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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长安乱 ...

  •   ——建元八年二月初六至二月十二·长安、洛阳、边关——

      【一】

      二月初六,长安城放榜。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挤满了人。举子们有的踮着脚往前张望,有的攥着拳头来回踱步,有的闭着眼念念有词。送考的家人、看热闹的百姓、卖茶水的小贩,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何遇站在人群外围,手心全是汗。

      柳三娘也来了,站在他旁边,比他还要紧张。

      “别怕,”她说,“肯定能中。”

      何遇苦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能不能中。先生在世时总说他是读书的料,可他考了三年,一次都没中。

      今年是第四次。

      天亮了,贡院的门打开,几个差役抬着榜文出来。人群呼啦一下涌上去,挤得差役直喊“别挤别挤”。

      何遇被挤得东倒西歪,根本看不见榜。柳三娘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忽然有人喊:“中了中了!我中了!”

      又有人哭:“又没中……三年了……”

      何遇的心跳得厉害。他拼命往前挤,终于挤到榜前。

      从第一名往下看。没有。再看。还没有。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一直看到倒数第三行,才看见那两个字:

      何遇

      他愣住了。

      柳三娘在旁边尖叫:“中了!中了!何遇你中了!”

      何遇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先生,你看见了吗?

      学生中了。

      【二】

      放榜的热闹还没散,另一件事就传开了。

      文渊司的人又在抓人。

      这回抓的是几个刚考上的举子,说是他们的文章里有“悖逆之语”。其中一个是何遇的同乡,昨天还一起在馄饨摊吃过饭,今天就进了大牢。

      何遇听到消息时,正在柳三娘的铺子里吃面。他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下来。

      “怎么会……”

      柳三娘的脸也白了。

      “那些文章……都是考官看过的,要是有问题,怎么会让考中?”

      何遇没有说话。

      他知道原因。

      不是因为文章有问题。是因为文渊司要抓人,要立威,要让读书人知道,谁才是长安真正的主子。

      “你最近小心点。”柳三娘说,“别出门。”

      何遇点点头。

      但他心里明白,小心也没用。

      文渊司要抓你,你躲到哪儿都没用。

      先生不就是例子吗?

      【三】

      城南医馆。

      周念正在给赵四换药。赵四的伤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但还不能干重活。

      “周大夫,”赵四说,“我想回洛阳。”

      周念看着他。

      “你伤还没好利索。”

      赵四低下头。

      “我知道。但我怕……”

      他没说完,但周念懂。

      怕文渊司的人找上门。

      怕连累周念。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再养几天。”她说,“养好了再走。”

      赵四点点头。

      门口忽然有人敲门。

      周念走过去,打开门。

      苏蘅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周念问。

      苏蘅走进来,低声说:“文渊司在抓人。刚考上的举子,有几个被抓了。”

      周念愣了一下。

      “为什么?”

      “说是文章有问题。”苏蘅说,“其实就是找个由头。”

      赵四在旁边听见了,脸刷地白了。

      周念看了他一眼,对苏蘅说:“进来说。”

      三个人在屋里坐下。

      苏蘅把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赵四越听越害怕。

      “周大夫,”他说,“我得走。今天就走。”

      周念看着他。

      “你走哪儿去?”

      “洛阳。”赵四说,“找我爹的旧友。”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写封信。”她说,“你带给陈问先生。”

      赵四点点头。

      周念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苏蘅在旁边看着。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

      长安居不易,十户九家贫。

      昨日卖儿去,今朝又抓人。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四】

      洛阳,私塾。

      陈问的病越来越重了。他已经起不来床,只能躺着,偶尔喝几口药。陈明寸步不离地守着。

      这天下午,有人敲门。

      陈明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满脸风尘,身上有伤。

      “请问,是陈问先生家吗?”

      陈明点点头。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周大夫让我带来的。”

      陈明接过信,把年轻人让进屋。

      年轻人看见床上躺着的陈问,愣了一下。

      “先生……”

      陈问睁开眼,看着他。

      “你是?”

      年轻人低下头。

      “我叫赵四。我爹……叫赵大牛。”

      陈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赵大牛?”他的声音发抖,“你是赵大牛的儿子?”

      赵四点点点头。

      陈问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

      “我找你……找了好久……”

      赵四的眼泪掉下来。

      “我爹说,当年要不是您,他早就死了。”

      陈问摇摇头。

      “是你爹救的我。”他说,“二十年前,我差点死在长安街头,是他把我背到医馆。”

      赵四跪下来。

      “先生……”

      陈问看着他。

      “好孩子,”他说,“活着就好。”

      【五】

      边关。

      萧牧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敌军营地。

      这些天,北狄人的斥候越来越频繁,时不时就出现在视野里。他知道,大战不远了。

      陈十七跑上来。

      “将军,”他递过一封信,“洛阳来的。”

      萧牧接过信,拆开。

      是陈明的字迹:

      萧将军:

      陈先生病重,恐不久于人世。他让我转告您:长安一切安好,苏蘅姑娘每日去牢里,沈渡那本书写完了。

      另,先生说,那封信若是还没送出去,就永远留着吧。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萧牧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没送出的信。

