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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照片与墨渍    ...


  •   陈砚书收到沈亦舟送来的那沓县志配图照片时,正对着窗外发呆。

      准确地说,他是在看雨。梅雨季的雨下得没完没了,从早到晚,不带歇的,檐角的滴水兽嘴里吐出的水柱子已经汇成了一条小小的瀑布,砸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他捧着保温杯,杯盖上那只沈亦舟硬贴上去的猫爪贴纸被水汽熏得微微卷了边,他没撕,也没换,就这么任它翘着。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以为是隔壁阿婆送枇杷膏。

      拉开门,门口没人。

      低头,石阶上整整齐齐码着五个防水袋。袋子上贴着便签,按顺序编了号,一号袋贴着"清晨光线",二号袋贴着"正午光线",三号袋贴着"傍晚光线",四号袋贴着"阴天气质",五号袋贴着"雨夜特殊效果"。

      便签右下角还有一行蝇头小字:「我蹲了四天拍的!雨夜那组我是打着伞拍的!人没事!相机也没事!就是鞋湿了三双!」

      巷口传来一声闷响。

      陈砚书抬头望去,沈亦舟正扒着巷口的墙角,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台相机的镜头,见他看过来,猛地缩回去,脑袋砰地磕在墙砖上,痛得"嘶"了一声,又马上探出来,摆出一张无事发生的笑脸,冲他挥了挥手。

      "陈老师早啊!"他隔了二十米喊,"我这就走!不吵你!你慢慢看!五号袋里有干燥剂别扔了!"

      说完,不等陈砚书回应,人已经贴着墙根溜走了。

      陈砚书弯腰拎起那五个防水袋,手指一掂,沉甸甸的。五个袋子里加起来怕是有上百张照片,每张都用硫酸纸隔开,边角裁得整整齐齐,连手指印都没有——那人大概是戴着手套整理的,生怕自己的汗渍弄脏了照片纸。

      他把袋子拎回工作台,一个个拆开。

      一号袋:清晨光线。平江路的老门环被朝阳拉出斜长影子,铜绿泛着暖金色;排水口的石板上挂着露珠,嘉庆十五年的纪年铭文被光打得清清楚楚;修复室院墙的凌霄花藤蔓逆光,每一片叶子都像镀了层薄金。

      二号袋:正午光线。砖雕的缠枝莲纹被直射光刻出锋利阴影,刀痕深得像沟壑;旧书斋的门环铺首在烈日下泛着青白的光,连铜绿里的细小砂眼都纤毫毕现。

      三号袋:傍晚光线。一切被染成橘红色,瓦当上的兽面纹在暖光里显得柔和,像活过来似的,嘴角微微上扬;香樟树的叶子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青石板缝的苔藓上,光影交错得跟棋盘一样。

      四号袋:阴天气质。灰蒙蒙的柔光把砖雕的每个纹路都衬得油润润的,没了烈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旧物件特有的温吞劲儿;县志里提到的那口古井的井圈,在阴天里泛着青石特有的黯蓝,水汽附着在表面,让"道光四年重修"几个字清晰得像刚凿上去的。

      五号袋:雨夜特殊效果。陈砚书打开这袋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前面的照片都是白天的街景巷陌,五号袋里的,全是同一个角度的雨夜——修复室院墙外的那盏老路灯底下,雨水被灯光照得倾斜如银丝,青石板被淋得油亮,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飞蛾绕着灯罩打转,翅膀上的鳞粉被淋湿了,飞得摇摇欲坠。

