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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端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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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姑姑死在浣衣局那日,距端午还有三天。
消息传来时,沈莺羽正在喂踏霜。老马近来精神好了许多,肯在日头好的时候站起来,慢腾腾地走几圈。
阿碧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说话都打颤:“奉、奉仪,郑姑姑没了……”
沈莺羽的手顿了一下。
手里的半块饼落进槽里,踏霜低下头去嚼,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怎么没的?”她问。
“说是……投井。”阿碧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早发现的,泡了一夜,都胀了……”
沈莺羽没有说话。
她望着踏霜,望着它慢慢嚼着那块饼,一下一下,安安静静。
郑姑姑死了。
那个五年前“禀报一声”的人,那个跪在正殿里说“奴才不知道”的人,那个被调去浣衣局不到一个月的人,死了。
投井。
沈莺羽想起那天正殿上,郑姑姑跪在地上的样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她那时只觉得可笑。
可笑一个人怕成这样,可笑一条人命在她眼里只是“禀报一声”,可笑她自己终于跪在面前说“不知道”。
可现在郑姑姑死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是什么感觉。
解气?没有。
痛快?也没有。
只是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家什的老屋,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什么也挡不住。
——
那天夜里,萧珩来了。
他进门时,沈莺羽正坐在窗边发呆。案上搁着一碗凉透的银耳羹,她一口没动。
“听说了?”他在她身侧坐下。
“嗯。”
萧珩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可她的眼睛是空的,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不是我。”他说。
沈莺羽转过来。
“郑氏的事,”萧珩望着她,“不是我做的。”
沈莺羽没有说话。
萧珩顿了顿:“浣衣局的差事虽苦,但罪不至死。朕只是让她在那儿待着,没想要她的命。”
“那是谁?”
萧珩沉默了一息。
“太子妃。”
沈莺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知道郑氏跟了朕的人说过什么。”萧珩的声音很平,“浣衣局那种地方,想灭口太容易了。”
沈莺羽垂下眼帘。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她想起那天正殿上,姜晚绣坐在上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郑姑姑跪在地上磕头,她看都没看一眼。
那时她以为太子妃只是不屑。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不屑。那是放弃。
郑姑姑跟了她二十年,替她办了无数事,包括五年前那匹枣红马。可在她眼里,不过是一颗棋子。棋子不中用了,丢了就是丢了,不必多看一眼。
“她为什么要杀郑姑姑?”沈莺羽问。
“怕她说出不该说的话。”萧珩看着她,“郑氏知道的太多。这些年太子妃做过什么事,她一清二楚。”
沈莺羽沉默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死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父亲死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看着。
郑姑姑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可她忍不住想。
想一个人沉在井水里,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想她临死前在想什么,想她有没有后悔五年前那句“禀报一声”。
“你在想什么?”萧珩问。
沈莺羽回过神。
“在想,”她轻轻说,“人命真轻。”
萧珩没有说话。
她转过来,望着他。
“殿下,”她说,“您说,郑姑姑死了,太子妃会不会有一丁点难过?”
萧珩沉默片刻。
“不会。”他说。
沈莺羽弯了弯唇角。
“臣妾也不会。”
她顿了顿。
“可臣妾也不知道该怎么高兴。”
萧珩望着她,望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
他的手还是那样温热,干燥,像每一次握住她时一样。
“那就不要高兴。”他说。
沈莺羽垂下眼帘。
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无法分开的整体。
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他握着,望着窗外的夜色,望了很久很久。
——
端午那日,东宫有宴。
这是宫里的大节,皇后亲自主持,在京的宗室命妇都要入宫赴宴。太子妃自然要出席,太子也要出席。
沈莺羽本不必去。
一个正九品的奉仪,在这种场合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可萧珩派人来传话:让她跟着。
阿碧替她梳头时,手都在抖。
“奉仪,这是皇后娘娘主持的宴,您可千万小心……”
沈莺羽看着镜中的自己。
阿碧给她梳了最寻常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玉簪,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那支旧物。衣裳是新制的,藕荷色的宫装,不出挑也不失礼。
她望着镜中那张脸,忽然想起五年前。
五年前的端午,她还在清河郡的老家。父亲从镇上买回一束艾草,母亲把它插在门楣上,说驱邪避瘟。弟弟还在她肚子里,动得厉害,母亲笑着说,这皮猴儿,将来肯定闹腾。
那是母亲过的最后一个端午。
“奉仪?”阿碧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好了。”
沈莺羽站起身。
窗外,日头正好。
——
端午宴设在御花园的临水殿。
