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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欲牵 这 ...


  •   这雪下起来没完没了,跟老天爷跟沧州结了梁子似的,第三天早上推门一看,巷子里的青石板已经快被埋没了,路边那辆共享单车的车轮只剩了半截露在外面,墙根底下的排水管挂了一排冰溜子,风一吹互相撞得叮当响,跟自然界自带的打击乐队似的。展厅里的暖气片从早轰到晚,但靠窗那一溜展柜的玻璃上还是凝了一层白霜,指尖按上去能留下清晰的水印,冷气从玻璃缝里渗进来,跟暖气对着打,谁也不服谁。

      陆惊蛰这几天状态极其微妙。一方面他要把核雕展区的日常维护盯住,雪天游客虽然少了但来得都是铁粉,蹲展台前面一看就是一小时的那种,他得配合讲解还得时不时拿软布替展柜玻璃擦掉哈气留下的白雾;另一方面他每隔一会儿就要找个由头上二楼——拿工具、放工具、拿新的核雕样品、拿错了再放回去、上完厕所“顺路”绕一圈、想起来楼上还有块抹布没收——频率高到谢知遥在二楼调灯光的时候余光里全是这个人在楼梯口冒出来又缩回去的脑袋,跟一株被风吹得不断探头的向日葵一样。

      此刻谢知遥正站在二楼那面大落地窗前面,微调沙盘的射灯角度。他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利落干净,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来的小臂线条清瘦,捏着调光器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处因为用力按旋钮而微微泛白。窗外的灰白天光从他侧面透过来,把整条胳膊的轮廓镀了一层冷调的光,专注得跟某幅古画里裁出来的工匠图似的,连呼吸的节奏都跟手里的旋钮同步。

      陆惊蛰这回是真的刚送走一位观众,手里还攥着一块刚换下来的防滑垫,从楼梯口冒出来的时候先探头确认二楼没别的人——除了谢知遥之外确实空荡荡的,连保洁阿姨的推车都停在一楼——然后他飞快地把防滑垫往旁边工具箱上一搁,轻手轻脚地蹭到了谢知遥侧面大概一步远的位置。他盯着谢知遥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看了大概三秒——那手松开调光器之后自然垂落,指尖微曲,距离他的右裤缝大约一个拳头的空隙——然后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那只握着刻刀能在橄榄核上雕出针尖大小瓦片纹路的、指腹和掌缘全是厚茧的右手,以一种与其粗粝外表截然不符的、小心翼翼的程度,开始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方向移动,速度慢得像是什么精密仪器的机械臂在做对接前的最后微调。

      三厘米。两厘米。一厘米。他的指尖快要触到谢知遥的手背侧面了——那层空气薄膜马上就要被突破——谢知遥忽然像后脑勺长了红外感应器一样,手腕极其自然地向内侧轻轻偏了一下,跟他平时翻书页的动作幅度差不多,准确无误地把他那只伸过来的手掌让开了半个手掌的距离。然后他头也没抬,视线还留在沙盘的射灯反光面上,嘴里扔出一句语气淡得跟说“今天雪不小”一样的话:

      “手脏。”

      陆惊蛰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头尖儿翘着,像一只要去叼面包屑却被主人轻轻挡开的鸽子的喙。他愣了零点几秒,然后慢慢收了回来,手指在收回途中攥了攥又松开,垂在自己身侧,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掌心——常年握刻刀的右手虎口泛着淡黄色的旧茧,指腹粗糙,但今天他早上洗了至少三遍手,肥皂搓到指甲缝里都没放过,后来在展台旁边干活的时候还拿湿巾擦了两次,别说木屑了,连一粒灰都没有。他抬起手掌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确实只有干净的橄榄木气味和肥皂残留的淡淡清香,别说脏了,比他平时雕完核雕之后那双手干净了十倍不止。

      “刚洗过的,”他闷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像被轻轻戳了一下的委屈,“香着呢。你今天早上不是看见我在洗手台那儿搓了老半天吗?我连指甲缝都拿刷子刷了。”

      谢知遥捏着调光器的手顿住了。他本来正在把沙盘的光线亮度从“晴日”档往“雪后”档调,被陆惊蛰这句“香着呢”打得手一滑,旋钮偏了两格,沙盘上整座微缩沧州古城的南城门区域骤然暗了一截,跟被人掐了半条街的电路似的。他慌忙把旋钮拧回来,指节发白地多转了半圈确认恢复原样,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陆惊蛰,假装在检查墙面那排展品排布的顺序——实际上那排排布的顺序他昨天亲自拿水平仪调过了,每张照片的水平偏差不超过零点二毫米,根本没有再检查的必要。但他就是不肯转回来,背影绷着一股“我在认真工作请不要打扰”的僵硬防御姿态,从耳廓到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却诚实地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赭红色,一路蔓延到发际线下面,像被谁拿毛笔尖沾了朱砂沿着皮肤纹理晕染开了一圈。

      陆惊蛰站在他后面,看着他那截因为偏过头去而露出来的、泛红的耳廓,忽然就咧嘴笑了。那个笑不是“我抓到你把柄了”的那种得意,是一种更温的、像是确认了某扇关着的门其实只虚掩着的、带着点“你躲吧我不追但我看到你耳红了”的安心的笑。他没有再伸手,也没有凑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谢知遥身后大约一步半的位置,像一棵被种在固定花盆里的树,不往前挤也不往后撤,就杵在那儿,存在感强得跟壁炉似的。

      “行,不碰就不碰,”他用一种比刚才轻快了不少的嗓门,像是没被刚才那一下打消任何热情,“那我站这儿看。你调你的,我看着就行。”

