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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闱 ...

  •   ——建元八年二月初一·长安、洛阳——

      【一】

      二月初一,长安城东的春明门还没开,城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赶考的举子、送考的家人、卖吃食的小贩、等着进城做买卖的庄稼人,挤成一团。天还黑着,只有几盏灯笼在人群里晃,照出一张张困倦的脸。

      何遇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柳三娘给他准备的干粮。衣裳是新的,柳三娘亲手做的,针脚细细密密,穿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摸了摸怀里那本书——先生手抄的《论语》。扉页上那行字,他看了无数遍:陈世儒手抄,建元三年春。

      三年了。

      先生走了三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但他知道,他要替先生考。考上了,让先生在天上看看,他教出来的学生,不是孬种。

      城门开了。人群往前涌。何遇跟着走,心里七上八下。

      忽然,有人喊他。

      “何遇!”

      他回过头。

      苏蘅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半旧的袄裙,朝他挥了挥手。

      何遇愣了一下。

      “苏姑娘?你怎么来了?”

      苏蘅走过来。

      “送你。”她说。

      何遇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蘅看着他。

      “好好考。”

      何遇点点头。

      “我……我尽力。”

      苏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

      “拿着。”

      何遇打开。是几块桂花糕。

      “周念做的。”苏蘅说,“她说,考试费脑子,吃点甜的。”

      何遇捧着那几块糕,眼眶有点热。

      “谢谢……谢谢你们。”

      苏蘅摇摇头。

      “快进去吧。”

      何遇点点头,转身跟着人群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

      “苏姑娘!”

      苏蘅看着他。

      何遇张了张口。

      “如果我考上了……”他说,“我请你吃馄饨。”

      苏蘅笑了。

      很小的笑。

      “好。”

      【二】

      送走何遇,天已经亮了。

      苏蘅往回走。路过西市口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的。她走过去,挤进人群。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脸上有血,旁边散落着几本书。几个穿灰衣的人站在旁边,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念:

      “……私藏禁书,按律当斩。人犯带走!”

      男人被拖起来,嘴里喊着“冤枉”,但没人理他。灰衣人把他的书收走,押着他往文渊司的方向走。

      人群渐渐散了。

      苏蘅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血迹。

      禁书。

      什么书?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男人,会死在牢里。

      就像陈世儒一样。

      就像无数她不知道名字的人一样。

      她蹲下来,看见角落里还遗落了一页纸。风一吹,飘到她脚边。她捡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首诗。

      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长安居不易,十户九家贫。

      昨日卖儿去,今朝又抓人。

      苏蘅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三】

      医馆里,周念正在给人看病。

      病人是个老头,六七十岁,瘦得皮包骨头。他坐在凳子上,咳得直不起腰。周念把了脉,看了舌苔,开了方子。

      老头接过药包,从怀里摸出几文钱。

      “周大夫,我就这些……”

      周念看了一眼。

      三文。

      她开的药,成本都不止三文。

      但她点点头。

      “够了。”

      老头眼眶红了。

      “谢谢周大夫,谢谢……”

      他走了。

      苏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够吗?”她问。

      周念头也不抬。

      “不够。”

      苏蘅没有说话。

      周念站起来,走到药柜前,继续抓药。

      “他那样子,”她说,“能拿出三文,已经是全部了。”

      苏蘅看着她。

      “你天天这样,能撑多久?”

      周念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抓药。

      “撑到撑不下去为止。”

      【四】

      下午,医馆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他扶着门框,喘着气。

      “大夫……救救我……”

      周念快步走过去,扶他坐下。

      “怎么伤的?”

      年轻人没有回答。

      周念把他的衣裳掀开,倒吸一口凉气。

      背上全是鞭痕,皮开肉绽,有些地方已经化脓。

      “谁打的?”

      年轻人咬着牙,不说话。

      周念开始给他清洗伤口。盐水浇上去,年轻人疼得浑身发抖,但硬是没喊出声。

      苏蘅在旁边帮忙递东西。

      清洗完,上药,包扎。周念忙了半个时辰,终于弄好。

      年轻人靠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谢谢大夫……”他说。

      周念看着他。

      “你是逃出来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点点头。

      “文渊司?”