      每一张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但时间不同。

      第一张,雨刚下,路灯刚亮,地面还是干的,灯罩上落着一只撞晕了的小甲虫。

      第二张,雨大起来,地面一片水光,路灯的倒影碎成许多个模糊的圆点,一只猫蹲在墙根下避雨。

      第三张,雨小了,变成雾丝,路灯的光晕软得像一团棉花,那只猫还在,但换了个姿势,脑袋搁在前爪上睡着了。

      第四张,雨停了,路灯灭了——照片上是清晨的光线,巷子里弥漫着雨水蒸腾起来的白雾,那只猫已经走了,留了一小汪水洼。

      每张照片背面都有铅笔字。

      第一张:「第一天晚上。雨刚开始下。灯罩上那个小黑点是个金龟子,我看了它十分钟它才飞走。」

      第二张:「第二天晚上。雨特别大,我躲在对面屋檐下拍的。猫是隔壁阿婆家的狸花,它认识我,冲我甩了一下尾巴。」

      第三张:「第三天晚上。雨小了,猫睡了。我也想睡,但想着再拍一张吧,万一你修书累了看到这个能放松一下。」

      第四张:「第四天早上。雨停了,天亮了。猫走了,我也该走了。陈老师,你看到这的时候,记得吃早饭。」

      陈砚书把最后一张照片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巷子里确实有盏老路灯。铁质的灯杆漆成深绿色,底座上的铭文模糊了,看不出年份。灯罩是乳白色玻璃的,几十年的烟熏火燎让它蒙了一层暖黄色的包浆,每天傍晚六点准时亮,清晨六点准时灭。

      他修了这么久的书,每天从窗户里看出去,都能看到那盏路灯。

      可他从来没注意过,灯罩上会落金龟子,墙根下会有猫蹲着避雨,雨丝在灯光里落下来的弧线那么好看。

      他甚至从来没在雨夜推开窗看过它。

      沈亦舟蹲了四个晚上。

      四个晚上,就为拍一盏路灯。

      陈砚书把五号袋里的照片重新整理好,按照时间顺序摞齐。他想了想,把那张猫睡着了的放在最上面,因为那只狸花猫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的样子……确实挺解乏的。

      他合上抽屉的时候,指尖又碰到了上回那张带墨渍的照片。

      旧书斋的门脸,右下角有一小块灰褐色的墨痕。

      他抽出那张照片,跟五号袋里的雨夜路灯摆在一起,左看右看。墨渍在正午光线的照片上,路灯在雨夜的暗调光影里,两张照片毫无关联,可放在一起的时候,陈砚书忽然觉得——

      它们都带着同一个人的气息。

      那种"我想让你看到我看到了什么"的气息。

      手机震了一下。

      沈亦舟发来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图片上是巷口阿婆的糖粥摊,热腾腾的白气从锅里冒出来,旁边蹲着那只狸花猫,正仰着脑袋等阿婆喂它鱼干。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左下角还有半截大拇指的虚影——大概是他按快门的时候手指没拿开。

      陈砚书盯着那半截大拇指看了两秒。

      然后回了一条消息:「猫是昨天拍的那只?」

      沈亦舟秒回:「对对对!就是它!它叫胖头!因为脑袋特别大!阿婆说它天天来蹭饭!嘴可挑了!不吃剩的只吃现煮的!」

      陈砚书:「你蹲它多久了?」

      沈亦舟:「也没多久!就……拍完路灯那几天顺便蹲了一下!它可亲人了!你摸它它都不跑!」

      陈砚书把手机放在一边,没再回。

      但他在窗台上放了半块早上剩的桂花糕。

      下午的时候,桂花糕不见了。窗台上留了一串湿漉漉的小梅花脚印,歪歪扭扭地拐到墙根底下,没了。

      陈砚书看着那串脚印,嘴角动了一下。

      谢知遥回来的消息是当天傍晚传来的。高铁班次,到达时间,附了一句"陆惊蛰那傻大个也来,你做好心理准备"。陈砚书看完,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修手头那本清代医书。经络穴位图已经补完了大半,朱砂色的线条被他重新勾勒得清晰分明,只剩最后一个"涌泉穴"还在等墨干。

      他放下笔,起身去热晚饭。

      路过客厅的时候,窗台上的防水袋被风吹得轻轻鼓动,五号袋的便签翘起一个角,露出背面一行更小的字,之前他没注意到。

      他弯腰揭起来,凑近看。

      背面写着:「其实第一天晚上我就想发消息问你好不好看,但怕你嫌烦。我就自己蹲着看了四天。路灯挺好看的,猫也挺好看的,你要是哪天下雨睡不着,推开窗看看,真的挺好看的。」

      陈砚书把便签重新贴好,手指按了按翘起的边角。

      然后他推开窗,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老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压着屋顶,雨大概又要下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只叫胖头的狸花猫蹲在阿婆的门廊底下,正认认真真地舔爪子。

      陈砚书看了它一会儿,胖头抬头跟他隔空对了一眼,喵了一声,又低头舔爪子去了。

      他关上窗,去厨房热饭。

      锅里的米饭冒着热气,他把中午剩的红烧肉一起热了,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灶台旁边的窗台上,有一小瓶枇杷膏,罐子底下压着一张小便签:「这次不是我寄的,是隔壁阿婆非让我转交的。她说你嗓子容易干,每天一勺。我都给你装好了,勺子在里面,不用谢。」