      谢知遥没回头,但那只握着调光器的手悬在沙盘上方停了足足五秒没动。他大概在心里把那句“你站这儿看我调什么”的反弹句式过滤了三遍,最后还是选择抿着嘴没出声,继续把剩余的灯光参数逐项调完。整个过程里那道一步半之外的目光像一小团热的、稳定的光线,落在他后颈正中央的位置,他全程都知道它在那儿,但他没有赶人走。

      楼下古籍展区的氛围就是完全另一种画风。安静、温吞、动静小到如果不专门看几乎意识不到在进行什么互动。

      陈砚书方才趁着雪小的间隙到展厅外头的廊下收了一批昨晚晾在通风处的拓片——雪天潮气重,拓片纸容易返潮卷边,他每隔半天就要拿出来通风晾一会儿再收回去。收完回屋的时候指尖被冻得发白,指节僵硬得连展柜的玻璃扣都快按不动了。他站在古籍展区的角落不显眼的位置,试图自己搓了两下手指恢复温度,但那点摩擦生热对零下好几度的寒气来说基本属于杯水车薪。

      沈亦舟从影像区绕过来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一眼就看见他站在角落低着头捏自己的手指头,指节上那层青白色在暖气灯光底下格外明显。他什么话也没说,先把手里的热水杯搁在旁边的展台上,然后走过去,以近乎本能的流畅度再次把陈砚书的两只手拉过来,揣进自己羽绒服内侧那个已经被暖气烘温了的口袋里。

      "你从廊下进来的时候不把门关严,那条门缝漏风漏得跟没关门一样,"沈亦舟的口袋里暖烘烘的,隔着羽绒内衬能感觉到他腹部的体温,他的掌心覆在陈砚书的手背上,指腹精准地从指尖开始一圈一圈往掌根方向揉,"你那个长衫袖口还敞着,风直接从手腕灌进去,你手指能不僵?下次出去收拓片的时候穿我的外套,至少袖口带松紧带那种。"

      陈砚书的指尖在那团暖烘烘的包裹里慢慢从硬邦邦的冻萝卜状态软回来。他垂着眼看着两人被大衣口袋遮住的那一截交叠的轮廓,没有反驳,也没有抽手。过了几秒,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因为低垂的姿势而闷了一点:"……雪停之后,城外那座桥的拍摄定在后天上午?"

      "嗯,后天上午,我查了天气预报那天晴转多云,雪停了之后水位回落,桥基题刻会露出来。"沈亦舟一边揉着他的指关节一边应声,语速平稳得像在报备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外勤,"你那卷康熙水道图带上,我车上后备箱有那种防潮密封筒,拓片搁进去不会受潮。咱们早点出发,争取中午之前拍完回城,下午你还能休息会儿。"

      陈砚书轻轻颔首,垂着的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没有说"我跟你去",也没有说"可以",但他也没有说"再说"——这就等于答应了,沈亦舟清楚得很。他口袋里的手指在揉完最后一圈之后,极其自然地穿过陈砚书的指缝,轻轻地、浅浅地扣了一下。那动作的幅度小到如果旁边有人走过大概根本看不出来两根手指的缝隙有变化,但陈砚书的手指在他扣住的时候极其轻微地僵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原本微微蜷着的弧度,算是默许。

      两个人并肩站在古籍展区的角落,一只手揣在另一人的口袋里,外人看上去只是一个在给另一个暖手,但掌心相贴的纹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窗外雪还在不紧不慢地飘,在玻璃上积了一排毛茸茸的白边。

      午后,苏经理拎着保温杯风风火火推门进了展厅,招呼四个人到一楼核雕展区旁边那张长条桌旁碰头,沟通后续巡展的排期和人员对接方案。四个人往桌前一站,沈亦舟和陈砚书之间隔了半个身位,谢知遥抱着平板站在桌子的另一侧,陆惊蛰自然而然地往他身边靠——肩膀距离他的肩膀大约不到一掌宽。

      苏经理一边翻文件夹一边絮絮叨叨说排期的事。陆惊蛰站在谢知遥右侧,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动,又试探性地、小幅度地往谢知遥垂着的左手方向挪了半寸。谢知遥的余光从平板屏幕边缘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微小的移动,左手腕轻轻一抬,翻了一页平板上根本不存在的页面——他实际上只是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动作幅度恰到好处地让他那只手从陆惊蛰指尖的射程范围内平移了出去。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苏经理还在说话。"

      陆惊蛰的指尖落了个空,悬在半空半秒又收回去,但嘴角那根弧度不仅没垮,反而弯得更深了。他侧头看了谢知遥一眼——对方耳廓上那层从刚才开始就没褪干净的淡红又深了一个色号,平板的屏幕倒映在他眼镜片上,挡住了他的视线,但挡不住他抿紧的嘴角边缘那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知的松动。

      苏经理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四人一圈,笑呵呵地说了句"那后续咱们再约时间细聊"就拎着保温杯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陆惊蛰又把手往谢知遥那边伸了半寸,这回什么也没碰到——谢知遥已经抱着平板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扔下一句"我去校一下二楼沙盘的光影参数"。

      陆惊蛰站在原地,目送他上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伸了一半的手,嘿嘿笑了一声,然后把手揣进自己夹克口袋里,迈着步子跟了上去。

      楼下古籍区,沈亦舟的口袋里那两双手已经揣了快两个小时了。陈砚书的指尖终于彻底回温了,但谁也没有主动把那只手抽出来。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展柜旁边,看着窗外雪粒在光影里缓缓下落,像一场被调了慢速播放的无声雪景。沈亦舟口袋里那根手指轻轻勾了一下陈砚书的指尖,陈砚书没有动,但他垂着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漫天的白,那层清冷里浮着一层薄薄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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