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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守塌 天 ...


  •   天光从瓦檐缝里漏进来的时候,地坪上那片暖了整夜的灯海彻底凉透了。九十九盏小纸灯笼里头的蜡烛芯儿烧得干干净净,剩下一地焦红的纸壳子和熔成小疙瘩的烛泪,被晨风一吹,打着旋儿从青砖缝里滚出来。沈亦舟顶着一双熬了整夜的红眼珠子,蹲在地上挨个收拾残局——把那堆烧成蔫茄子一样的纸灯笼拢进塑料袋里,把麻绳一圈圈拆下来卷好,把木支架抱回杂货铺门口还给老板,还帮他把卷帘门拉起来开了张。弄完这一切他站在巷口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下巴上冒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衬衫前襟被夜露打得微潮,整个人活像刚从哪个荒郊野岭的露营帐篷里爬出来的徒步爱好者。

      他往修复室那扇窗户看了一眼。窗里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一小团搁在窗台上没挪过位置,像整夜都在替他看着门。他朝那扇窗弯了一下嘴角,没再往里张望,转身走了,脚步有点发飘,但整个人从头到脚被一种“值了”的蠢乎乎的热气裹着,连打哈欠的时候嘴角都还翘着。

      窗里面,陈砚书其实一直没怎么坐下。他在窗边站了半宿,腿都站麻了,中间只回了一次桌边喝了半杯已经凉透的茶。台灯是他故意留着的,窗台的位置他反复确认过——从外面的空地上看过来,正好能看见这盏灯的亮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确认这个,但他确认了。窗外那片“舟”字形灯海亮着的时候他确认它亮着,后来灯一盏一盏灭了,他也看着它们灭的,最后一盏大概在凌晨四点多熄了,火苗缩了一下,噗地灭了,那团暖黄消失的瞬间他在窗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眼窝底下果然浮了一层浅青。

      天光大亮之后他回到案前,台灯被他关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挡住了一半晨光。他坐下去准备整理白天展厅要用的古籍,指尖碰到桌角那张被压得平整的糯米糕油纸——沈亦舟昨晚塞给他的那包桂花糕,吃完之后油纸他没扔,叠了两下搁在桌角叠成了一个整齐的方块。他盯着那块油纸看了三秒,然后把它拿起来,拉开放资料的那个抽屉,放在最里面一层,和几份重要的修复笔记搁在一起。

      忙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比平时快着那么几拍,但他面无表情地把抽屉合上了。

      白天展厅照常开放。《纸上沧州》的热度非但没退,反而因为开幕第一天的好评在社交平台上又滚了一圈雪球,第二天的客流量比第一天还猛了将近两成。古籍展区前面排队的观众弯弯曲曲拐了两个弯,影像墙那边从早到晚没断过人,核雕展区更夸张——几个小朋友趴在展台玻璃上不走,保安大叔劝了三次才把脸从玻璃上撕下来。

      谢知遥从早上八点开始就在全场来回调度,协调安保、补展签、应对媒体临时采访、跟苏经理确认后续巡展的排期,中间还不忘把下午茶歇的赠品入场券核对了一遍。他的脚步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踩得那双皮鞋底下的防滑纹路都快磨平了。到了午休的点儿,全场观众密度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波谷,他站在古籍展区和影像区之间的过道里,拿平板看完最后一组客流数据,打算往后台走两步喝口水。然而他刚把平板扣下来塞进手臂底下一夹,整个人忽然像被人抽掉了腿上的弦,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半步,扶着旁边的展柜才稳住。他眨了一下眼,视线有点模糊,额头和脖颈后面的皮肤烫得不正常,他抬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滚的,比他今天喝过的那杯热美式还烫。

      他第一反应不是“我他妈发烧了得休息”,而是“下午还有两场媒体导览,这个状态上镜肯定不行得先找两粒退烧药顶着”。他站稳了,深呼吸一口,正要迈步往后台方向走,胳膊肘突然被人一把攥住了。

      陆惊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闪现过来的,手里还捏着一把备用展签,粗粝的手掌箍着他小臂的力道大得跟铁钳子似的,另一只手不由分说直接贴上了他的额头。掌心的温度对上了额头的温度,一个滚烫一个也滚烫,但陆惊蛰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卧槽。”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骂了一句,“你体温比我手心还高,这起码三十八度五往上,你他妈什么时候烧起来的?早上?昨晚?你是不是昨晚回去洗了冷水澡?你什么时候开始冒虚汗的自己知不知道?”

