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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认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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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仪院的梨树开了第一茬花。
沈莺羽立在廊下,看那几簇青白的花苞。晨露未晞,檐角悬着半片残月,更鼓刚敲过五响,东宫还在将醒未醒的沉酣里。
她一夜未眠。
腕间似乎还残存着萧珩掌心的温度。昨夜他攥着那只手腕,攥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窗纸泛青。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她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像两座对峙了五年的山,终于在今夜认清彼此的轮廓。
他走时天快亮了。
临出门,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匹马,”他说,“是枣红色,右后蹄有一道白。”
门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沈莺羽站在原地,慢慢蜷起被他握过的手指。
五年了。
她从不敢问那匹马的下落。她怕知道它死了,怕知道它还活着却落在仇人手里,怕任何一种答案。
可萧珩知道。
他甚至记得那道白蹄。
——
卯时三刻,李忠来了。
“殿下吩咐,”他躬身,将一只乌木小匣呈上,“请奉仪过目。”
沈莺羽打开匣子。
里头是一张叠成方胜的纸,边角泛黄,墨迹陈旧。她展开,看清上面的字迹——
冀州清河郡,马契一纸。
卖马人:沈樵。
买马人:东宫令。
银钱:二十两。
日期:永昌十七年冬月廿三。
母亲去世前三日。
她盯着那纸马契,盯了很久。
“马呢?”她问。
李忠似乎早料到这一问,不慌不忙:“殿下说,奉仪若问起马,便请奉仪午后随老奴出宫一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殿下还说,有些事,须奉仪亲眼见。”
——
出宫是在申时。
马车很低调,青帷素帘,无任何东宫标识。沈莺羽换了寻常装束,青布衣裙,鬓边一支银簪,是五年前从家里带出来的旧物。
李忠亲自驾车,沿着皇城东侧的巷道一路向北。
沈莺羽掀开一线帘缝,看街景缓缓后退。五年前她初入京,也是这样隔着车帘,看这座城池从陌生变得熟悉。那时她十四岁,刚被选入教坊司,不知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只知道要活下去,要往上走,要走进来时那道她跪着送父亲出殡、坐着迎太子妃入宫的门。
如今她进来了。
可她要去的不是东宫。
马车驶过闹市,驶过西角门,驶入一片她从未踏足的区域。此间巷道陡然变窄,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墙内隐隐传出马嘶。
“这是……”她问。
“御马监外厩。”李忠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专养淘汰下来的御马。老病、伤残、不堪骑乘者,皆送此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匹枣红马,在此处待了四年。”
四年。
沈莺羽攥紧了帘边。
——
御马监的掌事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监,须发花白,背脊佝偻。他显然被提前打过招呼,见了李忠并不惊讶,只拱拱手,便引着他们往里走。
“那匹马……”周掌事边走边回忆,语速很慢,像在翻一本积灰已久的旧账,“是永昌十八年春送来的。太子妃娘娘赏给了侍卫长,侍卫长骑了仨月,说这马性子烈,不服骑,退回来了。”
他推开一扇侧门,领他们走进一片围场。
“御马监不收性子烈的马?”沈莺羽问。
“收。”周掌事看她一眼,目光里有某种经年的钝然,“只是这马不是烈。它是……认主。”
他抬手指向围场角落。
“那儿。”
沈莺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围场角落搭着一间矮棚,棚下堆着半干的草料,几只木桶东倒西歪。棚边孤零零立着一匹马。
枣红色。
毛色黯淡,失了从前的油亮光泽,脊背微塌,鬃毛打着结。它垂着头,似乎在啃食地上残留的干草,动作很慢,慢得像一盏熬了太久、快要见底的灯。
沈莺羽站在原地。
她不敢走近。
