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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献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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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烛火燃了一夜。
沈莺羽跪在廊下,膝上洇开两团深色,是夜露,也是檐角滴落的残雪。她已跪了两个时辰,手边的食盒凉透了,里头是一盅雪梨羹。
殿内又摔了一只茶盏。
“五年——姜晚绣,你还要我忍你几个五年?!”
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雪前闷住的雷。沈莺羽听不清太子妃回了什么,只听见冷笑,尖利的、笃定的,仿佛她站在这东宫的地界上,就永远不会输。
又一只盏碎在门边。
宫人们屏息垂首,不敢动。沈莺羽也没有动。她低着头,看自己膝下那两团深色慢慢洇开,像五年前灵堂前那一滩化不掉的泥泞。
五年了。
她慢慢地、深深地吸进一口冬夜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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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也是这样冷的冬天。
沈樵从镇上回来,空着手。他那匹枣红马没了。
“给钱了。”父亲蹲在灶边,拿火钳拨弄炭灰,半天才说一句,“人家是准太子妃,咱惹不起。”
母亲何芸娘正临盆,阵痛已经起了。她攥着被角,额上全是汗,却还撑着笑:“马……回头再买一匹就是,人没事就好。”
产婆还没到。
村里的产婆上月摔断了腿,托人去镇上请。镇上的产婆说,您家那匹马呢?去接一趟快些。
可马没了。
等父亲借到牛车,等人从镇上赶来,日头已经西斜。
沈莺羽那年十一岁,端着热水进屋,看见母亲的脸白得像窗纸。被褥上全是血,湿透了,洇到褥子边缘还在往下淌。母亲已经喊不出声了,只是攥着父亲的手,一下一下地抽。
父亲跪在床边,额头抵着母亲的手背,不出声。
弟弟生下来就是青紫色的,没哭。
母亲也没能醒过来。
出殡那日,天也是这么冷。
沈莺羽跪在灵堂前,纸钱烧成黑蝶,旋起旋落。她一身粗麻孝服,膝盖被冻硬的地面冰得没了知觉,只记得香烛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唢呐响了三遍。
有人跑进来,脸色慌慌张张:“沈叔,沈叔!外头……外头是东宫迎亲的仪仗,从咱们村口过,避不开了!”
父亲没动。他跪在母亲的灵前,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两鬓竟见了白。
“爹。”沈莺羽拽他的衣袖,“咱避一避……”
父亲站起身。
她不知道父亲那一刻在想什么。是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的模样,还是那个没能哭出声的弟弟?又或者,他只是突然想起来——那匹被夺走的马,原本是要接产婆的。
她跟了出去。
仪仗停在村口。红绸十里,金玉满堂,太子妃的凤冠在日头下灿然生光。
父亲跪下了。
不是跪太子妃,是跪那匹马。
他的马,自小养大,他亲手钉的蹄铁、削的马鞍。马也认他,隔着老远便扬头嘶鸣,挣着缰绳要往这边来。
父亲往前膝行了一步。
姜晚绣垂眼看他,像看一粒尘埃。
“本宫记得你。”她开口,声音平平的,“那匹马,你收了银子的。”
“草民不是来讨马,”父亲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冻土,“草民只是……想再看看它。”
“看过了。”姜晚绣收回视线,“起驾。”
马被拉着往前走,不肯,蹄子刨地,嘶声凄厉。父亲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站起身追了两步。
侍卫拦住他。他挣扎着,还在喊那匹马的名字。
姜晚绣头也没回,只说了两个字:
“聒噪。”
身后的侍卫一脚踹在他心口。
沈莺羽扑过去的时候,父亲已经起不来了。他仰面倒在冻硬的土路上,眼睛还睁着,望着仪仗远去的方向,望着那匹枣红马被越拖越远。
他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她俯下身,听见父亲说:“那马……认生……夜里要添一遍草……”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出殡那日,唢呐吹过长街,正遇上东宫迎亲的仪仗回城。
她跪在灵前,听人说,那位太子妃今日一身红妆,好不风光。
五年。
沈莺羽跪在东宫的廊下,把那口寒气慢慢吐尽。
食盒里的雪梨羹凉透了。她提起食盒,递给身后的小宫娥:“倒了罢。”
小宫娥接过去,欲言又止:“沈娘子,您跪了一夜了,殿下未必知道您在这儿……”
