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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桂花糖与旧门槛 梅雨季 ...


  •   梅雨季的苏州城,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陈砚书工作室在钮家巷深处,一栋前店后宅的老房子里,青砖黛瓦,木门咿呀。檐角的滴水兽张着嘴,三天两头往下淌水,门口青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绿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隔壁卖糖粥的阿婆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竹扫帚把自家门口划拉干净,然后隔着墙冲陈砚书喊:"陈先生,你那门槛缝里又长青苔了喂!当心摔着!"

      陈砚书通常回一句"嗯",然后继续低头修他的书。

      他这人就这样,话少,面冷,手指头比一般人金贵——毕竟那是每天捏着镊子揭纸、拿毛笔补字的手,十个指头又细又长,指尖常年泛着洗不掉的墨蓝色。谢知遥说他这是"祖传职业病",陆惊蛰说他这是"高岭之花病",沈亦舟……沈亦舟说他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手"。

      说这话的时候,沈亦舟正蹲在陈砚书工作室的墙根底下,举着相机,对着墙缝里一株蒲公英拍了第十七张照片。

      "陈老师!你看这蒲公英!它跟别的不一样!它叶子是锯齿形的!"沈亦舟把相机递过来,屏幕上的蒲公英绒毛纤毫毕现,连叶片背面细细的绒毛都拍得清清楚楚。

      陈砚书从书页间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蒲公英都是锯齿形叶子。"

      "啊?"沈亦舟一愣,低头翻相册,"那这个呢?我拍了三十多种苔藓!"

      "都是葫芦藓。"

      "那这个呢?这个呢?这个呢?"

      "壁虎。斑鸠。蚂蚁窝。"陈砚书把视线重新落回纸页,"你拍了一天就拍了这些?"

      沈亦舟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想给你攒点素材嘛。文旅局不是要查县志配图吗?我琢磨着,平江路这一片的砖雕、瓦当、排水口、老门环,加起来怎么也得有个百八十张照片吧?我挨个拍,挨个查县志标年份,到时候你直接用。"

      陈砚书捏着笔刷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人怎么好像把他随口一提的事,当真了。

      而且当得这么……兴师动众。

      "你昨晚上通宵了?"陈砚书问。

      "没、没有!"沈亦舟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蹦,差点踩进门槛缝的绿苔里,"我就查资料查到了三点!不是通宵!四点睡的!七点就起了!精神着呢!"

      "……"

      陈砚书没再说话,只是把桌上的桂花糖包往角落里推了推。

      沈亦舟送来的那包桂花糖,在他工作台上躺了三天了。

      三天里,沈亦舟每天来送"物资"——第一天是一袋鲜肉月饼,说"我妈寄多了";第二天是一盒碧螺春,说"朋友送的喝不完";第三天是一小罐子糖桂花,说"我自己熬的!绝对卫生!"——每次都是往石墩上一放,退后三米,扯着嗓子喊完就跑,比兔子还快。

      那包桂花糖是第四天。

      陈砚书原本打算一直放着,放到它发霉、变硬、彻底不能吃为止。

      可那天下午,修复室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雨声。第三本民国期刊的纸页脆得像薯片,他用笔刷蘸着浆糊,一点一点地把裂口对齐,手指绷得发酸,脊背僵得像块铁板。梅雨天的潮气钻进来,屋里浮着一层湿漉漉的安静。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舌尖上泛着旧纸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涩味。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包桂花糖。

      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封口处贴着一张小猫贴纸——沈亦舟大概觉得这样比较"可爱"。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拆开了那颗糖。

      玻璃纸哗啦一响,金黄色的糖块裹着透明的糯米纸,桂花的香气像被闷了三天突然释放出来,浓烈得有点不讲道理。他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先是一点点渗出来,然后猛地炸开,桂花粒在舌尖上沙沙地化开,裹着冰糖的清润,又带着一丝极淡的盐味——

      咸甜交织,恰好解了那满嘴的墨苦。

      "咔嚓。"

      窗外极轻的快门声。

      陈砚书含着糖,动作一顿。

      沈亦舟扒着墙头,只探进来半个脑袋,头发被雨淋得湿答答的,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说这糖好看吧!金黄金黄的!配你这屋里的书特别合适!"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陈砚书冷声道。