沈莺羽到时,殿内已坐满了人。珠翠环绕,衣香鬓影,她一眼扫过去,几乎认不出谁是谁。
萧珩坐在东侧首位,姜晚绣坐在他身侧。今日她着了大妆,凤冠霞帔,端得是母仪天下的派头。
沈莺羽在末席寻了个位置,悄然落座。
她的位次很偏,偏到几乎看不见上首的人。可这正合她意。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
宫娥们鱼贯而入,端着一道道珍馐美馔。沈莺羽垂着眼,只吃面前那几碟素菜,一口酒也不沾。
她不需要喝醉。
她需要清醒地看着这一切。
歌舞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个宫女走到她身边,俯身低语:“沈奉仪,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沈莺羽抬起头。
那宫女低眉顺目,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站起身,跟着那宫女穿过重重席面,向上首走去。
沿途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轻蔑,还有那么一两道——敌意。
她没有理会。
她只是垂着眼,一步一步向前走。
上首的凤座设在殿中最高的位置。皇后坐在那里,凤冠上的明珠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她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贵气。
姜晚绣坐在她下首,看见沈莺羽过来,神色淡淡。
萧珩坐在另一边,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不出喜怒。
沈莺羽走到凤座前,敛衽下拜。
“臣妾沈氏,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皇后的声音不冷不热,“抬起头来。”
沈莺羽抬起头。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了一息。
“倒是个齐整孩子。”她说,“听说你会跳舞?”
沈莺羽心中微微一紧。
“回娘娘,臣妾略通一二。”
“略通一二?”皇后轻轻笑了一声,“本宫怎么听说,端嫔寿宴上那支飞天舞,是你教的?”
沈莺羽垂着眼:“是太子妃娘娘的舞姬跳得好,臣妾不过略尽绵力。”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你倒会说话。”
她没有再问什么,挥了挥手:“下去罢。”
沈莺羽行礼告退。
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与姜晚绣相遇。
只一瞬。
姜晚绣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可沈莺羽在那潭死水底下,看见了一点东西。
很小的一点,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
宴席散后,已是戌时。
沈莺羽随着人群往外走。刚出临水殿,便被人叫住。
“沈奉仪。”
她回头。
是一个面生的宫女,穿着与寻常宫女不同,衣料更细,发髻也梳得更高些。
“皇后娘娘有请。”
沈莺羽跟着她,穿过御花园,绕过几道回廊,进了一座幽静的偏殿。
皇后已经卸了大妆,只着一袭常服,歪在美人榻上。她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来了?”她抬了抬下巴,“坐。”
沈莺羽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
皇后看着她,目光与宴上又不同。少了那层疏离的客气,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的事,”皇后开口,“本宫听说了。”
沈莺羽垂着眼,没有说话。
“太子为了你,当众驳了太子妃的面子。”皇后摇着团扇,语气平平的,“本宫倒是好奇,你有什么本事。”
沈莺羽抬起眼。
“臣妾没有什么本事。”她说,“不过是恰好,入了殿下的眼。”
皇后轻轻笑了一声。
“恰好?”她放下团扇,坐直身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她顿了顿。
“本宫查过你。冀州清河郡人氏,父沈樵,母何氏,五年前双亲俱亡。同年入教坊司,三年后选入东宫献舞,直到如今。”
沈莺羽静静地听着。
“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皇后问。
沈莺羽沉默了一息。
“回娘娘,”她说,“家父家母,是病故。”
皇后看着她。
那目光很锐利,像一把淬过火的刀。
“病故?”她慢慢重复了一遍。
沈莺羽跪了下去。
“臣妾不敢欺瞒娘娘。”
殿内静了一息。
皇后没有叫她起来。
她只是望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女子,望着她那副低眉顺目的样子,望着她那根脊背里透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硬气。
“你倒是个聪明人。”皇后终于开口,“起来罢。”
沈莺羽起身,重新落座。
皇后摇着团扇,望着窗外的月色。
“太子妃这个人,”她忽然说,“本宫不太喜欢。”
沈莺羽没有接话。
皇后转过来,看着她。
“可她是姜家的女儿。姜家势大,本宫不喜欢也得喜欢。”
她顿了顿。
“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
沈莺羽垂着眼:“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重新靠回美人榻上,“下去罢。”
沈莺羽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皇后忽然又开口。
“那匹马的来历,”她说,“本宫也知道。”
沈莺羽的脚步顿住。
“本宫不问你打算做什么。”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懒的,“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急不得。”
沈莺羽回过身,敛衽下拜。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
回东宫的路上,沈莺羽一直在想皇后的话。
她知道那匹马的来历。
她说“有些事,急不得”。
她在提醒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沈莺羽不知道。
她只知道,皇后不是站在太子妃那边的。
可也不是站在她这边的。
皇后站在她自己那边。
奉仪院的门在眼前。
她推门进去,阿碧迎上来,满脸担忧:“奉仪,您没事吧?皇后娘娘找您做什么?”