      又点点头。

      苏蘅的心猛地一缩。

      年轻人抬起头。

      “我叫赵四,”他说,“城南的。卖字画的。”

      “他们说我的画里有禁字。把我抓进去,打了三天。”

      “我没认。他们接着打。”

      他低下头。

      “后来有人帮我,我逃出来的。”

      周念看着他。

      “谁帮的你?”

      赵四摇摇头。

      “不知道。一个狱卒,偷偷把门开了。”

      周念没有说话。

      苏蘅站在旁边,忽然问:

      “那个狱卒,长什么样?”

      赵四想了想。

      “年轻,瘦,脸上有颗痣。”

      苏蘅愣了一下。

      她想起刑部大狱那个年轻狱卒。初一那天,替沈渡传话的那个。

      是他吗?

      赵四忽然抓住周念的手。

      “大夫,”他说,“我有个事求你。”

      周念看着他。

      赵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个,”他说,“帮我送到洛阳。给一个叫陈问的人。”

      周念愣住了。

      陈问。

      洛阳。

      她刚去过的地方。

      “你认识陈问?”她问。

      赵四摇摇头。

      “不认识。但那个帮我逃出来的狱卒说,让我找这个人。说他会帮我。”

      周念接过信,看着信封上那几个字。

      陈问先生亲启

      她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

      但她知道,这封信,得送。

      “我帮你。”她说。

      【五】

      傍晚,苏蘅决定亲自去洛阳。

      周念要留在医馆走不开。何遇在考场。柳三娘要看铺子。只有她,无牵无挂。

      她把那封信收好,揣进怀里。

      临走前,她去了一趟刑部大狱。

      沈渡坐在那里,正在写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苏蘅点点头。

      她站在木栅外,看着他。

      “我要出趟门。”她说。

      沈渡愣了一下。

      “去哪儿?”

      “洛阳。”

      沈渡没有说话。

      苏蘅看着他。

      “几天就回来。”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苏蘅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低下头,继续写字。

      沙沙沙沙。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苏蘅。”他忽然喊住她。

      她回过头。

      他没有抬头,还在写。

      “那本书,”他说,“快写完了。”

      苏蘅的心猛地一紧。

      快写完了。

      写完的那天,就是……

      她不敢想。

      “等我回来。”她说。

      他顿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嗯。”

      她走了。

      走出刑部大狱,外面已经黑了。

      她加快脚步,往城门走。

      【六】

      出城的时候,城门正要关。

      守城的士兵拦住她。

      “这么晚了,还出城?”

      苏蘅从怀里掏出文渊司的腰牌——原身留下的,她一直带着。

      士兵看了一眼,立刻让开。

      “请。”

      她走出城门。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一条官道,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走。

      走了没多久,忽然听见路边有人呻吟。

      她停下来,顺着声音找过去。

      路边沟里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六七十岁,瘦得只剩骨头。他蜷在那里,浑身发抖。

      苏蘅蹲下来。

      “老人家?”

      老人睁开眼,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水……水……”

      苏蘅从怀里掏出水囊,喂他喝了几口。

      老人缓过来一点。

      “姑娘……谢谢你……”

      苏蘅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老人摇摇头。

      “逃荒的……边关打仗……活不下去了……”

      苏蘅的心往下沉。

      边关打仗。

      萧牧还在那里。

      “仗打到哪儿了?”她问。

      老人说:“云州……听说丢了……”

      苏蘅的手抖了一下。

      云州。

      萧牧祖父守过的云州。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干粮,塞给老人。

      “拿着。”

      老人看着手里的干粮,眼泪流下来。

      “姑娘,你是个好人……”

      苏蘅摇摇头。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

      “老人家,”她说,“往长安走。城里有医馆,有个周大夫,她会帮你。”

      老人点点头。

      她走了。

      走进夜色里。

      【七】

      二月初三,洛阳。

      苏蘅找到陈问的私塾时,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不大,东墙根下种着一棵石榴树。屋里亮着灯。

      她推开门。

      陈明正在给陈问喂药。看见她,愣住了。

      “苏姑娘?”