“他不需要知道。”沈莺羽站起身,膝弯僵得像生了锈,“这是规矩。”
东宫没有她的名分。
她是舞姬,教坊司籍,入宫献艺罢了。昨夜太子与太子妃争执,她不该在殿外听壁角,更不该熬这一盅雪梨羹。
可她熬了。也跪了。
不是为了让他知道。
她站起身,往廊下阴影里退了两步。殿内的争执声不知何时歇了,门开了一条缝,太监总管李忠探出头来,四下一望,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娘子。”他快步过来,压低声音,“殿下传您。”
沈莺羽心头一凛。
“殿下说,”李忠顿了顿,神情微妙,“昨夜没来得及看您的舞,今日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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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已收拾过了。
碎盏收走,地砖擦净,新焚的沉水香盖过了一室狼藉。太子萧珩坐在上首,面色沉得像一潭深冬的水。太子妃不在。
沈莺羽垂首入殿,行至中央,敛衽下拜。
“民女沈氏,参见殿下。”
“起来。”萧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昨日那支舞,再跳一遍。”
她没有问太子妃为何不在。也没有问为何是此刻,卯时未到,天边才刚泛起蟹壳青。
她只是起身,退后三步,摆好起势。
琴师未至,殿内无乐。
她静立片刻,轻轻吸进一口气,自己起了拍子。
这支舞她练了五年。
五年里她磨破了十七双舞鞋,足尖的血痂结了落、落了结,最后长成一层洗不掉的薄茧。五年里她把自己从一个乡野丫头,炼成能入皇家眼的舞者。
可她从不是为了入皇家眼。
她只是要一个能踏进东宫的理由。
足尖点地,旋身,扬袖。
没有乐声的殿内只有衣料窸窣,只有她轻轻的吐息。她把自己转成一只鹤——不是画中那种亭亭的仙鹤,是荒原上落单的、野的、只剩一口气也要往南飞的鹤。
她想起母亲。
那年她七岁,母亲还在世,秋收后在晒谷场上扫落叶。她缠着母亲要学跳房子,母亲便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一边画一边哼不知名的小调。
“娘,你唱的是什么?”
“是你外婆教的。”母亲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纹,“说是从前有个女子,跳了一辈子舞,到老还在跳。”
“她为什么一直跳?”
母亲想了想,摸摸她的头:“大概是为了,跳完就能见到想见的人罢。”
旋身,扬袖,仰首。
殿外的天光透过窗棂,一格一格落在她脸上。
她想见的人,都死了。
死在一匹马、一脚、一个“聒噪”里。
可她还活着。她站在仇人面前,把五年炼成的这一身筋骨,跳成一曲无声的挽歌。
一舞终了。
她收袖,垂首,微微喘息。
殿内静了很久。
萧珩没有开口。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辨认什么。
半晌,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沈氏。”她垂着眼,“无闺名。”
“沈氏。”他重复了一遍,像在齿间咀嚼这两个字,“五年了,朕第一次见你。”
她没有接话。
她入东宫献舞三年,这是他第三次看她跳舞。前两次他心不在焉,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别处。这一次他看了,从头到尾。
可他仍不记得她。
——也好。
“退下罢。”萧珩收回视线,“李忠,赏。”
“是。”
她敛衽谢恩,正要退出,殿门忽然被推开。
姜晚绣立在门槛外,身后跟着两个掌灯宫娥,显然是刚刚晨省回来。她一眼扫过殿内,扫过还未来得及撤下的赏赐锦缎,扫过沈莺羽垂首敛目的姿态,最后落在萧珩脸上。
“殿下好雅兴。”她跨过门槛,步履不疾不徐,“辰时未到,先赏起舞了。”
萧珩没应声。
姜晚绣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这才慢慢转向沈莺羽,上下一扫。
“你就是昨夜献舞的那个?”
“是。”沈莺羽垂眸。
“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姜晚绣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那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打量一件不甚入眼的物件。
“倒有几分姿色。”她端起茶盏,语气闲闲的,“难怪殿下赏得这样痛快。”
茶盖刮过盏沿,刺啦一声。
沈莺羽没接话。她垂着眼,睫羽不动,呼吸平稳。
五年。
她想过无数次,再见到这个女人时,自己会是什么神情。会不会忍不住浑身发抖,会不会把恨意写在脸上,会不会扑上去撕咬、哭喊、讨那一条人命。
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安安静静。
像一滴落入深潭的墨,不见痕迹。
姜晚绣放下茶盏,忽然问:“你是哪里人氏?”
