书稿放在一起。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和这个时代的记忆放在一起。

      窗外,夜风吹过。

      很凉。

      春天还没真正到来。

      但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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