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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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八年正月十六至正月二十九·长安、洛阳、边关——
【一】
正月十六，长安城还沉浸在元宵节的余韵里。
街上的灯笼没有全收，零零落落地挂着，在风里摇摇晃晃。孩子们手里的鞭炮还剩几挂，时不时扔一个出去，啪的一声响，惊起一群麻雀。
苏蘅从刑部大狱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渡还在写。那叠陈问送的纸，已经用了大半。他写得越来越慢，一笔一划，像是在雕琢什么。
她问他：“写多少了？”
他说：“快了。”
她没有再问。
她站在木栅外，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但眼睛还是静的。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甬道。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苏蘅。”
她回过头。
沈渡站在那里，隔着木栅，看着她。
“明天还来吗？”
她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她走了。
走出刑部大狱，外面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拢紧衣襟。
正月里的夜风还是冷的。
她正要走，忽然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何遇。
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苏姑娘？”
苏蘅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何遇挠了挠头。
“我……”他说，“我路过。”
苏蘅看着他。
何遇低下头。
“其实……我听说你每天都来这儿。”他说，“就想来看看。”
苏蘅没有说话。
何遇抬起头。
“你来看谁？”
苏蘅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写书的人。”她说。
何遇愣了一下。
“写书的？”
苏蘅点点头。
何遇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那……那挺好。”他说，“写书的人，都是有学问的。”
苏蘅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何遇忽然问：“苏姑娘，你吃饭了没？”
苏蘅摇摇头。
何遇笑了。
“那正好，”他说，“我知道一家馄饨摊，可好吃了。我请你。”
苏蘅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这具身体杀过他的先生。不知道她每天都去看的那个人，是朝廷要犯。
他只是想请她吃一碗馄饨。
“好。”她说。
【二】
馄饨摊在西市口，一个老汉推着车，支了几张桌子。何遇要了两碗馄饨，又加了两勺辣子。
“这家馄饨，”他说，“我每次进城都来吃。”
苏蘅吃了一个。
确实好吃。皮薄馅大，汤鲜味美。
何遇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下去半碗。
“慢点。”苏蘅说。
何遇抬起头，嘴里还嚼着。
“饿了一天了。”他说。
苏蘅看着他。
“你每天都干什么？”
何遇咽下去。
“温书。”他说，“春闱就剩半个月了。”
苏蘅点点头。
何遇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了，他放下碗，看着苏蘅。
“苏姑娘，”他说，“你……你见过我先生吗？”
苏蘅愣住了。
何遇看着她。
“我先生，陈世儒。也是长安人。”
苏蘅没有说话。
何遇低下头。
“我老想，”他说，“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
苏蘅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起那卷旧档。
陈世儒，年七十三，长安县人。私设学塾四十七年，收徒无算。
验明正身，已伏法。
没有人陪着。
一个人。
死在牢里。
“我不知道。”她说。
何遇点点头。
“我也知道。”他说，“就是老想。”
他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
苏蘅摇摇头。
“不用。”
何遇看着她。
“那你慢点走。”他说，“路上滑。”
他转身要走。
“何遇。”苏蘅忽然喊住他。
何遇回过头。
苏蘅张了张口。
想说什么？说你先生是我杀的？不是，是原身杀的？说对不起？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好考。”她说。
何遇笑了。
“借你吉言。”
他走了。
苏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很久。
【三】
正月二十，周念收到一封洛阳来的信。
信是陈问写的，但字迹不是陈问的。周念拆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递给苏蘅。
苏蘅接过来。
周念：
见字如面。陈先生前日染了风寒，卧床不起。他让我写信告诉你，不用担心。他说，你爹的事，他已经写信告诉洛阳的旧友，让他们帮忙打听。若有消息，立刻告知。
另，先生让我转告苏蘅姑娘：秦司正的后事，他已经托人办了。葬在城外，没有立碑。先生说，秦司正生前不愿留名，这样也好。
学生陈明拜上
苏蘅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秦昭明葬了。
没有碑。
没有人知道那里埋着一个人。
文渊司前司正，天下文宗，杀了无数人，欠了无数债。
最后葬在城外，没有名字。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周念看着她。
“你认识秦司正？”
苏蘅点点头。
周念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
苏蘅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周念。”她忽然开口。
周念头也不回。
“嗯？”
苏蘅张了张口。
“如果有一天，”她说，“你知道一个人要死了，但你救不了他，你会怎么办？”
周念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抓药。
“那就陪着。”她说。
苏蘅没有说话。
周念把药包好，转过身。
“我爹死的时候，”她说，“我不在他身边。”
“后来我想，要是能陪着就好了。”
她看着苏蘅。
“陪着，他就不是一个人。”
苏蘅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四】
正月二十三，边关。
萧牧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
远处的山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天还是地。风刮得很紧，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陈十七跑上来。
“将军，”他递过一封信，“洛阳来的。”
萧牧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
萧将军：