沈莺羽心中微微一顿。
“冀州。”她说,“清河郡。”
清河郡。产枣,产棉,产不出什么像样的官宦人家。
姜晚绣“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问完便忘了。
可她记得。
她记得清河郡下那个小村庄,记得村口那条冻硬的土路,记得有人跪在那条路上、追着一匹马。
记得那匹马。
——那是五年前,她出阁前最后一次出宫。她看中了那匹枣红马,皮毛油亮,四蹄有力,宫里的御马竟没有一匹比得上。她付了银子,二十两,足够那户农家再买两匹。
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一个农户的死活,不值得准太子妃过问。
那匹马她骑了半年,腻了,赏给了侍卫长。侍卫长骑了三个月,马病了,没治好,埋了。
她早忘了。
可那匹马还跪在沈莺羽的记忆里。
跪在她父亲咽气前最后一句话里。
姜晚绣没有再看她。
“殿下,”她转向萧珩,“臣妾昨夜言语冲撞,是臣妾的不是。殿下要赏哪个舞姬,臣妾不该置喙。”
萧珩没说话。
“只是,”姜晚绣话锋一转,“东宫有东宫的规矩。无名无分之人,不该在殿下殿外跪守整夜。”
沈莺羽脊背一僵。
她知道。
姜晚绣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昨夜在廊下跪了两个时辰,知道她送了那盅雪梨羹,知道她今晨又出现在殿内。
这东宫没有一件事能瞒过太子妃。
“她只是献舞。”萧珩终于开口,声音淡淡,“不是无名无分之人。”
姜晚绣微微一笑:“那她是什么人?”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沈莺羽垂着眼,心口却慢慢提了起来。
她等了五年,不是为了等一个名分。
可她知道,这一刻,她站在一个岔路口。
萧珩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五年了。太子妃善妒,专横,不容人。东宫至今无侧妃,连侍妾都只有两个,还是当年太后赐的,姜晚绣不得不收。那两个侍妾形同虚设,萧珩从不踏入她们的院子。
可昨夜他摔了茶盏。
今晨,他没有为姜晚绣说话。
沈莺羽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松动。是五年积压的不耐,还是昨夜那场争吵里姜晚绣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只知道,这一线松动,是她等了五年的天光。
她轻轻抬起眼帘。
不望向太子,不望向太子妃。
只是抬起,像不经意间,让萧珩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点将落未落的光。
“民女告退。”她敛衽。
“慢着。”
姜晚绣开口。
她站起身,向沈莺羽走来。凤头履踏在金砖上,笃、笃、笃,一步一声,不疾不徐。
她在沈莺羽面前站定。
“本宫方才问殿下,你是什么人。”她微微低头,审视着她,“殿下没有答。”
她抬起手。
“那本宫来答。”
——啪。
一巴掌。
沈莺羽偏过脸去。颊上火辣辣的,嘴里漫开一丝铁锈味。
殿内静了一息。
然后萧珩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踏在将碎的冰面上。
他走到沈莺羽身侧,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五年跳舞,她身上全是旧伤,腕骨处有一道不明显的凸起,是某次练功时骨裂后没养好。萧珩握着那道凸起,像握着一枚楔入掌心的钉。
“从今日起,”他说,“她是我的人了。”
姜晚绣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从未认识的人。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您说什么?”
萧珩没有重复。
他只是握着沈莺羽的手腕,转向李忠:“传内侍省,今日立卷。沈氏,从东宫舞姬,册为……”
他顿了一下。
“奉仪。”
正九品。太子最低等的妾室。
可那也是个名分。
沈莺羽垂着眼。
她颊上还带着那个鲜红的掌印,嘴角破了,血珠子慢慢沁出来,在烛火下亮晶晶的一颗。
她没有哭。
五年了,她从不在人前落泪。
她只是轻轻、轻轻地,反握住了萧珩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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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夜又深了。
沈莺羽立在奉仪院的正堂——其实只是个两间的小偏院,从前空着,仓促收拾出一间卧房、一间待客的小厅。陈设简陋,但被褥是新的,熏过淡淡的百合香。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拆下发髻。
颊上那个掌印已经由红转青,在烛火下洇成一片模糊的暗影。她不觉得疼。五年练舞,摔打磕碰是常事,比这疼的时候多了去了。
她只是看着镜中那张脸。
十八岁。不算很年轻,也不算老。眉目长开了,褪去了五年前的稚气和胆怯,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看人的时候眼睫半垂,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母亲若还在,会认得她吗?
父亲若还在,会怪她吗?