      "挖挖挖!随便挖!"沈亦舟一点也不怕,又"咔嚓"按了一张,然后迅速缩回脑袋,只留个声音飘进来,"陈老师,你嘴角沾糖渣了。"

      陈砚书面无表情地抬手抹了一下嘴角。

      是有点糖渣,桂花粒那种金黄色的碎屑。

      他转身去拿湿毛巾,走到水盆边的时候,耳尖那点微热被铜盆的凉意一激,更明显了。铜盆里映着他的脸,嘴角还残着一点笑纹没来得及收回去,平时冷得像刀裁出来的眉眼,这会看着竟有些……怎么说呢,松动。

      "多事。"他对着盆里的自己说。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陈砚书照例五点半起床,烧水、泡茶、推开门透气。门轴"吱呀"一声转开,石墩上多了一个防水袋——米白色的帆布口袋,封口扎得紧紧的,上面压着一块鹅卵石防止被风吹跑。

      他弯腰拎起来,袋子挺沉。解开系绳,里面是一沓刚洗出来的照片,厚厚一摞,码得整整齐齐,每张都用硫酸纸隔开。

      最上面那张,是修复室院墙上的砖雕。他日日对着那面墙修书,竟然从没注意过砖雕的细节——缠枝莲纹的每一片花瓣都带着浅浅的弧度,花蕊处刻着极细的网格纹,苔藓从砖缝里长出来,顺着纹路的沟壑蔓延成一小片墨绿色的地图。照片拍得极其清晰,连苔藓的孢子囊都粒粒分明,阳光从右侧打过来,在砖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把缠枝莲的立体感拍得淋漓尽致。

      背面用铅笔标了一行小字:

      「乾隆三十六年造,缠枝莲纹,李记工坊。县志卷十四·桥梁宅第篇·钮家巷七号宅院砖雕考。」

      字迹张牙舞爪,透着一种"我查了一晚上资料终于搞清楚了"的得意。

      陈砚书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翻到下一张。

      是他常去的那家旧书斋的门脸。那扇黑漆木门他看了七八年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照片里,门环上的铜绿被清晨的薄光一照,泛着一种幽幽的孔雀蓝色,铜环底座的铺首衔环处刻着一圈细密的回字纹,连门板上被雨水冲刷出的木纹都一清二楚。

      背面标注:「同治年间制,铁力木,原为汪氏藏书楼侧门。门上铜环为原物,铺首纹样疑为明代旧件改制。」

      再下一张,平江路某段排水沟的石板。石缝里长着几株瓦松,肉嘟嘟的叶片上挂着晨露,石板边缘刻着模糊的纪年铭文,隐约能辨出"嘉庆"两个字。

      背面:「嘉庆十五年重修平江路排水系统,石料采自洞庭西山,青灰色花岗岩,耐水蚀。」

      每一张都标了出处。每一张都查了县志。每一张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拍照时间都标在后面——凌晨五点、六点、七点,不同的光线下,同一个砖雕呈现出不同的质感。

      陈砚书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对折的便签。展开来,里面是沈亦舟那招牌式的潦草字迹,每个字都像在纸上跑马拉松:

      「昨晚查了一宿县志!这次绝对没搞错纹样!要是还有错,我……我请你吃一个月馄饨赔罪!不对,两个月!也不对,以后你每天的馄饨我都包了!」

      「对了,防水袋是我妈寄东西用的,我洗过了!干净!照片背面我用铅笔写的,不会洇墨!你放心摸!你那手可金贵着呢!」

      「还有,今天下雨,你门口的青苔又滑了,我顺路给你撒了点粗盐,化得快。你别嫌我多事啊我就撒了一小把!」

      陈砚书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果然,台阶上那层绿苔被人用粗盐搓过,只剩下浅浅的绿色痕迹,踩上去摩擦力大了不少。

      这人……什么时候干的?

      他直起身,抬眼往巷口望去。

      沈亦舟正蹲在老槐树底下,举着相机当掩护,一见他看过来,猛地往树后一缩——人躲进去了,相机镜头还露在外面,反光镜晃了一下陈砚书的脸。

      "陈老师早啊!"沈亦舟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堆着笑,"照片你随便看!不喜欢就烧了!千万别留着占地方!"

      陈砚书把照片收进防水袋里,又拢进袖口。那沓照片贴着腕子,纸张被清晨的潮气浸得微凉,可他手心却有点热。

      "下周三。"他说。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沈亦舟听得清清楚楚。

      "啊?"沈亦舟一愣,差点从树墩上滑下来,"什、什么下周三?"