周掌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平的,不带情绪:“送回来那年才五岁,正当年。侍卫长说它不服骑,见人就躲,只在马厩里绕着圈走,走得蹄子都磨烂了。后来换了三个驯马手,都驯不服它。有人说是野性难驯,有人说它疯了。”
他顿了顿。
“可它没疯。它只是不吃食。草料搁在槽里,它闻一闻便走开。后来有老监说,这马是认主。它吃过的那份草,旁的马不能碰;它睡过的那间厩,旁的马不能进。给它换新厩,它便不食不眠,绕着圈走到力竭为止。”
沈莺羽没有动。
“再后来,没人管它了。”周掌事说,“就养在这外厩,养了四年。它命硬,竟没死。”
沈莺羽抬起脚。
一步。两步。
她向那匹马走去。
马蹄声惊动了它。它抬起头,浑浊的马眼望过来,空茫的、认不出什么的神情。
它老了。
老得快要认不出她了。
沈莺羽在它三步外站定。
她想起五岁那年,父亲从集市牵回一匹小马驹,皮毛是湿漉漉的枣红色,四蹄还站不稳。父亲把它放在她手心里,说,闺女,你给它起个名。
她想了很久,说,叫踏霜。
因为它的右后蹄有一道白。
父亲笑了,说这名儿好,踏霜,踏雪寻梅的那个踏。
她伸出手。
掌心覆上马的面颊。
那道白蹄还在。
踏霜。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陈年旧棉絮。
“是我。”她轻轻说。
马没有动。它只是望着她,浑浊的眼珠里映出一个人影。
她不知道它还认不认得她。
五年了。她从一个乡野丫头长成东宫奉仪,声音变了,模样变了,连身上气息都浸满了教坊司的脂粉与东宫的沉水香。
可它忽然打了个响鼻。
轻轻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
它把头低下来,抵在她的掌心。
——
回程的马车里,沈莺羽一句话也没有说。
李忠也不多言,只在外头专心驾车。暮色四合,街巷渐次亮起灯火,她隔着帘缝看那些光晕一朵朵绽开、又一朵朵掠过,像五年来每一个她独自醒来的夜。
她没有哭。
这五年她学会了很多事,最要紧的一件,是眼泪毫无用处。
可她掌心里还残留着踏霜鬃毛粗粝的触感。它在发抖。她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它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触碰过。
周掌事说,这马命硬,竟没死。
命硬的何止是马。
——
东宫已在眼前。
马车停在角门,沈莺羽敛裙下车。暮色里有人候在门边,青衫素带,身姿颀长。
萧珩。
她顿住脚步。
他没有穿朝服,只一件家常青袍,发束玉簪,像是专程在此等候。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内侍,掌灯远远站着,灯笼的光晕笼在他周身,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静默的剪影。
她走上前,敛衽行礼。
“殿下。”
他看着她。
“见到了?”
“见到了。”
她没有说谢。这两个字太轻,担不起五年的分量。
萧珩也没有等她说。他转身,向内走去,步履不疾不徐。她跟在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廊道幽深,两侧宫灯次第亮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开口。
“那纸马契,朕找了很久。”
沈莺羽抬眼。
“太子妃的东西,东宫令管不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五年前的旧档,该烧的烧了,该埋的埋了。朕只知道那匹马是从冀州来的,不知道卖马人姓甚名谁。”
他停住脚步。
“直到你入宫献舞的第一日。”
她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教坊司进册,要录籍贯、出身、父祖名讳。”萧珩转过身,望着她,“朕看到那两个字。”
清河,沈樵。
他沉默了一息。
“朕记得那个老人。”
夜风穿过廊道,吹动他鬓边碎发。他望着她,眼底没有醉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轻的、覆着薄冰的了然。
“可朕没有认出你。”他说,“你像他,又不完全像。”
沈莺羽轻轻弯起唇角。
“臣妾像母亲。”她说,“父亲说,臣妾生下来时,和母亲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没有再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月洞门,奉仪院已在眼前。
她停下脚步。
“殿下,”她垂着眼,“那匹马,臣妾想赎回来。”
萧珩看着她。
“它是御马。”他说,“御马不得私售。”
她没有说话。
他顿了一下。
“但可以养在东宫。”
她抬起头。
“御马监那边,朕去说。”他移开视线,望向院中那棵将开未开的梨树,“外厩的条件,不适合它了。”