      枇杷膏是阿婆熬的,但罐子是沈亦舟买的——青花小瓷罐,比阿婆平时用的玻璃瓶好看多了,盖子顶上还贴了个猫爪贴纸,跟他贴保温杯上的那只是同款。

      陈砚书拧开盖子,舀了一勺,冲了水。

      甜丝丝的枇杷味顺着嗓子滑下去,带着一丝极淡的陈皮回甘。

      他喝完半杯,把杯子洗干净,放回灶台。青花瓷罐搁在窗台上,跟那半块桂花糕的盘子并排挨着。

      晚上的时候雨果然又下了。

      陈砚书坐在工作台前补书,耳朵里是雨打瓦片的沙沙声。他突然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湿漉漉的风扑了他一脸。

      巷子里,那盏老路灯果然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暖,雨丝斜织着从光柱里穿过,一根根像银线似的。灯罩上没落金龟子,但墙根底下蹲了个东西——胖头猫又来了,正仰着脑袋看路灯,尾巴尖轻轻甩着,雨丝落在它背上,它也不躲,就蹲在那儿,像在等什么。

      陈砚书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雨把肩膀淋湿了一小块,他才关上窗。回到工作台前坐下,翻开那本清代医书的最后一页,拿起笔,补完了"涌泉穴"最后一道朱砂线。

      笔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想,明天早上沈亦舟来送东西的时候,他要不要告诉他——

      那盏路灯的灯杆底座上,其实有铭文。他以前修县志的时候翻到过,那盏灯是一九三七年安装的,铁质底座上的铭文磨损了大半,但"民国二十六年"几个字还在。

      他可以告诉他。

      就当……回礼吧。

      第二天早上,沈亦舟果然又来了。

      这次没带防水袋,带了一捧花。凌霄花,粉橙色的,开了满满一捧,从巷口一路小跑过来,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陈老师!"他站在石阶外三米远,没敢往前,"院墙上那棵凌霄花昨天又开了两朵!现在一共十九朵了!我给你摘了几朵好看的!放门口!你闻个香味就行!"

      他说着把花搁在石墩上,又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举高,以示清白。

      陈砚书拉开门,低头看了看那捧凌霄花。花枝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断口处斜着切,显然是用了剪刀而不是用手扯的。每朵花都开得正好,粉橙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里藏着一点清晨的露水。

      "你摘的?"他问。

      "我、我向阿婆借了剪刀剪的!"沈亦舟赶紧解释,"没扯花藤!剪的口子我抹了草木灰!阿婆说这样伤口好得快!明年还开!"

      陈砚书弯腰拿起那捧花。

      花上沾着的露水蹭到他指尖,凉丝丝的。

      "那个……"沈亦舟站在三米外搓手指,"花放不了太久,我估摸着两三天就得蔫。你要是觉得占地方,插瓶里也行,不插也行,我就想让你看看——你看,它开得真的挺好看的,是不是?"

      陈砚书没回答。

      他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素白瓷瓶,矮墩墩的,瓶口宽大,是他以前装毛笔用的。他把凌霄花一支支插进瓶里,又往瓶里倒了点清水,然后把瓷瓶搁在了工作台的左上角。

      正对着他每天修书时坐的位置。

      沈亦舟扒着门框,看见这一幕,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老师……"他的声音有点抖,"你这……你这是要插着看啊?"

      "不然呢?"陈砚书头也不回,"扔了?"

      "不不不!不能扔!插着好!插着特别好!"沈亦舟猛地站直了,"那我明天再给你摘!啊不对,明天不能再摘了,阿婆说花得留着结籽,那我拍给你看!每天都拍!拍到它结籽!拍到它明年再开!"

      他说着已经往巷口跑了,跑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隔着门喊了一句:"陈老师!你那个白瓶子真好看!跟凌霄花特别配!跟你的手也特别配!"

      说完人就没了。

      陈砚书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瓶凌霄花。

      粉橙色的花瓣映着窗外的晨光,花影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像一小片暖融融的云。

      他低头,继续修书。

      窗台上,胖头猫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外面,隔着玻璃看着他,喵了一声。

      陈砚书没看它,但嘴角那点弧度,比昨天大了那么一丁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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