      "文旅局查旧县志配图。"陈砚书别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照片的边缘,纸张的触感糙糙的,带着新鲜照片特有的药水味儿,"你那些照片……挑清晰的来。"

      沈亦舟张大了嘴巴。

      那张嘴大到能塞进一整颗桂花糖。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声音抖得像是被梅雨泡发了:"好!好!我挑最清楚的!连砖缝里的苔痕都给你拍出来!不不不,连苔痕里的蚂蚁都得拍清楚!蚂蚁的脚毛我都给你拍出来!"

      他说完,抱着相机撒腿就跑,跑出去二十米又折返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塞进陈砚书手里:"忘了!今早刚出锅的桂花糕!阿婆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老不吃早饭胃会坏!"

      那把桂花糕还烫着,糯米纸包着,糖桂花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陈砚书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糕,再抬头时,沈亦舟已经跑没影了,只听见巷口传来他"嗷"一嗓子,大概是绊到了哪块翘起来的石板。

      隔壁阿婆从窗口探出头,笑得满脸褶子:"陈先生,这小伙子天天给你送吃的,是不是看上你啦?"

      陈砚书面无表情地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他闲的。"

      但那天早上,他到底没再吃别的早饭。

      那沓照片被他放在工作台左手边——以前放桂花糖的位置。他每修完一页纸,就抬眼扫一下那张砖雕照,有时候目光多停留几秒,能看到缠枝莲纹里藏着的细密刀痕,李记工坊的老师傅当年下刀时的力道,隔着两百年,被沈亦舟的相机一丝不漏地拓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那傻子好像也不是完全在添乱。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沈亦舟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报到——有时候带着新拍的照片,有时候带着新煮的糖水,有时候啥也不带,就蹲在墙根底下咔嚓咔嚓拍墙缝里的蚂蚁搬家,拍完凑过来给陈砚书看:"陈老师你看这个蚂蚁!它扛着个面包渣!比它自个儿大三倍!"

      陈砚书通常头也不抬:"嗯。"

      "陈老师你理理我嘛。"

      "蚂蚁在搬家,要下雨了。"

      "哇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天拍了三小时的蚂蚁,我看了一小时。"

      沈亦舟一愣,随即笑得差点把相机摔地上:"陈老师你偷看我拍的照片!"

      "你每次拍完都举到我脸上,算偷看吗?"

      沈亦舟嘿嘿一笑,蹲回去继续拍他的蚂蚁。

      这天下午,谢知遥的高铁到了。

      陈砚书开着那辆灰色的老款大众去接站,车是他父亲的,漆面磨得发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后座常年放着一箱修书用的工具,浆糊罐、毛笔、镊子、小锤子,规规矩矩码在收纳盒里,挨着副驾驶位的是陈砚书每天喝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沈亦舟硬贴上去的猫爪贴纸,陈砚书撕了三回没撕下来,只好由它去了。

      高铁站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陈砚书把车停在地面停车场,刚走到出口通道,就听见一声怒吼。

      "你瞎啊!我这是意大利手工定制!你瞅瞅这料子,这剪裁!你这破电动车刮掉我半块袖子!半块!你知道这袖子多少钱吗抵你十辆电动车!"

      对面是个寸头小伙子,扛着半人高的核雕半成品——橄榄核雕成的竹节笔筒,每一节竹筒上都刻着栩栩如生的细竹叶,叶脉比头发丝还细。小伙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马甲,小麦色的胳膊肌肉绷紧,左手拎着工具箱,右手稳稳地托着那件核雕,闻言把笔筒往工作台上一放,嗓门比对方还大:

      "怪我咯?你站路中间堵着道啊!我这橄榄核比你那破布贵多了!知道这串料子我蹲了多少年才收着吗?舟山老核!十年陈!你意大利手工定制能当饭吃啊!"

      俩人呛得脸红脖子粗,周围旅客纷纷绕道。

      谢知遥推了推金丝眼镜,把西装下摆被刮破的那截袖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破口,脸色更难看了:"陆惊蛰!你赔!"

      "赔就赔!"陆惊蛰梗着脖子,"我拿核雕给你刻个袖扣!比他妈意大利手工还意大利手工!"