“没什么。”沈莺羽说,“随便问了几句话。”
阿碧还想再问,被她止住了。
“下去歇着吧。”
阿碧应声退下。
沈莺羽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
踏霜在马厩里安静地卧着,偶尔打个响鼻。
她想起皇后那句“有些事,急不得”。
她当然知道急不得。
可她已经在东宫待了快两个月了。两个月里,她只往前走了一小步。
郑姑姑死了,但不是她杀的。
姜晚绣还是太子妃,稳稳地坐在正殿里。
而她,还是一个正九品的奉仪。
她需要走得更快一些。
可怎么快?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起身,走到门边。
萧珩立在廊下,一袭玄色常服,眉眼间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
“还没睡?”
“殿下怎么来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萧珩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
“睡不着。”他说,“出来走走。”
沈莺羽侧身让开:“殿下请进。”
萧珩跨进门槛。
阿碧已经睡了,正堂里只点着一盏孤灯。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萧珩在窗边坐下,望着她。
“皇后找你做什么?”
沈莺羽在他身侧坐下,把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
萧珩听完,沉默片刻。
“皇后是个聪明人。”他说,“她不会帮你,也不会害你。只要你做的事不碍着她,她乐得看戏。”
沈莺羽点点头。
萧珩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勾勒得柔和。可她的眼睛是沉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沈莺羽抬起眼。
“在想,”她说,“臣妾该怎么办。”
萧珩没有说话。
“郑姑姑死了。”沈莺羽继续说,“可太子妃还在。那匹马的事,太子妃只说了一个字。就那一个字,臣妾的父母都死了。”
她顿了顿。
“臣妾不能只走到这里。”
萧珩望着她,望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
“朕知道。”他说。
沈莺羽垂下眼帘。
他的手还是那样温热,干燥,像每一次握住她时一样。
可这一次,她没有只是任他握着。
她反握住了他的。
萧珩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去,看见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殿下。”她抬起眼,望着他。
烛火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落进了深潭。
“臣妾可以相信您吗?”
萧珩望着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她那双眼底藏着五年风雪的眼睛,望着她那根从来不弯的脊背,望着她那只与他自己十指相扣的手。
然后他开口。
“可以。”
沈莺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紧紧地,像握着一根在深海里飘了太久终于抓住的浮木。
窗外,月色正好。
——
次日一早,萧珩离开时,天边才刚刚泛白。
沈莺羽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阿碧不知何时醒了,站在她身后,满脸都是笑。
“奉仪,殿下待您可真好……”
沈莺羽没有接话。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院门口的青砖地上,落着一枚玉佩。
她弯腰捡起来。
是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雕着一只展翅的鹤。背面刻着两个字——
长宁。
她认得这块玉。
那是萧珩贴身佩戴的。
她握着那枚玉,站在晨光里,站了很久。
——
端午过后,东宫的日子忽然静了下来。
姜晚绣没有再找她的麻烦。郑姑姑的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了几圈涟漪,便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萧珩隔三差五来奉仪院坐坐,有时只是喝盏茶,有时带一卷书来,她练字,他看书,各不相扰。
踏霜的精神越来越好,已经能在院子里慢腾腾地走小半个时辰。
一切都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沈莺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姜晚绣不会放过她。
皇后那夜的话,她一直记在心里——“有些事,急不得”。
可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
——
六月初六,东宫收到一道懿旨。
皇后要在御花园办赏荷宴,命东宫诸人皆往。
沈莺羽也在名单上。
阿碧拿着那道懿旨,喜不自胜:“奉仪,皇后娘娘特意点了您的名呢!”
沈莺羽接过懿旨,看了一眼。
是皇后的字迹,工整的簪花小楷。
可她在那工整底下,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赏荷宴。
那天,会发生什么?
