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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口是心非
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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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馆之后的热闹散得比想象中快,送走最后几个蹲在核雕展台前面拿放大镜研究了快二十分钟才走的退休老头,保安大叔把玻璃门锁上,展厅里头的射灯也一排一排灭了,只留了后台休息室那盏暖黄的顶灯和过道里几盏应急小灯还亮着。整个空间从白天的拥挤喧嚣里抽离出来之后,剩下的是一层像被日光晒了一整天的石板余温似的、温吞而安静的暖意,带着人潮散尽后残留的二氧化碳和展柜玻璃上没擦干净的指纹印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充实。
休息室里,谢知遥靠在那张已经被陆惊蛰拿外套垫过靠背的旧沙发上,额头上的温度总算降回了正常范围,身上那股子烧起来时裹着的潮热也退了大半,但整个人还是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特有的虚浮感,像刚被从烘干机里捞出来的那件衬衫,褶子还在,但至少不滴水了。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会儿眼睛,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后遗症,脑袋还有点闷闷的胀,像被人往颅骨里头塞了一小团没拧干的棉絮。
门被从外面推开,陆惊蛰端着一杯温白开水跨进来。他在外面核雕展区收拾了半天的工具和备用模型,袖口和裤腿上沾着肉眼可见的橄榄核碎屑和木蜡的薄粉,头发丝里大概还夹着一片不知道从哪个展台底下捞出来的防滑垫边角料。他浑然不觉,端着杯子走到谢知遥面前,把水杯往他手边递。
谢知遥掀了掀眼皮看了那只杯子一眼,又看了端杯子的那只手一眼。那只手——粗糙、厚实、指甲缝里嵌着常年跟橄榄核搏斗留下的暗黄色油渍,虎口处还有一道昨天不知道被什么划出来的浅痕——正握着杯壁,指腹的位置正好压在杯身外侧最不容易烫手的区域。谢知遥没接杯子,嘴角抽了一下,语气从他病后刚恢复的沙哑里头拽出来,带着一股子“我好了我又可以了”的熟悉的挑剔味:“你手洗了没有?忙活了一下午雕刻,手上的橄榄油和木蜡全沾在杯壁上,你让我拿它喝水?”
陆惊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杯子,表情从“啊?”变成“哦”,老老实实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转身去洗手台那边拧开水龙头,挤了一大坨洗手液在掌心里来回搓了快半分钟,指缝、指甲、虎口、手背,每一个角落都拿指甲刮了一遍,冲干净,又在自己的深蓝色Polo衫下摆上擦了两把,才重新端起那杯水走回来。这次他直接把杯沿递到了谢知遥嘴边,嘴上还补了一句:“手洗得比给橄榄核打蜡还仔细,你看看吧,没有油渍了。”
谢知遥瞪了他一眼,但实在没力气伸手去接杯子,只好就着他递过来的角度微微仰头小口喝了几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瞬间,干涩了一整天的嗓子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被压下去了大半。他咽完最后一口,偏开脸,拿手背挡了一下嘴。
陆惊蛰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自己搬了张矮凳在沙发旁边坐下来,两条长腿岔开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侧着脑袋看着沙发上的人。他的视线从谢知遥仍然带着病后苍白的额头一路滑到金丝眼镜后面那两片微微垂着的睫毛上,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开口,语气跟他平时搬展台时那个“你让开我来”的糙嗓门完全不同,变成了一种更厚实的、认真的、像橄榄核被盘了很久之后磨出来的那种温润:“你今天那会儿烧成那样还硬撑着在场里转,你知道你那时候脸白得跟我那件雕废了的城门楼有一拼吗?你要是病情加重了后面巡展全部往后推,推完再排期再协调场地,一整套流程下来比原定至少晚一个月,文旅局那边还不一定批延期——你说你得不得偿失?”
