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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伤 ...

  •   端嫔寿宴后,东宫下了七日的第一场雨。

      沈莺羽立在廊下,看雨丝密密地织成一道帘。檐水成线,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洼。院中的梨树已经谢尽了花,嫩绿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湿漉漉地垂着头。

      踏霜在马厩里安静地卧着。自从那日她与萧珩在书房站到月沉,这匹老马似乎也安稳下来,不再彻夜绕着马厩转圈,肯好好吃料了。

      可沈莺羽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松动。

      那夜之后,萧珩没有再来奉仪院。

      他去上朝,去议事,去御书房批折子,像从前一样。只是在每日黄昏,会有一碟点心从膳房送来——有时是枣泥酥,有时是桂花糕,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那几样。

      她没问是谁吩咐的。

      李忠也不说,只笑眯眯地把食盒放下,道一句“殿下问奉仪安”,便躬身退下。

      七日了。

      雨也下了七日。

      沈莺羽伸出手,接住一捧檐水。水很凉,从指缝间漏下去,剩不下什么。

      “奉仪,”身后传来小宫女阿碧的声音,“郑姑姑来了。”

      她收回手,转过身。

      郑姑姑立在月洞门边,一袭青灰褙子,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缠枝莲,雨珠顺着花瓣滚落,在她脚边聚成一小洼。

      “沈奉仪。”她微微颔首,笑意恰到好处,“娘娘有请。”

      ——

      正殿的地龙烧得很足,踏进去便是扑面而来的暖意。

      姜晚绣歪在美人榻上,一袭藕荷色常服,手里捏着一卷书。她身旁的小几上摆着一碟新贡的荔枝,颗颗饱满,沁着冰镇后的水珠。

      “沈奉仪来了。”她放下书卷,似笑非笑,“坐。”

      沈莺羽敛衽谢过,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

      姜晚绣没有立刻开口。她拈起一颗荔枝,慢慢地剥着皮。汁水洇湿了她的指尖,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

      “那支飞天舞,”她终于开口,“端嫔很喜欢。”

      沈莺羽垂眸:“娘娘的舞姬跳得好,是娘娘调教有方。”

      姜晚绣轻轻笑了一声。

      “沈奉仪,”她将那颗剥好的荔枝送入口中,细细嚼着,“你入宫这些年,别的不说,这张嘴倒是练出来了。”

      她没有等沈莺羽接话。

      “可本宫不喜欢聪明人。”她抬起眼,“尤其不喜欢在本宫面前装傻的聪明人。”

      殿内的暖意忽然冷下来。

      沈莺羽起身,跪倒在地。

      “臣妾愚钝,若有冒犯娘娘之处,请娘娘明示。”

      姜晚绣没有叫她起来。

      她靠在美人榻上,垂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和殿内的寂静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支舞,”姜晚绣慢慢开口,“本宫跳完之后才听说,二十年前,先皇后在端嫔府上也跳过。”

      沈莺羽跪着,没有说话。

      “本宫还听说,”姜晚绣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羽,“那夜殿下去了你的奉仪院,在你院中站到月沉。”

      她顿了顿。

      “然后他去了书房,一个人待到天亮。”

      沈莺羽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砖。

      “臣妾不知殿下去了何处。”她说,“那夜臣妾只是恰好经过书房。”

      “恰好?”姜晚绣轻轻笑了一声,“沈奉仪,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她站起身,走到沈莺羽面前。

      凤头履的鞋尖停在沈莺羽视线所及之处,明黄的缎面上绣着云纹,绣着翔凤,绣着这东宫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宫不喜欢你。”姜晚绣说,“从第一眼就不喜欢。”

      沈莺羽一动不动。

      “可本宫留着你。”姜晚绣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莺羽没有回答。

      姜晚绣直起身,慢慢踱回美人榻边。

      “因为殿下喜欢你。”她重新靠下,语调懒懒的,“殿下喜欢你,你就是本宫手里最好用的一颗棋子。”

      她拈起第二颗荔枝。

      “那夜的事,本宫不追究。”她一边剥一边说,“可你要记住,你能留在东宫,是因为本宫点头。”

      她抬眼,望着跪在地上的沈莺羽。

      “本宫能给你这个奉仪,也能随时收回去。”