——
赏荷宴在六月十五。
那一日,日头很好,满池荷花盛开,红白相间,衬着碧绿的荷叶,美得像一幅画。
沈莺羽到时,御花园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宗室命妇、官家小姐,三三两两地立在池边,赏花说笑。
她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阿碧跟在身后,小声给她指点:“那位是端嫔娘娘,那位是淑妃娘娘,那位是……”
沈莺羽一一记下。
忽然,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看见皇后驾到。
众人纷纷行礼。皇后今日着了一袭石青色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比端午宴时家常许多。
可她的目光一扫过来,众人仍是纷纷垂首。
“都起来罢。”皇后摆摆手,“今日赏花,不必拘礼。”
众人起身。
皇后没有往主位走,反而向沈莺羽这边走来。
沈莺羽心中一紧。
皇后在她面前站定,微微笑了笑。
“沈奉仪,”她说,“陪本宫走走。”
沈莺羽垂首:“是。”
她跟在皇后身侧,沿着池边的石子路慢慢走。身后跟着一群宫女内侍,不远不近地缀着。
皇后没有开口。
沈莺羽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从池这头走到池那头,从一丛红荷走到一片白荷。
走到一处僻静所在,皇后忽然停下脚步。
“你看那朵。”她指着池中一朵并蒂莲,“好看吗?”
沈莺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朵罕见的并蒂莲,两朵花从同一根茎上生出来,一红一白,相依相偎。
“好看。”她说。
皇后点了点头。
“并蒂莲,”她说,“难得一见。可它活不长。”
沈莺羽没有说话。
皇后转过来,看着她。
“两朵花争一根茎的养分,终究只能活一朵。”
沈莺羽垂着眼。
“娘娘教诲,臣妾铭记。”
皇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是真明白,还是装明白?”
沈莺羽抬起眼。
“臣妾真明白。”她说,“臣妾和太子妃,就是那两朵花。”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赞赏。
“明白就好。”
她顿了顿。
“可本宫今日要说的不是这个。”
沈莺羽微微一怔。
皇后望着池中的荷花,慢慢开口。
“本宫昨日见到姜家人了。”
沈莺羽的心猛地一紧。
“姜家来人,是来问太子妃的事。”皇后的声音平平的,“他们说,太子妃入宫五年,至今无出。姜家想送一个女儿进来,给太子做侧妃。”
沈莺羽没有说话。
皇后转过来,看着她。
“你说,本宫该怎么回?”
沈莺羽沉默了一息。
“臣妾不敢妄言。”
皇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谨慎。”她说,“可本宫告诉你,本宫拒了。”
沈莺羽抬起眼。
“为何?”
皇后看着她。
“因为本宫不想让姜家再送一个人进来。”她说,“一个姜晚绣已经够本宫头疼了。”
她顿了顿。
“可本宫不能一直拒。”
沈莺羽明白了。
皇后需要一个制衡姜家的人。
一个和姜家没有关系、却能让太子收心的人。
“娘娘,”她轻轻说,“臣妾不过是九品奉仪。”
皇后看着她。
“九品奉仪怎么了?”她说,“本宫当年入府时,也不过是个七品选侍。”
她顿了顿。
“可本宫现在是皇后。”
沈莺羽垂下眼帘。
她懂了。
皇后是在给她铺路。
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有用。
可那又怎样?
在这深宫里,有用就是活路。
“臣妾,”她跪了下去,“谢娘娘抬举。”
皇后没有叫她起来。
她只是望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女子,望着她那根笔直的脊背,望着她那张看不出悲喜的脸。
“起来吧。”她说。
沈莺羽起身。
皇后转过身,望着池中的荷花。
“那匹马的事,”她忽然说,“本宫一直没忘。”
沈莺羽的心猛地一颤。
“本宫年轻时,”皇后慢慢说,“也有过一匹这样的马。”
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满池荷花,望了很久很久。
沈莺羽站在她身侧,不敢动。
良久,皇后转过身。
“回去吧。”她说,“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
沈莺羽敛衽:“是。”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奉仪。”
她回头。
皇后站在池边,望着她,目光很深。
“本宫等着看,你能走多远。”
——
回东宫的路上,沈莺羽一直没有说话。
阿碧跟在身后,也不敢问。
奉仪院的门在眼前。
她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踏霜站在厩边,朝她这边望着。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踏霜,”她轻轻说,“有人要帮我了。”
老马打了个响鼻,把头往她掌心里拱。
她弯了弯唇角。
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
皇后帮她,是因为她有用。
萧珩帮她,是因为他记得那天。
可她自己呢?
她自己站在这里,是靠着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姜晚绣还在正殿里坐着。
姜家还在宫外等着。
而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