她没有答案。
她只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簪子放进妆匣。
匣底压着一块旧布。
她顿了一下,抽出来。
是一块襁褓的残片。洗得发白了,边缘毛了边,绣着的平安扣只剩半个。那是她娘怀弟弟时亲手绣的,没来得及绣完。
她把残片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窗外的更鼓敲过三响。
她将残片收回匣底,合上妆匣,吹熄烛火。
黑暗中,她睁着眼。
东宫的地龙烧得很足,可她还是觉得冷。这冷不在皮肉,在骨缝里,在五年没来得及流的那些眼泪里。
可她不会哭了。
眼泪是五年前的东西。现在的她,是太子亲口册立的奉仪,有名有分地住进了东宫。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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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李忠亲自送来了册封的宝册和赏赐。
绸缎六匹,金银锞子各一匣,玉簪一对。按制,正九品奉仪的册赏,实打实的是按规矩办的。
“殿下说了,”李忠笑眯眯的,“沈奉仪缺什么,只管使人来报。这奉仪院若住不惯,回头再挪宽敞的院子。”
沈莺羽敛衽谢恩。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宠。
太子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堵住太子妃嘴的理由。昨夜他当众打了太子妃的脸,今日便要用规矩把这件事钉死。奉仪是最低等的妾室,名分给了,却不至于让姜晚绣觉得受到真正的威胁。
可她已经进来了。
只要进来了,剩下的,她可以慢慢等。
黄昏时分,她去了太子书房。
不是去邀宠。
她只是去送茶。
萧珩在批折子,头也未抬。她将茶盏搁在案角,正要退下,他忽然开口。
“昨夜,太子妃打你,你没有躲。”
沈莺羽停住脚步。
“民女……”
“你是奉仪了。”他搁下笔,“该称臣妾。”
她微微垂首:“臣妾,不敢躲。”
“为何?”
她静了一息。
“殿下那一问,”她说,“臣妾也在等一个答案。”
萧珩看着她。
“如今等到了。”她抬眼,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臣妾是殿下的人了。”
他没有说话。
半晌,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下去罢。”
“是。”
她退到门槛处,听见他又开口。
“那日村口——”
她脚步一顿。
身后静了很久。
“……没什么。”萧珩没有继续说,“退下。”
她没有追问。
走出书房时,暮色四合,东宫的檐角挑起一弯冷月。
她站在廊下,将五年那口气,又吐出了一分。
他不知道那日村口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连她是谁都想不起来。
——没关系。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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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仪院的日子很静。
太子妃没有再来找她的麻烦。那日殿上的一巴掌和太子当众的“册立”,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了几日,渐渐平复。
东宫依然是太子妃的东宫。
沈莺羽足不出户。每日晨起练功,午后习字,黄昏时去书房送一盏茶。萧珩有时留她说两句话,有时只是嗯一声,她放下茶盏便退。
没有人把她当成威胁。
一个正九品的奉仪,出身教坊司,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太子妃甚至不屑于再赏她第二个巴掌。
直到半个月后。
那夜萧珩饮醉了酒。
他没回正殿,脚下一转,竟踏进了奉仪院。
沈莺羽扶他在榻上躺下,替他解了外袍。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被什么梦魇住了。
她端来醒酒汤,扶他喝下。他饮得太急,呛咳起来,她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忽然攥住她的手腕。
“你叫什么名字?”
她顿住。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那日殿上,他也问过。
她垂下眼,轻声说:“臣妾沈氏。”
“沈氏。”他喃喃,眼睫低垂,不知醒了还是醉着,“那日村口……朕见过你。”
她没说话。
“朕在仪仗里,”他缓缓说,“隔着帘子。”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有个老人跪在地上,追着一匹马。”
沈莺羽的呼吸停了一瞬。
“朕没看清他的脸。”萧珩睁开眼,目光没有焦距,落在虚空某处,“可朕记得那匹马。”
他转过来,望着她。
“那是你父亲。”
不是疑问。
她沉默着,与他对视。
烛火在窗纸上摇曳,映出两道不动的剪影。
半晌,她轻轻开口。
“是。”
他没有问她为何入宫,为何学舞,为何在他与太子妃争吵的夜里守在廊下。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层醉意慢慢退去,露出底下清明的、了然的光。
他早已知道。
从第一眼,从她入宫献舞的第一日。
从五年前村口那一道隔着帘子的目光。
他记得那匹马,记得那个老人。他也记得,同一日,他的仪仗从那条土路驶过,红绸十里,鼓乐喧天。
她跪在灵堂前。
他坐在鸾驾里。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可他没有忘记那双眼睛。
沈莺羽望着他,慢慢弯起唇角。
那不是笑。
那是一滴终于落下的泪,落进五年无人知晓的夜里。
“殿下,”她说,“臣妾是沈氏。”
“沈樵之女。”
她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没有松开。
窗外起了风,吹落檐角最后一寸残雪。东宫的夜还很长,春还在很远的路上。
可她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不是原谅。
是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