      苏蘅点点头。

      陈明站起来。

      “您怎么来了?”

      苏蘅走过去,看着床上那个人。

      陈问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躺在那里,呼吸又轻又慢。

      她轻轻喊了一声。

      “陈先生。”

      陈问睁开眼。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笑。

      “你来了。”

      苏蘅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有人让我带给您的。”

      陈问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赵四那孩子……”他说,“还活着。”

      苏蘅没有说话。

      陈问睁开眼,看着她。

      “他是我一个旧友的儿子。”他说,“他爹当年救过我。”

      “后来他爹死了,我一直在找他们。”

      “没想到……他也在长安。”

      他把信折好,收进枕头底下。

      “姑娘,”他说,“谢谢你。”

      苏蘅摇摇头。

      陈问看着她。

      “秦司正的事,你知道了吧?”

      苏蘅点点头。

      陈问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好人。”他说,“只是走错了路。”

      苏蘅没有说话。

      陈问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这个,”他说,“替我带给沈渡。”

      苏蘅接过来。

      信封上写着:沈渡亲启

      “我写不动了。”陈问说,“这是最后一封。”

      苏蘅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陈先生……”她开口。

      陈问摆摆手。

      “去吧。”他说,“别耽误了。”

      苏蘅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明在旁边,眼眶红了。

      苏蘅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说:

      “保重。”

      她转身,走了。

      【八】

      二月初五,苏蘅回到长安。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直奔刑部大狱。

      那个年轻狱卒还在。看见她,愣了一下。

      “苏姑娘?你怎么……”

      苏蘅没理他,直接往里走。

      走到那间囚室门口,她停住。

      沈渡坐在那里,没有写字。

      他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支新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笑。

      “回来了?”

      苏蘅点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陈问那封信。

      递进去。

      沈渡接过来,拆开。

      信不长。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

      和祖父的遗稿放在一起。

      和父亲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和她续写的书稿放在一起。

      “他说什么?”苏蘅问。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沈渡开口,“他欠他爹的,还完了。”

      苏蘅没有说话。

      沈渡看着她。

      “那本书,”他说,“写完了。”

      苏蘅的心猛地一缩。

      写完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从旁边拿起那叠书稿,递给她。

      “替我留着。”

      苏蘅接过来。

      很厚。很重。

      她用双手捧着。

      “沈渡……”她开口。

      他摇摇头。

      “没事。”他说,“早就知道。”

      苏蘅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书稿收好。

      贴着胸口。

      “我替你留着。”她说。

      他点点头。

      “好。”

      【九】

      夜里,苏蘅坐在小屋里。

      面前放着那叠书稿。

      沈渡写的。

      她翻开第一页。

      建元实录·沈渡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她看了一页。

      又一页。

      看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最后一行写着:

      建元八年二月初五,书成。苏蘅在侧。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眼泪掉下来。

      滴在纸上。

      她慌忙去擦。

      擦不掉。

      那滴泪,洇开了。

      在“苏蘅”两个字旁边。

      她看着那片洇开的墨迹。

      忽然想起那本《昭武志》。

      沈渡列传,二百二十一字。

      没有写这一刻。

      没有写她在这里。

      没有写他写下她的名字。

      她合上书。

      把那叠书稿抱在怀里。

      贴着胸口。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她看着那片月光。

      想起周念,想起李昭,想起萧牧,想起何遇,想起柳三娘,想起陈问,想起秦昭明。

      想起那个逃荒的老人,那个被抓的小贩,那个受伤的赵四。

      想起这个时代。

      这个吃人的时代。

      这个有人写书、有人救人、有人守关、有人等死的时代。

      她把书稿抱紧。

      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

      后天,还有后天。

      直到那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春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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