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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相拥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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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老天爷跟疯了似的,把那层憋了大半年的冷气一股脑全倒了下来。沧州老城的瓦檐上铺了厚厚一层白,青石板缝里塞满了雪粒子,水巷的河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连墙根底下那只雷打不动蹲垃圾桶旁边的狸花猫今天都换了战略位置,缩到了人家空调外机后面团成一个毛球。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从巷口灌进来卷着碎雪往人衣领子里钻,寒气无孔不入,连展厅那个漏风的铁皮顶棚今天都发出被冻缩了的嘎吱声,跟整座房子在打冷颤似的。
四人还是照旧准时到展厅开馆,但今天谁都没法装模作样地说“不冷”了。谢知遥比平时多围了一层羊绒围巾,沈亦舟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下巴,陆惊蛰那件厚夹克外面还套了件工装马甲——唯有陈砚书,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长衫,领口严实地扣着,但那层料子挡风大概跟拿宣纸糊窗户一个效果。他走到古籍展区的时候,指尖刚碰到那摞注解卡片就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翻页的时候指节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沈亦舟本来在影像区那边调试今天雪天补光用的参数,余光扫到古籍区那道月白身影顿了一下,翻卡片的动作像被冻住了关节的机械臂。他把相机往旁边展台上一搁,三步并两步穿过去,连“借过”都没来得及说,直接走到陈砚书面前,双手一伸,毫不客气地把对方那两只冻得跟冰棍一样的手捞了过来。
陈砚书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手已经被塞进了一个温度比他高至少十度的空间里——沈亦舟把大衣前襟撩开了半边,把他的手揣进了自己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顺便用自己掌心从外头紧紧覆住,指腹贴着他僵硬的指骨来回轻轻揉搓,从指尖搓到指根,再反向搓回去,力道掌握在“活血但不搓疼”的精准区间里。
陈砚书整条胳膊都僵了一瞬,下意识往回抽,但抽了一半就被按住了。沈亦舟的手隔着羽绒服的布料压着他的手背,力道不重但稳,那种“你别动我给你暖着”的姿态里没有任何试探或暧昧的黏糊,坦荡得跟他平时替相机换镜头似的。“出门不知道多加件厚衣服?你翻卡片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打颤你当我没看见?”沈亦舟低着头看他被自己拢在掌心里的那两截手指,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股子“我能怎么办我也不能把空调揣你怀里”的无奈厚厚地裹着,“寒气积多了你那些旧毛病全得翻上来,到时候手腕疼得连笔都握不住,你还想用古籍注解里那个‘舒展清丽的瘦金体’骗谁呢?”
陈砚书的耳尖被展厅门口灌进来的冷风冻得微微发红,但那层红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从耳垂烧到了耳廓,跟冻出来的绯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展厅内有供暖,”他声音平得跟念说明书一样,“不需要……”
“供什么暖?你看看那排暖风口,离你站的位置隔了至少五米,风都吹不到你胳膊肘,”沈亦舟头也没抬继续搓他的手指,“你那件长衫挡风吗?挡雪花子还行,挡零下五度西北风你不如拿宣纸折个盔甲套身上效果差不多。”他说着把陈砚书那两只手往自己大衣口袋里又揣深了一点,两个人的站位本来隔着半步,被他这么一弄直接缩成了半拳,肩膀几乎贴着肩膀,但大衣前襟垂下来挡住了两人交叠的手,从外面看过去只是两个并肩站在展柜前看注解卡片的同事而已。
陈砚书的指尖在那团温暖的包裹里慢慢恢复了知觉,从僵硬如冻萝卜变成了能屈伸的活手指。他试着动了动食指,擦过沈亦舟掌心边缘的温热皮肤,然后停住了。他没有再抽回去,也没有把手从那个口袋里拿出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面前那张写着“沧州城墙演变略述”的注解卡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但表情维持着一种“我在专注工作”的假装状态,耳廓的红出卖了他。
沈亦舟也没再多说,就这么把一只手揣在自己左边口袋里——里面包着两双交叠的手——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单手回复了条消息,姿态自然得仿佛他每天都是这样站着值展的。
二楼展厅,谢知遥正独自蹲在落地大玻璃窗前面调整展陈灯光的照射角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厚重的白雾,外面的风雪和楼下核雕展区的微缩古城沙盘全被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毛玻璃效果,他举着测光仪对着那个方向测了三次,每次读数都因为窗上的雾气干扰而飘得离谱。他皱着眉在平板上记了两个无效数据,正准备起身去找块干抹布,身后传来一阵踩着木楼梯上来的沉重脚步声。
陆惊蛰抱着几件新打磨好的小型核雕上了楼。他今天穿了件厚夹克,脖子上啥也没围,冻得鼻尖红通通的,嘴里哈着白气进了门,看见谢知遥蹲在窗边对着雾蒙蒙的玻璃皱眉,二话没说先把怀里的核雕搁在旁边的展台上,然后大步走到窗边,张开他那双粗糙厚实的大手掌,对着玻璃“哈——”地吹了一大口白气,然后拿掌心贴上去来回猛擦。
“滋啦——滋啦——”那声音跟砂纸蹭玻璃似的,谢知遥的眉头在听见第一声的时候就拧成了麻花:“你轻点儿!那是玻璃不是你家刨花板,刮花了你赔?”