      雨声渐渐大了。

      沈莺羽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砖,一动不动。

      “臣妾明白。”

      ——

      从正殿出来时,雨更大了。

      阿碧撑着伞迎上来,看见她的脸色,不敢多问,只是紧紧跟着。

      沈莺羽走得很慢。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洇成深深浅浅的痕迹。她像是没有察觉,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阿碧忍不住开口:“奉仪,娘娘她……”

      “别问。”

      阿碧立刻噤声。

      回到奉仪院时,天已经黑透了。沈莺羽换下湿透的衣裳,坐在窗边,望着外头的雨幕。

      她没有点灯。

      黑暗中,雨声格外清晰。噼里啪啦地打在瓦上,打在树叶上,打在青石板上,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敲打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

      阿碧端了热茶进来,小心翼翼搁在小几上。

      “奉仪,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沈莺羽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雨。

      “阿碧,”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死了,还能被记多久?”

      阿碧愣了一下。

      “奴婢……奴婢不知道。”

      沈莺羽轻轻弯了弯唇角。

      “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

      “可我父亲死了五年了。我母亲死了五年了。我弟弟……还没来得及起名,也死了五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五年了,除了我,还有谁记得他们?”

      阿碧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

      沈莺羽站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

      雨水落在她掌心,凉得刺骨。

      “娘娘说,她能给我这个奉仪,也能随时收回去。”她说,“可她不知道,我从来不是为了这个奉仪。”

      阿碧忍不住问:“奉仪是为了什么?”

      沈莺羽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掌心里那一汪雨水,望着它从指缝间漏下去,漏下去,漏得一干二净。

      ——

      次日雨停。

      沈莺羽早早起身,去马厩看踏霜。

      老马精神好了些,见她来,打着响鼻往栏杆边凑。她从袖中摸出半块饼,掰碎了喂给它,看它慢慢地嚼。

      “踏霜,”她轻轻说,“你说,人要是能像马一样就好了。”

      马当然不会回答。

      她笑了笑,拍拍它的脖子。

      “至少你能留在这儿。而我……”

      她没有说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李忠立在不远处,神色有些古怪。

      “沈奉仪,”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殿下请您去书房。”

      沈莺羽心中微微一顿。

      这个时辰,他应该在上朝。

      “殿下没有上朝?”她问。

      李忠摇了摇头。

      “殿下今日告了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御医刚走。”

      ——

      书房的门虚掩着。

      沈莺羽在门前站了一息,轻轻叩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萧珩坐在窗边的榻上,穿着家常的青袍,没有束冠。窗棂间漏进来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有些苍白。

      他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碗,碗底还残留着半口褐色的药汁。

      沈莺羽的目光落在他腕间。

      那里缠着一圈白布,布上有隐隐的殷红透出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萧珩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淡淡一笑。

      “不小心划了一下,无妨。”

      沈莺羽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圈白布,望着那透出来的殷红,望着他那张比往日苍白许多的脸。

      然后她走上前,在他面前跪下。

      “殿下,”她抬起头,“是谁?”

      萧珩看着她。

      “没有人。”他说,“是朕自己。”

      沈莺羽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跪在那里,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沉得像一潭深水的眼睛。

      萧珩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移开视线。

      “坐吧。”他说。

      她起身,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的,把这一室寂静衬得更深。

      萧珩望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沈莺羽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他,像那夜在书房站到月沉一样。

      许久,萧珩忽然开口。

      “朕昨夜梦见母后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片落叶。

      “她站在一棵梨树下,穿着那夜跳舞时的衣裳。”他顿了顿,“朕想走近,可她一直往后退。退一步,梨树便远一分。再退一步,梨树便看不见了。”

      他望着窗外,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朕醒来时,手腕上就是这道口子。”

      沈莺羽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圈白布,望着那透出来的殷红,望着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多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伸出手。

      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萧珩微微一僵,随即松弛下来。

      他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抽回手。他只是望着窗外,任由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手背上,温热地,缓缓地,像一帖无声的膏药。

      “臣妾也常做梦。”沈莺羽轻轻开口,“梦见父亲,梦见母亲,梦见那个还没来得及起名的弟弟。”

      她顿了顿。

      “梦里的他们总是在笑。父亲在削马鞍,母亲在扫晒谷场,弟弟……弟弟还在母亲肚子里,我看不见他,可我知道他在。”

      她垂下眼帘。

      “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

      萧珩终于转过头,望着她。

      她的脸半隐在日光里,眉眼低垂,嘴角却微微弯着——那不是笑,是用力绷住不让眼泪落下来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村口那个跪在灵堂前的女孩。

      隔着帘子,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记得那个姿势——跪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砍断了树干却还立着的树。

      “你哭过吗?”他问。

      沈莺羽抬起眼。

      “哭过。”她说,“刚入教坊司那一年,每天晚上都哭。”

      “后来呢?”