她没有说谢。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望着他侧脸上那一片被灯笼映暖的轮廓。
“殿下,”她轻声问,“您为何帮臣妾?”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棵梨树,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五年前,”他终于说,“朕不知道那日村口发生了什么。”
他顿住。
“可朕知道,有人在哭。”
夜风拂过,梨树枝叶轻响。
“朕隔着帘子,听见唢呐声。”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不是迎亲的喜乐。”
沈莺羽一动不动。
“那唢呐在送葬。”
他转过来,望着她。
“朕不知道死的是谁。可朕记得那天的日头,记得那匹挣缰绳的马,记得有人跪在地上追它。”
他停了很久。
“也记得你。”
他顿了顿。
“隔着帘子,朕看见一个穿孝服的女孩,跪在灵堂前。”
她没有哭。
五年了,她从不在人前落泪。
可她垂下眼睫时,有什么东西从眼眶滑落,无声无息,落在脚下的青砖上。
她来不及擦。
萧珩没有看那滴泪。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像五年前那日村口的日头。
“你可以恨。”他说,“朕不拦你。”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沿着来时的那条廊道走远。
灯笼的光晕渐渐被夜色吞没。
沈莺羽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院中的梨树又落了一瓣花,轻飘飘的,落在她的发间。
——
踏霜是三日后入东宫的。
萧珩没有亲自来,来的是李忠,后头跟着两个御马监的驯马手,把那匹枣红老马牵进了奉仪院旁一间空置的马厩。
厩是连夜收拾出来的。新铺的干草,新换的水槽,角落里还熏了一把艾草,驱赶陈年的潮气。
踏霜站在厩中,四蹄有些局促。它老了,换了新地方,不适应,打着响鼻往角落里缩。
沈莺羽没有走近。
她只是坐在廊下,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它。
日头很好。暮春时节,阳光暖融融的,把马厩前的空地晒出一层淡淡的金。
踏霜站了一会儿,渐渐安定下来。它低下头,嗅了嗅新铺的干草,又抬起头,朝她这边望过来。
她没有动。
它也没有动。
一人一马,隔着满地碎金,相望无言。
五年了。
她不敢走近。怕惊动它,也怕惊动自己。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五年前跪在灵堂前一样,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喉咙里。
——
太子妃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三日黄昏,姜晚绣的掌事宫女来了,姓郑,三十来岁,生一张白净的鹅蛋脸,说话不疾不徐。
“娘娘听闻奉仪院新养了匹马,”她立在廊下,目光扫过那间马厩,“说是御马监送来的,特命奴婢来瞧瞧。”
沈莺羽立在门边,神色淡淡。
“是御马监淘汰的老马,”她说,“殿下怜它无依,养在此处终老。”
郑姑姑微微一笑。
“殿下一向仁厚。”她顿了顿,“只是东宫从无养马的先例。娘娘说了,马可以留下,但须迁去东宫马厩,与侍卫们的马同养。”
沈莺羽没有说话。
东宫马厩。太子妃的地界。
踏霜在那里活不过三日。
她缓缓开口:“此马年迈多病,御马监的周掌事说,它不宜挪动。迁厩惊马,万一有个闪失——”
“沈奉仪,”郑姑姑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这是娘娘的意思。”
四目相对。
沈莺羽垂下眼帘。
“臣妾知道了。”
——
她没有去求萧珩。
她知道太子与太子妃之间是什么。那日殿上的册立已是破例,她不能每走一步都让他出面。
她是沈奉仪。正九品,东宫最低等的妾室。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当夜,她独自去了太子妃的正殿。
姜晚绣正在用晚膳。殿内燃着百合宫香,八仙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碗燕窝羹,并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绍兴黄。
她坐在上首,凤穿牡丹的常服,发髻只松松挽着,没有戴冠。这副家常姿态,比盛装时更显居高临下。
“沈奉仪来了。”她放下牙箸,似笑非笑,“真是稀客。”
沈莺羽跪下行礼。
“臣妾有一事,求娘娘恩典。”
姜晚绣没有叫她起来。
“那匹马的事,”她端起燕窝羹,轻轻吹了吹,“本宫已经说了,迁去东宫马厩。你有何不服?”