“刮不花,我手上全是茧,比砂纸粗不了多少但没砂纸硬,你放心吧,”陆惊蛰头也没回继续擦,哈一口气擦一片,哈一口气擦一片,不到两分钟就把那面蒙了整层白雾的大玻璃窗擦出了一个扇形的清晰区域。楼下的整座复刻沧州微缩古城——街巷、石桥、城门、钟楼、文庙——像被掀开了蒙布一样完整地暴露在窗口视野里,雪粒在沙盘的玻璃罩上打着旋,光影和积雪把这座微缩的旧城衬得像什么绘本里裁下来的雪国图景。
陆惊蛰直起腰来看了看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地“嗯”了一声,正要转身跟谢知遥汇报“你看这下清楚了吧”,一条柔软的、带着体温的羊绒围巾忽然从背后绕了上来,贴着他的后颈绕了半圈,绕过他的下颌,把冻得通红的耳朵也裹进去了大半截。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后颈被围巾的触感激得起了层鸡皮疙瘩,缓缓转过头来,正好对上站在他身后的谢知遥——对方正微微踮着脚伸长手臂替他绕围巾,金丝眼镜后面的表情写满了“我一点也不关心你冻不冻我就是怕你生病耽误工期”的官方嘴硬,但手指绕围巾的力道是轻的,还把围巾末端压进了他夹克的领口里,确保风灌不进去。
陆惊蛰怔怔地抬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羊绒的,柔软厚实,带着谢知遥身上常年残留的樟木和文稿纸混在一起的清苦淡香。他低头看着那截围巾,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人,嗓子眼里的音量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惊喜从喉咙里往外冒:“你……你给我围的?”
“冻伤风了耽误雕刻进度,后续展区调整没人接手,到时候耽误巡展周期谁负责?”谢知遥收回手,推了推眼镜,扭过身去假装检查窗外沙盘的光影效果,但侧脸对着陆惊蛰的方向,耳廓上那一层被冷风吹出来的红和另一种更深的红叠在一起,“别想多了,单纯怕你冻出毛病拖累展览进度。”
陆惊蛰低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蹭了半秒,然后抬起来,咧嘴笑得跟个刚收到压岁钱的傻子一样,眼角皱纹都笑出来了:“就算扣我酬劳也值。这围巾比我自己那三条加一起都暖和。”他抬手又摸了摸围巾边缘,手指轻轻理了理谢知遥刚才压进去的那个末端,“再说了,展览进度我什么时候拖过?你病好了之后哪项活儿我没及时补上?我就算冻成冰棍我也先把展区调整干完了再倒,你信不信。”
“不信。”谢知遥转身往楼下走,边走边扔下一句,“你要是冻成冰棍了我还得找人替你顶上,更麻烦。所以你给我把围巾围好了,不许摘下来,今天一整天。”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头偏过来半度:“……楼下的核雕沙盘在雪天里拍出来的光影效果可能比晴天更好,你下午有空可以拿手机拍几张存档,以后巡展外宣素材用得着。”
陆惊蛰站在窗边,脖子上裹着那条柔软的灰蓝色羊绒围巾,低头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倒影里的那个傻子鼻尖还是红的,但嘴快咧到耳朵根了。
楼下,古籍展区。沈亦舟还站在那个位置没挪过窝,大衣左侧口袋里的那两双手已经捂了快一个钟头了。陈砚书的指尖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他试着抽了抽,沈亦舟顺势松了手,但在他抽出去之前用指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食指关节,像确认了一下那根手指确实已经暖回来了,然后才放他离开。
陈砚书收回手之后垂着眼整理了一下袖口,把那件薄长衫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了被捂热的手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偏过头,视线落在沈亦舟因为侧身站着而微微弓着的那道肩线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雪停之后,你说的城外那座古桥,什么时候去拍。”
沈亦舟猛地偏过头来看他,嘴角的弧度当场起飞了:“你……去?”
“古籍展区后面有一卷康熙年间的沧州水道图,里面的桥形制和你上次提的那座残桥对得上,”陈砚书没看他,目光落在面前那摞注解卡片上,但指尖没有翻页,“如果实地能拍到同角度比对,作为展陈补充资料放进后续巡展的图录里,逻辑上更完整。”
“去!雪一停就去!我车里有防滑链,后座给你铺了软垫,带热水带暖宝宝带保温饭盒——”沈亦舟的声音压着但语速已经起飞了,“那座桥在东边的山坳里,雪后水浅河床露出来,桥基的题刻能露出水面以上,我上次去的时候水位太高没拍到,你带那卷水道图,咱们一站一站对——”
他嘴里的“一站一站对”还没说完,陈砚书已经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沈亦舟看着他垂着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角,没再说下去,只是把他桌角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走,换了一杯刚接的热水搁回原处,杯壁贴着桌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楼上楼下隔着两层楼板和漫天飞雪的距离,两个展区之间隔着一道楼梯和半条走廊,但四个人各自占据的这方小空间里,空气都被某种烫的东西顶得微微膨起来了。风雪还在窗外扑簌簌地砸着玻璃,展厅里头的暖风终于开始起了作用,把那层从门口灌进来的寒气慢慢往外推。而四个人——一个揣了别人的手在口袋里假装在回消息、一个把脸埋在羊绒围巾里对着玻璃傻笑、一个被围巾裹着站在窗边认真研究雪天沙盘的光影角度、一个端着一杯刚换的热水搁在人桌角又假装无事发生地退回了自己的值守位置——各自安静地守在自己那一片展区里,像四根被风雪裹住的灯柱,表面上看着各自孤零零地立着,但底下的线早就缠成了一整团,哪根都抽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