      “后来就不哭了。”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哭没有用。”

      萧珩望着她,望着她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她和他是一样的人。

      都失去了至亲。都把那道伤口藏在最深处,从不示人。都在人前撑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皮囊,只在梦里才会碎成一地。

      “那支舞,”他说,“朕想再看一遍。”

      沈莺羽望着他。

      “现在?”

      “现在。”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在书房中央站定。

      没有乐声,没有观众,没有那夜殿内的灯火辉煌。

      只有窗外的日光,和榻上那个腕间缠着白布的人。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摆好起势。

      足尖点地,旋身,扬袖。

      这支舞她跳过无数遍。在教坊司的练功房里,在东宫的正殿上,在无数个只有她一个人的深夜。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不是跳给太子看,不是跳给任何人看。

      她只是跳给一个五岁那年趴在廊下看母后跳舞的人看。

      旋身,扬袖,回眸。

      她把自己转成那只鹤——不是那夜殿上的孤鹤,是一只终于找到另一只的鹤。

      萧珩望着她,一动不动。

      他看见的不只是她的舞。

      他看见五岁那年中秋夜的月亮,看见母后年轻的脸庞,看见自己趴在廊下看着看着睡着的模样。

      他看见二十年来的每一个深夜,每一次从梦中醒来时枕边那一片凉透的潮湿。

      他看见她。

      一舞终了。

      沈莺羽收袖,微微喘息。

      书房里静得只剩她的呼吸声。

      萧珩坐在榻上,望着她,望着她额角沁出的细汗,望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

      “过来。”他说。

      她走过去。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比那夜在书房门口覆上她手背时更用力一些。

      “这支舞,”他说,“以后只跳给朕看。”

      沈莺羽垂下眼帘。

      “是。”

      他没有放手。

      他握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辨认什么。

      “你的手腕,”他忽然说,“受过伤?”

      沈莺羽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去,他的手正握在她腕骨那道不明显的凸起处——那是五年前练舞时骨裂后留下的旧伤,早就长好了,只是骨节处微微高出一点,不仔细摸发现不了。

      “是。”她说,“练舞时伤的。”

      萧珩没有说话。

      他握着那道凸起,拇指轻轻抚过,像在抚摸一道陈年的伤疤。

      “疼吗?”

      沈莺羽静了一息。

      “那时疼。”她说,“现在不疼了。”

      萧珩抬起眼,望着她。

      “骗人。”他说。

      她微微一怔。

      “伤好了,不代表不疼。”他放开她的手腕,靠回榻上,“朕知道。”

      沈莺羽站在那里,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沉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懂她。

      不是因为他是太子,不是因为他是那个隔着帘子看过她的人。

      是因为他也失去过。

      ——

      从书房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沈莺羽走在回奉仪院的廊道上,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阿碧跟在身后,忍不住问:“奉仪,殿下他……还好吗?”

      沈莺羽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天边那片被落日染红的云,轻轻地弯了弯唇角。

      “阿碧,”她说,“你去御膳房要一碗银耳羹,加莲子,不要加糖。”

      阿碧愣了一下:“给谁的?”