      谢知遥不耐烦地挥了一下胳膊,没挥开那只钳子。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因为发烧而少了点平时的锐利度,但嘴皮子还是硬的:“一点低烧,不至于。今天人流量大,中场没有替换人手,我走了谁管全场调度?你管核雕展区,沈亦舟管影像区,陈砚书在古籍区脱不开身——你告诉我我躺下了谁补我的位?”

      “我补。”陆惊蛰一秒都没犹豫。他攥着谢知遥的胳膊直接把人往后台休息室的方向带,步子又大又稳,那截粗壮的手臂箍着人的力道没有半点松动,嘴上还在倒豆子一样往外蹦:“全场动线图我看过八百遍了,你平板里那个调度表我昨晚趁你上厕所偷偷拍了一张存手机里了。媒体导览有什么好怕的,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答不上来我就说‘这个问题谢老师最清楚,您等他好一点我安排专访’——他们还能把话筒塞我嘴里逼我背展品编号?你躺你的,我顶上,出事儿我兜着。”

      谢知遥被他半扶半抱推进休息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有点发飘了,烧得嘴唇发干、嗓子眼发紧,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回过头来瞪了陆惊蛰一眼:“核雕展区没人守着,观众要是碰倒了——”话没说完,陆惊蛰已经把休息室里那条薄毯抽出来往他身上一裹,又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进沙发里,动作行云流水,比平时搬展台还利索。

      “碰倒了算我的。反正模型全是我雕的,碎了现场拿橄榄核再刻一个,你就说需不需要吧。”陆惊蛰蹲在他面前,把薄毯边缘压了压,抬头看着他那张因为发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的脸,心里揪得跟被人攥了把似的,嘴上却还是用一种“这都不是事儿”的糙嗓门硬撑,“你闭嘴歇着,外面的事我一个顶仨。你要是把脑子烧坏了后续巡展的策划案谁写?靠苏经理那个写八百字都要秘书代笔的嘴?那咱们《纸上沧州》巡到第二站就得改名叫《纸上浆糊》。”

      谢知遥被他那句“纸上浆糊”噎了一下,鼻子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冷哼还是没憋住的笑声的变种。他靠进沙发里,确实没什么力气再站起来,但他闭眼之前还是伸手够了一下陆惊蛰的袖口:“……半小时之后进来告诉我客流数据。不准谎报。”

      “好好好,报报报。”陆惊蛰把他的手塞回毯子底下,“半小时之后你就是让我背观众身份证号我也给你背。”

      休息室的门被他带上了。陆惊蛰出去之后没有直接回核雕展区,先拐去隔壁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又从自己那个随身帆布包里摸出一板退烧药——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买的,大概是上回谢知遥他表姐提了一嘴“你们这些人熬夜加班常备布洛芬”之后他就顺手买了一盒揣包里了,一直没想起来跟人说。他把药和水搁在休息室门口的矮柜上,隔着门板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药和水放门口了,你喝完拍张空杯子照片发我微信,不拍你就别想我半小时后给你报数据。”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回了展厅,跟换了战斗模式似的,一个人把核雕区加动线调度全扛了起来。

      那天下午,沈亦舟在影像区那边拍完一组观众互动照片,回头看见陆惊蛰一个人满场飞——一会儿蹲在核雕展台侧面帮小朋友调放大镜焦距,一会儿举着平板跟临时过来的媒体记者比划展区动线,一会儿穿过半个展厅绕到古籍区那边帮陈砚书递了一摞备用讲解页,跑得后颈全是汗但是脸上的表情维持着一种“我顶得住”的假装从容。沈亦舟趁着换存储卡的空档溜达过去低声问了一句:“谢哥咋样?”陆惊蛰抹了一把额头,咧嘴:“躺着呢,烧得眼睛都直了还硬嘴说‘一点低烧’。我搁门口的水喝了,药应该是吃了,杯子收进去了。”沈亦舟拍了拍他肩膀:“扛不住喊我,影像区我还能抽出身。”

      陆惊蛰摇摇头又点点头,转身又扎进了人堆里。

      闭馆时分,展厅最后一批观众送走,灯灭了大半。陆惊蛰三步并两步冲回休息室,推开门一看——谢知遥烧得迷迷糊糊的,整个人蜷在沙发里,薄毯盖到下巴,额头上敷着一条他自己搁的凉毛巾,手机滑落在沙发缝隙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没写完的巡展方案草稿。陆惊蛰蹲过去把手机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把那条凉毛巾拿下来重新浸了冷水拧干敷回去。谢知遥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嗓子哑得跟砂纸磨墙似的:“……外面展厅……那个温湿度监控……我下午没来得及调——”