谢知遥“嗤”了一声,把视线从平板屏幕上抬起来,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因为刚退烧还带着点水汽,但嘴皮子的硬度已经恢复了十之七八:“不过一点低烧,又不是烧到四十度抽过去了,我心里有数,用得着你来多管闲事?”他的语气跟平时挑剔陆惊蛰飞檐雕歪了零点五毫米时一模一样,刻薄精准,但落在这间只开着顶灯、两个人挨得极近的安静休息室里,杀伤力被削掉了大半,听起来反而像一只被挠舒服了还在假装不在意的猫拿尾巴扫人的手腕。
陆惊蛰非但没被怼跑,反而往前凑了凑,胳膊肘往膝盖上又撑了撑,下颌搁在自己交握的手背上,眼珠子亮晶晶地看着他:“我要是不多管闲事,昨天夜里谁搁那儿每隔半小时爬起来一次给你换毛巾?你要是觉得我碍事你早说,你说了我就走。但你睡迷糊的时候攥着我袖子不撒手的事儿,你打算怎么解释?我倒是想走,你袖子不让我走。”
谢知遥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上缘,颜色跟他昨晚烧出来的潮红有点像但位置完全不同,这次是从脖子根往上窜的。他猛地抓起手边那只抱枕——是沈亦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在休息室角落的备用靠枕,松软的灰色棉麻面——扬手就往陆惊蛰肩头砸过去,力道控制得精准,抱枕撞在他肩胛骨上的声音闷闷的,跟棉花打了铁板差不多。“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抓着你了?你再乱讲一个字,核雕展区那边的微调工作我全部交给外面的外包师傅来做,你天天蹲在门口看人家替你磨刀。”
陆惊蛰稳稳接住那只砸过来的抱枕,双手一拢把它圈在怀里,下巴搁在抱枕顶上,脸上的笑纹路从眼角一路蔓延到嘴角,没被那句“外包师傅”吓到分毫:“外包师傅能比我更清楚你那个‘飞檐翘角比例精准到零点三毫米以内’的要求?外包师傅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窗棂格?他雕完了你验收的时候骂他他都不一定听得懂你在骂什么。你换成外包师傅,你骂人的含金量都得往下掉三档。”
谢知遥被“骂人的含金量”几个字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居然一时找不到比这个更精确的槽点。他索性闭嘴了,低头假装在平板上划拉数据页面,实际上屏幕上的表格已经停在同一个位置快五分钟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全是刚才那句“你睡迷糊的时候攥着我袖子不撒手”——陆惊蛰说的是真的吗?他烧糊涂的时候到底干了什么?自己怎么就管不住那只手了?他攥的是袖口还是手腕?攥了多久?这人怎么还带存档回放的?
他把平板屏幕按灭了,往茶几上一搁,力道稍微大了点,杯子里残存的水面晃了一圈。
陆惊蛰坐在矮凳上抱着那只抱枕,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不催他说话,也不追问,像一只蹲在门口等主人自己缓过来开门的狗,尾巴没在摇但眼神里写着“我随时可以继续摇”。
同一时刻,展厅另一端的古籍展区——其实闭馆之后大灯全关了,陈砚书没有回修复室,而是坐在古籍展柜旁边那张备用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明天要补充的注解卡片和一支细毛笔。但他笔尖悬在卡片上方已经很久了,墨水聚成一小滴悬在笔尖颤颤巍巍的,迟迟没落下去。他脑子不在卡片上,也不在明天要补充的注解内容上,而在今天白天——不,在前天夜里——窗外那片铺了整夜的“舟”字灯海上。那些纸灯笼烧尽之后的焦红纸屑,今天早上他路过那片空地的时候其实扫到了一眼,但等他下午再经过的时候,那片地坪干干净净的,什么纸屑、烛泪、麻绳碎头全没了,连青砖缝里都没残留一粒灰渣。谁收拾的,不言自明。
他垂下眼,笔尖终于落在卡片上,但写出来的第一笔力道歪了,“沧”字的“氵”被他写成了一个向右斜的歪勾。他把卡片翻过去,换了一张,重新落笔,这次写对了,但笔画的收尾处莫名其妙地多了一道极轻的拖尾,像写字的人在走神时指尖顺着惯性滑出去的余波。
沈亦舟不知什么时候从影像区那边溜达过来了。他走得悄无声息,但在他距离陈砚书还有四五步远的时候,陈砚书的笔尖已经提前顿住了——他可能是听见了他脚步里那个独特的、相机背带扣环轻碰机身的声音。沈亦舟在他旁边另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陈砚书刚刚写好那张卡片上,安静地看了两秒,没有点评字迹,而是用了一种跟平时闲聊差不多的、温和平缓的语调开了个话头:
“昨夜那些灯笼烧完之后,今天早上我路过把那片地方清了一下。纸屑扫进垃圾袋了,烛泪我拿小铲子铲的,怕留下蜡印子不美观。你早上出门的时候应该没踩到。”