      "你那是木头!我这料子是真丝!"

      "橄榄核也是木头的一种!懂不懂啊你!"

      陈砚书站在三米外,拎着车钥匙,冷眼看着。

      两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在高铁站出口为了一截袖子,吵得跟小学生似的。

      "谢知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边同时安静下来。

      谢知遥立马收了声,整了整领带,大步走过来,一脸嫌弃地掸了掸西装下摆的灰:"你怎么才来?梅雨季路滑,你这双手要是碰坏了,谁给我修祖传的那套线装书?"

      "顺路。"陈砚书把后备箱打开,收纳盒推到一边,"上车。"

      "哎哎哎,等等!"陆惊蛰凑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方才吵架时的凶悍全没了,换上一副"我是好兄弟"的憨厚表情,"您就是陈砚书陈大师吧?我叫陆惊蛰!亦舟的老乡!我这儿有个新雕的竹节坠子,送您当见面礼!"

      他说着就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绒布小袋子,解开系绳往外倒——一枚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橄榄核坠子,雕成三节竹节的模样,竹节上趴着一只极小的蝉,蝉翼薄得近乎透明,脉络清晰可见,阳光一照,橄榄核的油润质感透出来,泛着琥珀色的光。

      "您瞅瞅这刀工,细不细?"陆惊蛰一脸得意,"我熬了三个通宵刻的,想着亦舟老说您手好,您也得有个配得上您手的小玩意儿不是?"

      谢知遥一把拦住,冷笑:"你也配送他东西?你那粗手粗脚的,别碰坏他的书页。陈砚书那手是用来揭纸补字的,不是你这种莽夫送什么竹节坠子就配得上的。"

      "我手粗?"陆惊蛰把核雕往工作台上一放,纹路细得能数清竹节上的绒毛,"谢策展人,你懂个屁,这叫大巧若拙!再说了,我又没送你,你急什么眼啊!"

      "谁急眼了?"

      "你急眼了你急眼了你看你眉毛都竖起来了——"

      "陆惊蛰你再胡说八道我拿县志砸你——"

      "县志那么厚你砸得动吗你——"

      陈砚书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接的不是两个人,是两个行走的喇叭。

      "行了。"他打断他们,目光扫过那枚竹节坠子,橄榄核被盘得油润发亮,刀工确实细腻,蝉翼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刻到了极致,"上车。"

      陆惊蛰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把坠子放回红绒布袋,又往陈砚书手里一塞:"拿着拿着!别跟兄弟客气!"

      陈砚书捏着那个温热的绒布袋,没拒绝。

      谢知遥白了他一眼,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陆惊蛰紧跟其后——俩人一左一右坐好,下一秒就开始抢中间扶手的空间。

      "你胳膊肘过去点!"

      "你怎么不过去点!"

      "我这工具箱要放!"

      "工具箱放脚底下!"

      "你有脚吗你就坐——"

      陈砚书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映着两张互相瞪眼的脸。

      他忽然想,沈亦舟平时是怎么忍得了这俩人的。

      正想着,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沈亦舟从副驾驶那侧探进头来,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挂着两个相机,怀里还抱着一个保温袋,笑嘻嘻地拉开副驾驶的门:"陈老师!我帮你拿东西!这趟没白等吧谢老师!"

      谢知遥从后座伸过脑袋:"你来干嘛?"

      "我来给你接风啊!"沈亦舟一屁股坐进副驾驶,把保温袋放在腿上,扭头冲谢知遥挤眼睛,"我带了桂花糕!阿婆今早刚蒸的!还烫着呢!"

      "不吃。"

      "哎呀吃一口嘛!"

      "不吃。"

      "就一口!"

      "……烦死了拿过来。"

      沈亦舟乐颠颠地从保温袋里掏出桂花糕递过去,又掏出一块递给陆惊蛰,最后掏出一块,小心地包在糯米纸里,放在陈砚书手边的杯架旁:"陈老师你开车不方便,我帮你拿着,红灯的时候你咬一口。"

      陈砚书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车窗外,平江路的老房子一幢幢往后掠去,青瓦白墙,凌霄花从墙头垂下来,开得密匝匝的。空气里浮着刚下过雨的潮气,混着桂花糕的甜香,还有谢知遥骂陆惊蛰"吃相能不能斯文点"的唠叨声。

      车开到钮家巷巷口,馄饨摊的热气混着雨后的潮气飘进来。

      沈亦舟凑过来,小声问:"陈老师,今晚一起吃馄饨呗?我请客!庆祝谢老师回来!"