“臣妾不敢不服。”沈莺羽跪着,脊背笔直,“只是此马老病,御马监周掌事亲言,不宜迁厩。娘娘若不信,可召周掌事来问。”
姜晚绣没有看她。
“周掌事,”她慢条斯理,“御马监一个九品老监,本宫犯不着为了一匹马劳动他。”
她顿了顿。
“倒是沈奉仪,入东宫不足一月,先是殿下亲册,后是御马赐下。本宫竟不知,奉仪院何时成了东宫最要紧的去处。”
沈莺羽俯首。
“臣妾惶恐。”
姜晚绣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春日里还没化尽的薄冰。
“你惶恐?”她轻轻笑了一声,“本宫看你一点都不惶恐。”
她搁下燕窝羹,站起身,走到沈莺羽面前。
“那日殿上,本宫打了你一巴掌。”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殿下当场把你扶起来,册了奉仪。”
沈莺羽没有抬头。
“殿下说,从今日起,你是他的人了。”姜晚绣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很轻,“本宫一直在想,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
“今夜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沈莺羽跪在地上,眼睫垂落,纹丝不动。
姜晚绣直起身。
“那匹马,本宫可以不迁。”
沈莺羽抬起头。
“但是,”姜晚绣看着她,“你要替本宫做一件事。”
殿内静了一息。
“娘娘请讲。”
姜晚绣慢慢踱回座中,重新端起那盏燕窝羹。
“三日后,端嫔娘娘寿宴,本宫需献舞一支。”她轻轻舀了一勺,“端嫔好佛,寻常歌舞入不了她的眼。本宫听闻,你在教坊司时,有一支自创的飞天舞,曾在太后寿宴上献过。”
沈莺羽静了一瞬。
“是。”
“那支舞,本宫要了。”姜晚绣将那勺燕窝送入口中,细细咽下,“你教给本宫的舞姬,三日内教会。寿宴那日,她替本宫献舞。”
她抬眸,唇边笑意浅浅。
“马,你留着。”
沈莺羽垂着眼帘。
她没有问“若臣妾不答应”,也没有问“为何娘娘不亲自跳”。
她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后叩首。
“臣妾,遵命。”
——
那三日,她几乎没有合眼。
姜晚绣送来的舞姬叫阿沅,十六岁,身段柔软,悟性却不甚高。一支飞天舞,沈莺羽拆成十八式,一式一式地教,从指法到眼神,从呼吸到步点。
阿沅学得很吃力。第三日夜里,她终于哭出来。
“沈奉仪,奴婢笨,学不会……”
沈莺羽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阿沅身后,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点一点将那一式“回眸惊鸿”重新拆解。
“这里,”她说,“不是转头,是转身。眼睛要追着袖尖走,追上了,停一息,再收。”
她放手。
阿沅照做。这一次,竟对了。
沈莺羽退后两步,看着她一遍一遍练习那个回眸。
她想起五年前,教坊司的练功房里,自己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摔、一遍一遍地爬起来。足尖磨破,血洇在砖缝里,干了,结成褐色的印痕。
那时她不知道这舞跳给谁看。
现在她知道。
——
端嫔寿宴在晚间。
沈莺羽没有去。
她坐在奉仪院的廊下,守着那间马厩。踏霜今夜格外安静,卧在干草堆里,把头枕在蹄子上,像一尊老得忘了动弹的石像。
她一下一下地替它梳理鬃毛。
掌心下,那匹老马的心跳很慢。咚、咚、咚,像一口年久失修的钟,不知还能敲响几回。
她不知道太子妃为何非要这支飞天舞。端嫔好佛是真,可她总觉得不止于此。
直到李忠匆匆赶来。
“沈奉仪,”他压低声音,“端嫔娘娘赏了太子妃,说那支飞天舞……像极了二十年前先皇后献过的‘观音舞’。”
沈莺羽的手停在踏霜鬃毛间。
先皇后。
萧珩的生母。
二十年前病逝,死因宫中讳莫如深。
“太子妃献完舞,端嫔娘娘当场落了泪。”李忠的声音很轻,“说多年不见此舞,想念先皇后。殿下坐在席间,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沈莺羽缓缓放下梳篦。
她终于明白了。
姜晚绣要的不是一支舞。
她要的是在众人面前,用萧珩亡母的旧舞,替他“怀念”生母。
而萧珩无从发作。
那是端嫔寿宴。那是献给先皇后的赞美。他若变脸,便是不孝,便是对亡母不敬。
沈莺羽站起身。
“殿下呢?”