      “给殿下。”沈莺羽顿了顿,“就说……是臣妾送的。”

      阿碧应声去了。

      沈莺羽继续往前走。

      廊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刚才书房里,萧珩握着她的手腕问“疼吗”时的眼神。

      那不是太子的眼神。

      那是一个也疼过的人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书房门口,他对她说“你可以恨,朕不拦你”。

      她那时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

      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他也在恨。

      恨那座宫殿,恨那些规矩,恨那个让他五岁就失去母后的皇城。

      可他无处可恨。

      父皇是君,太子妃是后族,端嫔是先皇后的旧友。

      他只能恨自己。

      她停下脚步。

      暮色四合,东宫的檐角挑起一弯新月。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弯月,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从不说恨。他只是蹲在灶边,一下一下地拨弄炭灰,然后说,人家是准太子妃,咱惹不起。

      母亲从不说恨。她只是攥着被角,满头大汗,还笑着说,马回头再买一匹就是。

      可他们死了。

      只剩她一个人活着。

      活在这座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宫殿里,活在那个“惹不起”的人眼皮底下。

      “爹,”她轻轻说,“娘。”

      没有人回应。

      只有晚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角。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

      三日后,东宫出了一件事。

      太子妃身边的郑姑姑,忽然被调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是东宫最低等的所在,专门洗涤宫中上下所有人的衣物。粗使活计,又脏又累,寻常宫女都不愿去。

      郑姑姑在正殿当差二十年,从太子妃入宫起便跟着她,是太子妃最信任的人之一。

      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被调走。

      只听说太子那日去正殿用膳,临走时看了郑姑姑一眼,说了一句话。

      “那匹马的事,朕查清楚了。”

      然后郑姑姑就被调走了。

      沈莺羽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喂踏霜。

      她手里拿着半块饼,顿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阿碧在一旁絮絮说着:“听说是殿下亲自吩咐的,太子妃一句话都没说。郑姑姑走的时候脸都白了,跪在地上直磕头,可太子妃只是坐在那儿,看都没看她一眼……”

      沈莺羽慢慢把饼喂进踏霜嘴里。

      老马嚼着饼,浑浊的马眼望着她,像在问:你怎么了?

      她拍拍它的脖子。

      “没事。”她说。

      那天夜里,她去了书房。

      萧珩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

      “来了?”

      她走过去,在他案前站定。

      “郑姑姑的事,”她说,“是殿下?”

      萧珩搁下笔,抬起眼看她。

      “是你说的。”他说,“你要她自己想起来。”

      他顿了顿。

      “浣衣局的日子不好过。每天洗几百件衣裳,冬天水冷得像刀子,夏天闷得喘不过气。她在那儿待上几个月,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沈莺羽望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殿下不必为臣妾做这些。”她说。

      萧珩看着她。

      “不是为你。”他说。

      她微微一怔。

      “那匹马,”他移开视线,重新拿起笔,“朕也记得。”

      他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低头批折子的侧影,望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谢殿下。”

      他没有抬头。

      可她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

      那夜沈莺羽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五年前,村口那条冻硬的土路。父亲跪在地上,望着那匹被拖走的枣红马,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她想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开。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隔着仪仗的帘子,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鸾驾里。看不清脸,只知道他在望着这边。

      她想喊,喊不出声。

      那个人动了动,似乎想掀起帘子。

      可他没有掀。

      帘子落下,仪仗远去,只剩下她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村口。

      她醒了。

      窗纸泛着青白,天快亮了。

      她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很久没有动。

      那个坐在鸾驾里的人,是五年前的萧珩。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

      沈莺羽慢慢坐起身,披衣下榻。

      窗外,踏霜在厩里轻轻打着响鼻。

      她走到窗边,望着那间马厩,望着老马模糊的轮廓。

      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他什么都没做,所以她的父母死了。

      可他记得那匹马,记得那个跪在灵堂前的女孩,记得那张她不知道他看过的脸。

      她站了很久。

      直到窗纸完全亮起来。

      ——

      辰时,李忠来了。

      “沈奉仪,”他躬身,神色有些微妙,“殿下请您去正殿。”

      沈莺羽抬起头。

      正殿?太子妃的正殿?

      “殿下说,”李忠顿了顿,“让您亲眼看看。”

      ——

      正殿今日格外安静。

      沈莺羽跨进门槛时,一眼便看见跪在中央的郑姑姑。

      她穿着浣衣局的粗布衣裳,头发有些散乱,手泡得发白起皱——那是连日洗衣留下的痕迹。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姜晚绣坐在上首,面色淡淡。

      萧珩坐在她身侧,看见沈莺羽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沈奉仪来了。”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坐。”

      沈莺羽在下首坐下。

      殿内静了一息。

      萧珩看着跪在地上的郑姑姑,慢慢开口。

      “郑氏,你在东宫多少年了?”