      "不吃。"陈砚书拒绝得干脆。

      "那吃糖粥?"

      "不吃。"

      "那……那吃酱鸭?"

      "……"

      陈砚书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沈亦舟递来的相机包,指尖不经意碰到对方的手背。

      凉的。

      沈亦舟的手指常年握相机,指节上有一层薄茧,碰到的时候粗糙又温热。

      可陈砚书的手指更凉——修书的人指尖常年露在外面,梅雨季的潮气沁进去,十个指头永远比体温低半度。

      沈亦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陈砚书收回去的手指,然后笑得一脸满足,跟捡了宝似的。

      后座的谢知遥看着这一幕,推了推眼镜,跟陆惊蛰咬耳朵:"看见没?这傻子,快把尾巴摇断了。"

      陆惊蛰啃着刚买的甘蔗,含糊不清地说:"你懂啥,这叫情趣。"

      "滚。"

      "就不滚,你咬我啊?"

      "陆惊蛰你属狗的啊——"

      "我属龙的!龙!你瞎啊!"

      陈砚书听着后座的动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机包。

      包带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挂件,是个歪歪扭扭的竹雕小老虎,憨头憨脑的,两只耳朵一边大一边小,肚子上刻着一个"舟"字。刀工跟陆惊蛰刚才拿的那个竹节坠子如出一辙,粗糙里透着精巧,显然是同一个人刻的。

      旁边还挂着另一个小挂件——是沈亦舟昨天拍的砖雕照片缩印版,做成钥匙扣大小,缠枝莲纹的细节清晰可见,背面用极小的字标着:"陈老师的墙,我拍的,好看的。"

      陈砚书把相机包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掠过那只歪耳朵小老虎的脑袋。

      他忽然觉得,这吵吵闹闹的,好像也不算太坏。

      至少,比一屋子死寂的书,要暖和一点。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瓦上沙沙响。巷口的馄饨摊撑开了大伞,阿婆掀开锅盖,热腾腾的白气往上涌,裹着虾皮和紫菜的鲜香,跟桂花的甜混在一起,织成一条湿漉漉的、暖融融的巷子。

      沈亦舟从后备箱里翻出把伞,哗地撑开,举到陈砚书头顶:"走,陈老师,我送你到门口!这雨看着不大,淋久了也湿的!"

      伞是那种老式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支歪歪扭扭的梅花,一看就是沈亦舟自己涂的。

      陈砚书站在伞下,看了他一眼。

      沈亦舟半边身子露在外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把相机包的帆布洇出一块深色印子,可他咧嘴笑着,眼睛亮得像巷口那盏刚亮起的老路灯。

      陈砚书伸手,把伞柄往沈亦舟那边推了推。

      "自己淋湿了别感冒。"他说。

      沈亦舟一愣,然后笑得更大声了,伞在他手里晃了两晃,梅花和雨水一起抖下来,洒在俩人的肩膀上。

      "陈老师!"他凑过来,声音里裹着雨气,"你这算关心我吗?"

      陈砚书别开脸,耳尖又有点热:"……算你话多。"

      后座的谢知遥翻了个白眼,冲陆惊蛰嘀咕:"看见没,这叫什么?这叫教科书级别的口是心非。"

      陆惊蛰啃完最后一口甘蔗,把渣子往垃圾袋里一丢,抻着脖子看前面撑伞的两个人,嘿嘿一笑:"真好。"

      "好什么好?"

      "好日子呗。"陆惊蛰拍了拍膝盖上的核雕碎屑,"有书修,有雨听,有傻子给你打伞,这日子还要啥自行车啊。"

      谢知遥愣了愣,难得没怼回去。

      雨越下越密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两边的屋檐垂下千万条水帘,把整个世界隔成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茧。

      茧里有桂花糖的甜,有馄饨摊的热气,有两个人在一把画着歪梅花的伞下,并肩走进那扇老榆木门。

      门"吱呀"一声关上,把所有的吵闹和暖意都关在了里面。

      隔壁阿婆把糖粥摊收了,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那扇门。

      "年轻真好。"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低头给炉子添了块炭。

      炭火噼啪一响,巷子里又暖和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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