“殿下……”李忠顿了一下,“殿下独自回了东宫,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她没有再问。
她转身,向院外走去。
——
书房的门紧闭着。
廊下跪了一地的人,内侍、宫女,都不敢出声。李忠跟在沈莺羽身后,欲言又止。
“沈奉仪,殿下吩咐了……”
她置若罔闻。
她在门前站定。
“殿下。”她的声音不高,隔着那扇紧闭的门扉,“臣妾沈氏。”
门内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息。
“那支舞,”她说,“不是您想的那样。”
门内依然寂静。
她垂下眼帘。
“臣妾入教坊司第二年,太后寿宴,命各坊献艺。臣妾籍籍无名,无门无派,唯有母亲幼时教过的一支乡野小舞。”
她顿了顿。
“母亲说,那是外婆教的。外婆说,那是她小时候在庙会上看来的。跳的是观音,又不像观音,农人分不清那些,只觉得好看。”
她静了一息。
“臣妾不知那是先皇后跳过的舞。”
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回案上。
“臣妾只知道,”她继续说,“这五年,臣妾每跳这支舞,便想起母亲。”
夜风穿过廊道,吹动她鬓边碎发。
“殿下若怪,便怪臣妾。”
门开了。
萧珩立在门内。
他没有点灯,书房里只开了一扇窗,月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的清辉里。
他看着沈莺羽。
“那支舞,”他说,“朕五岁时,母后跳过。”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梦里捞起来的一片残羽。
“那时父皇还在潜邸,母后也还年轻。中秋夜,她在院里跳这支舞,朕趴在廊下看,看着看着睡着了。”
他顿住。
“那是朕最后一次见她跳舞。”
沈莺羽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朕不怪你。”萧珩说。
他看着她。
“朕只是不知道,她跳这支舞时,在想什么。”
沈莺羽静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臣妾也不知道。”她说,“臣妾只知道,母亲跳这支舞时,总在秋收后。”
“忙了一整年,终于能歇几日。她把晒谷场扫干净,一个人在那里跳,父亲坐在门槛上削马鞍,臣妾趴在父亲膝头数星星。”
她顿了顿。
“她没有想过跳给谁看。她只是高兴。”
萧珩望着她。
月光从他身后移过来,落在她的眉眼间。
他忽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是所有舞都是献媚。
有些舞,只是人活着时,为自己点的一盏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门扉拉得更开一些。
“进来。”他说。
她跨过那道门槛。
身后,廊下的宫人们垂首屏息,没有人敢抬头。
月光从窗棂间筛落,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
萧珩没有点灯。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月色,像望着一道二十年来没有靠岸的渡口。
沈莺羽立在他身后三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
她只是陪他站着,站到更鼓敲过三响,站到月光从窗格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
许久,萧珩开口。
“那匹马。”
她抬眼。
“朕查过了。”他没有回头,“当年夺马,不是太子妃亲自办的。”
沈莺羽静了一息。
“是她身边的郑姑姑。”萧珩说,“看中那匹马,回宫禀报。太子妃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个字。
像五年前村口那句“聒噪”。
轻飘飘的,就定了她全家的命。
“郑姑姑还在东宫。”萧珩转过身,望着她,“朕可以把她给你。”
沈莺羽沉默片刻。
“不必。”她说。
萧珩看着她。
“臣妾要的,不是人命。”她垂下眼帘,“人命换不回人命。”
她顿了顿。
“臣妾要她自己想起来。”
想起来五年前那个冬日,村口那条冻硬的土路,那个追着马跑的老人。
想起来她随口说的那个字,落在旁人头上,是一场怎样的大雪。
萧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她垂落的眼睫、平静的唇角,望了很久很久。
窗外,月光西斜。
远处隐约传来马嘶,是踏霜,在东宫陌生的马厩里,不知梦见了什么。
沈莺羽听着那声嘶鸣,慢慢弯起唇角。
五年了。
她终于把父亲的那匹马,牵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而她自己也才刚刚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