陈先生让我转告您：长安一切安好。苏蘅姑娘每日去牢里看沈渡。那支簪子，她一直戴着。
另，先生说，您那封信，若是送不出去，就一直留着吧。留着，就是送出去了。
学生陈明拜上
萧牧看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没送出的信。
留着，就是送出去了。
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和那封没送出的信放在一起。
“将军？”陈十七问。
萧牧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
很久之后，他说：
“十七。”
“嗯？”
“你说，她会不会冷？”
陈十七愣了一下。
“谁？”
萧牧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下城墙。
陈十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将军问的是谁。
那个收下玉簪的人。
那个叫苏蘅的人。
【五】
正月二十五，长安城飘起了小雪。
苏蘅从刑部大狱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细细碎碎的雪花。
沈渡今天写得特别慢。一上午只写了半页。她问他怎么了，他说：“在想最后一页怎么写。”
她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里，看着雪。
忽然有人喊她。
“苏姑娘！”
她回过头。
何遇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苏姑娘，”他说，“我……我考上初试了！”
苏蘅愣了一下。
“恭喜。”她说。
何遇笑了，笑得很开心。
“复试在二月，”他说，“要是复试也过了，我就是举人了！”
苏蘅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不知道，他的先生是被她这具身体杀的。
他不知道，她每天都在看一个“写书的犯人”。
他只知道，他考上初试了，要找人分享。
“你吃饭了没？”他问。
苏蘅摇摇头。
何遇笑了。
“走，我请你吃馄饨。”
馄饨摊还是那个老汉。何遇要了两碗，又加了两勺辣子。
“苏姑娘，”他一边吃一边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举人，让我娘过上好日子。”
苏蘅看着他。
“后来呢？”
何遇低下头。
“后来我娘没了。”
苏蘅没有说话。
何遇抬起头。
“但我还是想考上。”他说，“让我爹在天上看着高兴。”
苏蘅点点头。
何遇吃完，放下碗。
“苏姑娘，”他说，“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苏蘅愣了一下。
愿望？
她想了想。
“让他们都活着。”她说。
何遇没听懂。
“谁？”
苏蘅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
“我该走了。”
何遇看着她。
“明天还来这儿？”
苏蘅点点头。
何遇笑了。
“那我也来。”他说，“天天来，沾沾喜气。”
苏蘅看着他。
看着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
“好。”她说。
【六】
正月二十八，周念的医馆来了个病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半旧的袄裙，抱着一个陶坛。
李昭。
苏蘅站在院子里晒药，看见她，愣住了。
李昭也看见了她，也愣住了。
“是你？”李昭问。
苏蘅点点头。
李昭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周念从屋里出来，看见李昭。
“看病？”
李昭点点头。
周念侧过身。
“进来吧。”
李昭坐在凳子上，把陶坛放在脚边。
周念给她把了脉。
“还是睡不好？”
李昭点点头。
周念没有说话，站起来，去抓药。
苏蘅站在门口，看着李昭。
李昭也看着她。
“你……你在这儿帮忙？”李昭问。
苏蘅点点头。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识你。”她说，“西市见过的。”
苏蘅点点头。
李昭看着她。
“你叫什么来着？”
“苏蘅。”
李昭念了一遍。
“苏蘅。”她说，“我记住了。”
周念把药包好，递给李昭。
“七天的量。”她说，“吃完再来。”
李昭接过药包，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
周念看了一眼。
“不够？”
李昭低下头。
“我……”
周念摆摆手。
“先欠着。”
李昭愣住了。
“欠着？”
周念从柜台下面拿出账本，翻开新的一页。
“名字。”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李昭。”
周念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建元八年正月二十八，李昭，欠药资十五文。
李昭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谢谢。”她说。
她站起来，抱起陶坛，走了。
苏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周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认识她？”
苏蘅点点头。
周念看着她。
“她是谁？”
苏蘅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她说。
周念愣住了。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
转身，回去碾药了。
沙沙沙沙。
【七】
正月二十九，洛阳。
陈问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风寒拖了半个月，没好，反而重了。
陈明守在旁边，端着一碗药。
“先生，喝药吧。”
陈问摇摇头。
“不喝了。”他说，“喝够了。”
陈明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问看着他。
“明儿，”他说，“你替我写封信。”
陈明点点头。
陈问闭上眼睛。
“写给苏蘅。”
“告诉她，秦司正的事，办妥了。”
“告诉她，萧将军那边，一切安好。”
“告诉她，沈渡那本书，写完了一定要留着。”
他顿了顿。
“告诉她，我可能……等不到她回信了。”
陈明的眼眶红了。
“先生……”
陈问摆摆手。
“写信吧。”
陈明拿起笔，开始写。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八】
正月二十九，夜。
苏蘅坐在小屋里，对着一盏孤灯。
面前放着几样东西。
沈端那封信。
萧牧那支玉簪。
秦昭明那本手记。
陈问那几封信。
周念那个账本上的名字。
何遇那碗馄饨。
李昭那十五文欠账。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
然后把它们收好。
贴着胸口。
窗外，雪还在落。
她想起沈渡。
想起他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三百四十六天。
不，今天过了，三百四十五天。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刑部大狱。
告诉他，又过去了一天。
告诉他，有人给她写信了。
告诉他，她还记着。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暗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