      郑姑姑伏在地上:“回殿下……二十年了。”

      “二十年。”萧珩重复了一遍,“太子妃入宫时,你就在她身边。”

      “是。”

      “那你应该知道,东宫的规矩。”

      郑姑姑的身子抖了一下。

      “奴才……知道。”

      萧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五年前,”他说,“太子妃还是准太子妃时,你替她办过一件事。”

      郑姑姑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冀州,清河郡,一匹枣红马。”

      郑姑姑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奴才……”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奴才只是……只是禀报娘娘,说那匹马好……”

      “只是禀报?”萧珩打断她。

      郑姑姑连连叩头:“奴才不敢欺瞒殿下,奴才真的只是……只是禀报了一声……”

      “禀报之后呢?”萧珩的声音依然平平的,“那户人家后来如何,你可知道?”

      郑姑姑的叩头顿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萧珩,又望了望坐在一旁的沈莺羽。

      她的目光落在沈莺羽脸上时,忽然僵住了。

      那双眼。

      那双眼睛……

      她猛地转过头,望着萧珩。

      “殿下……她是……”

      “她是那户人家的女儿。”萧珩放下茶盏,声音很轻,“她父亲追马的时候,被你口中‘禀报一声’的那匹马踢死了。”

      郑姑姑瘫坐在地上。

      姜晚绣坐在上首,始终一言不发。

      沈莺羽看着她,看着那张二十年如一日的脸慢慢垮下去,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一点一点漫上来。

      她没有觉得痛快。

      她只是想起父亲。想起他蹲在灶边拨弄炭灰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那马认生,夜里要添一遍草”。

      父亲死了五年了。

      这个人跪在这里,害怕得像一只被拎出水的鱼。

      可父亲活不过来了。

      “郑姑姑。”她开口。

      郑姑姑猛地抬头。

      沈莺羽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五年前那日,”她说,“你看中那匹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匹马是那户人家唯一的指望?”

      郑姑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有没有想过,”沈莺羽继续说,“没了那匹马,产婆赶不到,会有人死?”

      郑姑姑的嘴唇抖着,终于挤出几个字:“奴才……不知道……”

      “不知道。”沈莺羽重复了一遍。

      她站起身,走到郑姑姑面前。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转身,向萧珩和姜晚绣敛衽行礼。

      “臣妾告退。”

      她没有再看郑姑姑一眼。

      走出正殿时,日头正好。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五年了。

      她终于让那个人知道了。

      可父亲还是活不过来。

      母亲还是活不过来。

      弟弟也还是活不过来。

      她站在那里,望着天边的云,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珩走到她身侧,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云。

      许久,她开口。

      “殿下。”

      “嗯。”

      “臣妾是不是很可笑?”

      萧珩转过头看她。

      “追了五年,查了五年,终于让那个人跪在面前说‘不知道’。”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可她不知道,就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我父亲叫什么,不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不知道那匹马对我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

      “她只是奉命行事。奉了太子妃的命,办了一件在她看来微不足道的事。”

      萧珩没有说话。

      “臣妾不知道该恨谁。”她说,“恨太子妃?她只说了一个字。恨郑姑姑?她只是禀报了一声。恨那个侍卫?他只是奉命踹了一脚。”

      她转过来,望着他。

      “还是恨那匹马?”

      萧珩望着她。

      “都不是。”他说。

      沈莺羽没有接话。

      “你恨的是那天。”萧珩说,“那天所有的事凑在一起,让你父亲死在那条路上。”

      他顿了顿。

      “可那天没有办法重来。”

      沈莺羽垂下眼帘。

      “臣妾知道。”她说,“臣妾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萧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像那夜在书房门口一样。

      “那就慢慢想。”他说,“你还有很长的时间。”

      沈莺羽望着他。

      日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

      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和她一模一样。

      那不是恨,也不是痛。

      那是一种很深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一口井,井底有水,可谁都打不上来。

      “殿下,”她轻轻开口,“您也这样想过吗?”

      萧珩看着她。

      很久,他点了点头。

      “想过。”他说,“很多次。”

      她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廊下,并肩望着天边的云。

      日头渐渐西斜,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远处,传来踏霜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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