陈砚书握着笔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片地坪是被谁清干净的,但他没料到沈亦舟会这样轻描淡写地摊开来跟他汇报扫除过程,语气坦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他沉默了一拍,搁下笔,偏过头去看着沈亦舟的方向——对方没有凑近,没有伸手,甚至连视线都是落在他手边那叠卡片上的,没有直勾勾地盯过来施加压力。陈砚书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不必费心做这些。本来就是临时支起来的,留到第二天保洁阿姨也会收拾。”
沈亦舟摇了摇头,嘴角弯着:“阿姨收拾是阿姨的工作范畴,我收拾是我的心意范畴。两码事。”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我不是非要你回应什么才做这些的。我就是——让你看见。你知道就行。你看见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陈砚书没有回答。但他没有把视线从沈亦舟侧脸上移开。他看着沈亦舟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脑袋看前方展柜的侧脸轮廓——额角还带着昨天跑城西祠堂时被藤蔓划的那道浅痕,下巴上胡茬冒了一层没来得及刮,眼窝底下的青黑因为昨天熬了整夜而比平时更深——但他整个人坐在这儿说话的状态是舒展的,跟那些弯弯绕绕的情话和试探式表白完全不沾边,坦荡得像展厅里那面拍满了沧州老墙的影像墙,所有纹理都摊开在光底下,不怕被人凑近了看。
“……我看见了。”陈砚书低声应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沈亦舟坐在一臂之内的距离里,他听见了。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夸张地扩大,只是那根线条松动了几度,从“保持礼貌的微笑”变成了“被什么温的东西填满了的、忍不住往外渗的弯”。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在后头那间小休息室碰了个头,核对次日的值班表和巡展资料的递交流程。谢知遥靠在沙发上虽然精神了不少,但陆惊蛰全程如影随形,每隔几分钟就状似无意地伸手探一下他后颈或者额头,被谢知遥拿平板挡开三次,但第四次的时候他可能实在懒得抬手了,就由着那只粗糙的、温热的掌背贴上来贴了两秒又缩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烦死了”,语气跟骂“你鞋带松了”差不多。
陆惊蛰收回手之后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侧着脑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逼逼:“你要是真觉得我烦,你昨晚那会儿烧迷糊了抓我袖口的时候就应该放手,你抓得那么紧我扯都扯不开,我倒是想走,你胳膊不让我走。”谢知遥猛地扭头瞪他,耳朵尖那层红刚退下去又翻了上来,他抄起手边的文件夹——不重,薄薄的几页纸——反手敲在陆惊蛰膝盖上:“再提昨晚的事,明天核雕展区把你那扇城门楼展览顺序调到厕所门口去。”陆惊蛰嘿嘿笑着往旁边缩了缩,肩膀蹭着谢知遥的胳膊肘蹭过去了,没有躲。
古籍区那边,陈砚书把写完的注解卡片叠整齐收进防潮袋里,拉链拉好。沈亦舟坐在旁边替他理桌面上一摞用过的参考稿纸,按页码码好后递给陈砚书收进他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两人的手在交接稿纸的时候短暂地碰了一下,陈砚书没有缩手,沈亦舟也没多停留,各自收回之后继续各收各的东西,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晚风从休息室半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吹散了白日残存的最后一点燥热。四个人围坐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各自低头做着各自收尾的小事,偶尔有一两句关于明天的短对话,很快又被更长时间的安静覆盖。安静不是空白的,是被填了料的——那层料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它在空气里,像刚浇过水的绿萝叶片上的水珠,聚在叶尖没有坠落,被灯光映出一小圈柔和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