      “调了。四点半我调的,湿度控制在五十上下,展柜那边的数据灯全是绿的,你闭眼吧别操心了。”

      谢知遥还想挣扎着说什么,被陆惊蛰拿毯子角把他露出来的手也兜了进去。他干脆往沙发旁边那小块空地面上一坐,然后顺势侧身躺倒了——休息室没有多的铺盖,他把自己那件厚外套裹了裹垫在脑袋底下,就那么蜷在地板上,跟沙发并排着,伸手能碰到谢知遥垂在毯子外面的手指尖。“你睡你的,”他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嘟囔,“我就在这儿守着,明早你要是还烧我就把你捆到医院去,烧退了再放回来。”

      这一夜他就这么蜷在地板上睡了。后半夜他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每次伸手去摸谢知遥的额头——从滚烫到微烫再到温热,天快亮的时候终于降到了正常的温度。最后一次摸完确认烧退了之后他翻了个身,拿外套裹住脑袋,在闭眼之前对着沙发方向含含混混地骂了一句:“……下次再生病不告诉我你就等着我拿橄榄核刻个你的小像搁展台C位旁边天天让游客参观。”

      第二天清早谢知遥醒来的时候,烧确实退了,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重新晾干的抹布一样,软塌塌的但意识清醒了。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地板上那个蜷成一团、拿外套蒙着脑袋、呼噜声匀称的人形轮廓。这人昨晚在这里睡了一整夜,连个枕头都没有,颈侧被地板硌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谢知遥伸手够到茶几上那杯隔夜的温水——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陆惊蛰那种跟刻刀划拉似的字体:“醒了自己再量一遍体温,降了就喝这个,没降别动叫我,我送你去医院。”那行字的“医院”两个字被他写得尤其大,还加了三个下划线。

      谢知遥握着那张便利贴,沉默着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纸条折了两下放进了自己外套内袋里。他低头看着地板上那个蜷成一团的、背上还沾了一截不知从哪儿蹭来的碎纸屑的人影,嘴唇动了动,那个“谢谢”已经到嘴边了,被他一舌头卷回去,换成了:“……睡相真丑。”

      陆惊蛰被这句话砸醒了。他掀开外套露出一只眼睛,看见谢知遥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隔夜水正在喝,脸色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刺的透亮。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脖子咔咔响了两声,咧嘴笑出一口牙:“醒了?烧退了?那你先别急着站起来,容易头晕。你想吃什么我去买,粥行不行,皮蛋瘦肉还是白粥配咸菜?要不我去买馄饨?那个快——”

      “你闭嘴。”谢知遥把空杯子搁在茶几上,耳廓浮着一层可疑的薄红,伸手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往陆惊蛰脑袋上砸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很轻,但那只枕头精准地糊了他一脸,“你昨晚睡地板不嫌硬?下次再发烧我会告诉你,行了吧。”

      陆惊蛰从枕头底下伸出脑袋来,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朵根了,那副傻样能把谢知遥刚退下去的体温再气回来三度。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把外套抖了抖往肩膀上一搭,转身出门之前回头冲沙发方向扔了一句:“我去买粥,皮蛋瘦肉对吧。你坐这儿别动,回来要是看见你站起来了我就把这碗粥倒自己头上。”门合上了。

      古籍展区那边,沈亦舟照样天没亮透就拎着早餐推开了修复室的门。陈砚书果然又伏在案前,批注笔压在纸面上,眼下青黑比昨天更深了一层。沈亦舟把早餐搁在桌角,拉开凳子坐到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就安静地坐着,替他把桌面上散乱的文献按页码理好,又把自己带的保温杯里倒出一杯温水放在他惯用的左手边。陈砚书抬了一下眼看他,沈亦舟回了他一个“我不催你但我在”的笑,然后低头假装翻看他的古籍注解,耳朵却竖着听着他旁边那个人呼吸的节奏。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展厅那边还没开门,整条巷子笼在初秋晨雾里,安静得像一张刚洗好的底片。四个人分散在三个地点——一个蜷在地板上还没醒透,一个端着粥碗在巷口等老板打包,一个坐在修复室的案前握着批注笔,一个坐在他旁边替他理着散乱的纸页——各自都还在前一天余震的尾端里泡着,谁也没急着往下一步冲,但谁也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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