      不说比说好。

      他不懂。但他记住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将军?”陈十七问。

      萧牧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些敌军营地。

      “十七,”他说,“去告诉兄弟们,随时准备。”

      陈十七脸色一凛。

      “是。”

      他跑下去了。

      萧牧站在城墙上,风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他想起了苏蘅。

      想起她站在巷子里的样子。

      想起她把玉簪收进怀里的样子。

      想起她说“明天”的样子。

      他忽然有点想笑。

      笑自己。

      笑自己这辈子,只会打仗。

      连句话都说不出口。

      【六】

      长安,冷宫。

      李昭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盒胭脂。

      海棠红。

      她已经打开看过很多次了,但舍不得用。

      陈嬷嬷走进来,端着一碗粥。

      “公主,吃点东西吧。”

      李昭接过来,慢慢喝着。

      “嬷嬷,”她忽然问,“外面怎么样了?”

      陈嬷嬷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她说,“文渊司在抓人。”

      陈嬷嬷叹了口气。

      “是啊。又抓了一批。说是考上的举子,文章有问题。”

      李昭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天在西市,看见的那些灯火,那些人。

      他们笑得多开心。

      他们不知道,那些笑,随时会变成哭。

      她把胭脂盒放好。

      “嬷嬷,”她说,“我想再出去一趟。”

      陈嬷嬷看着她。

      “公主……”

      “就一次。”李昭说,“我想去看看那个柳娘子。”

      陈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

      “好。”

      【七】

      二月十二,西市口。

      柳三娘的胭脂铺里,今天格外热闹。何遇中了举,街坊邻居都来道贺。柳三娘笑得合不拢嘴,忙里忙外地招呼。

      何遇坐在角落里,有些不好意思。

      “大姐,别忙了。”

      柳三娘瞪他一眼。

      “怎么,中了举就嫌弃大姐了?”

      何遇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

      柳三娘笑了。

      “行啦,知道你腼腆。”她把一碗茶放到他面前,“喝点水。”

      何遇端起茶,喝了一口。

      门口忽然站了一个人。

      柳三娘抬头,愣住了。

      李昭。

      还是那身半旧的袄裙,还是抱着那个陶坛。

      柳三娘快步走过去。

      “李姑娘?你怎么来了?”

      李昭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我……”她张了张口,“我就是路过,想来看看你。”

      柳三娘笑了。

      “快进来快进来。”她拉着李昭的手,“正好,今天何遇中了举,热闹着呢。”

      李昭被她拉进去,坐在凳子上。

      何遇看见她,愣了一下。

      “这位是……”

      柳三娘说:“李姑娘,我朋友。”

      何遇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李昭也点点头。

      她坐在那里,看着铺子里的人来人往,看着何遇被人围着道喜,看着柳三娘忙前忙后。

      她忽然笑了。

      很小的笑。

      原来,这就是人间的热闹。

      【八】

      傍晚,苏蘅从刑部大狱出来。

      沈渡今天话很少。她问他怎么了,他说:“在想怎么收尾。”

      书已经写完了,他还在想收尾。

      她不懂。

      但她没有问。

      走出大狱,外面已经黑了。她往西市走,想去柳三娘那儿买点东西。

      走到西市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

      她挤进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脸上有血。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抱着陶坛,脸色发白。

      李昭。

      苏蘅的心猛地一缩。

      “怎么回事?”她问旁边的人。

      那人说:“刚才文渊司的人路过,看见这个姑娘抱着个坛子,说她可疑,要搜。这姑娘不让,他们就……”

      他没说完,但苏蘅懂了。

      她走过去,挡在李昭面前。

      “你们干什么?”

      那几个灰衣人看了她一眼。

      “文渊司办案,闲人闪开。”

      苏蘅从怀里掏出腰牌。

      “我也是文渊司的。”

      灰衣人愣住了。

      他们看看腰牌,又看看她。

      “你是……”

      “清韵使苏蘅。”她说,“这人我认识,没事。”

      灰衣人互相看了看,没敢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

      苏蘅转过身,看着李昭。

      “你没事吧?”

      李昭摇摇头。

      她抱着那个陶坛,手还在发抖。

      苏蘅看着她。

      “那是什么?”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土。”她说,“长安城外的土。”

      苏蘅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李昭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吓人。

      “走,”她说,“我送你回去。”

      李昭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

      【九】

      送完李昭,苏蘅回到小屋。

      已经很晚了。她坐在窗前,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

      何遇中了举。文渊司抓了人。赵四去了洛阳。边关要打仗。李昭差点出事。

      这个时代,每天都在发生这些事。

      有人高兴,有人哭。有人活着,有人死。

      她从怀里拿出沈渡那叠书稿。

      翻开,看到最后一页。

      建元八年二月初五,书成。苏蘅在侧。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

      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月亮很亮。

      她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

      “在想怎么收尾。”

      收尾。

      她也在想。

      这本书,这个故事,这个时代,怎么收尾?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陪着。

      陪着他们,走到那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长安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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