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灯下 第 ...


  •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平江路巷子里的麻雀还没开始骂街,陈砚书就已经蹲在修复室的地上跟那批孤本县志较劲了。这批是要送进展厅玻璃柜当镇展之宝的清代沧州志,纸页脆得跟薯片成精似的,翻页稍微快一点都能听见纸张纤维在哀嚎,得拿特制的樟木匣子分装,垫防虫宣纸、搁干燥剂、封口处再贴一层脱酸纸,工序繁琐到正常人看了都想当场辞职。

      陈砚书膝盖底下垫了块旧棉垫,俯身往一只樟木匣子里一层一层铺垫防虫纸,后背弯出一道清瘦的弧线,月白长衫的下摆垂在水泥地上扫来扫去,沾了一层灰。他浑然不觉,手指捏着防虫纸的边角,精准地折出跟匣子内壁严丝合缝的直角,每个角落都铺得平平整整,强迫症的舒适感拉到满格。

      沈亦舟拎着纸袋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陈砚书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腰弯着,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发光,整个人缩成一团,专心致志地跟一张防虫纸较劲,旁边已经摞了三只装好的樟木匣,每只的封口胶带贴得间距一致、边角齐平,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沈亦舟把早餐袋往桌上一搁,两步跨过来蹲在他旁边,一只手不由分说抄住了陈砚书的胳膊肘,把他从地上往上提:"陈老师!地上凉!这水泥地比冰箱冷藏室还冻人,你膝盖不要了?你那膝盖以前修书蹲久了就喊酸你忘了?你倒是搬张凳子啊!"

      陈砚书被他半扶半拽地站起来,膝盖确实有点发麻,但他表情依旧淡淡的,拍了拍长衫下摆沾的灰——拍完才发现那片灰已经蹭进布料纹理里了,当场肉眼可见地皱了皱眉,但没去拿湿巾擦。"弯腰铺纸方便,搬了凳子还得弯腰,多一道工序。不碍事。"

      "不碍你个——"沈亦舟把后半句脏话咽回去,转身从墙角拖了一张木凳过来,四腿着地,拿手试了试稳不稳,然后跟摆贡品似的端端正正搁在樟木匣子旁边。他又拆开早餐袋,把一杯热豆浆插好吸管塞进陈砚书手里,"先喝着,手都冰成冰棍了。别的活我帮你干,你指挥就行。"

      陈砚书低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从喉咙滑下去,确实把早上那股从胃里泛上来的冷意驱散了不少。他捧着杯子没放下,看着沈亦舟蹲在地上帮他收拢散落了一桌面的拓片,每一张都按年份和内容分好类叠整齐,码进对应的匣子里,动作居然还挺利索,不像平时那个举着相机能蹲点俩小时不动弹、一干细活就手抖得跟帕金森早期的摄影狂热分子。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蝉鸣从窗外涌进来,叫得跟开演唱会似的。陈砚书垂眼看着杯口冒起的热气,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傍晚,周明轩又来了展厅一趟。我远远看见了。"

      沈亦舟手里的拓片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嗯,我也看见他车停在巷口了,不过没进来——估计是谢哥让保安在门口拦了。"

      "谢知遥不会走。"陈砚书把豆浆杯换到左手,右手手指轻轻摩挲着樟木匣子的边沿,木料被他的指腹蹭得微微发亮,"他昨晚跟陆惊蛰说的那些话,应当不是一时冲动。"

      "那肯定不是冲动啊,"沈亦舟叠完最后一张拓片,直起腰来坐在脚后跟上,仰头看陈砚书,眼底漾着一层温吞的笑意,"你昨晚没在外面路灯底下看见那场面——谢哥攥着陆哥的手腕不撒手,嘴里骂得跟机关枪似的,但眼睛亮得跟我那天拍到的夕阳湖面一模一样。三倍薪资又怎么样?上海大展馆又怎么样?他要是真在乎那些,当初就不会来苏州做这个预算抠抠搜搜的项目了。"

      陈砚书轻轻点头,指尖在木匣边沿停住了。"人心各有所求,钱财从不是唯一归宿。"

      他的话落进空气里,不重,但带着他一贯的那种笃定。沈亦舟蹲在地上仰头看了他几秒,忽然把手里的拓片搁下了,转过身来面朝他,语气从闲聊切换成了一种更认真的、带着温热的质地:"你这话我同意。"他顿了一顿,视线落在陈砚书握着豆浆杯的手指上,那几根指头因为刚才碰了樟木粉末而泛着淡淡的木料色,"对我而言也是一样的。再好的风光——再大的城市,再高的平台,要是身边没有想看的人,全都白搭。拍再漂亮的照片也没人看,修再好的墙也没人夸,那有什么意思。"

      陈砚书捏着豆浆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纸杯壁被他的指腹摁出了几道浅浅的凹陷。热豆浆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烫得恰到好处,但他耳尖窜上来的那股热意比豆浆还烫,直接烧过了耳廓的防线,一路蔓延到后颈那片皮肤上。他下意识偏过头,假装要去清点旁边那排樟木匣子的数量,视线飘忽地从匣面滑过去又滑回来,愣是没敢往沈亦舟脸上落。

      沈亦舟看他那副"我听见了但我假装没听见"的经典陈氏反应,嘴角憋着笑也不逼他。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改换了话题:"对了,下午我要跑一趟城西老祠堂。那边墙上有一组明代壁画,谢哥说要拍高清影像放进《纸上沧州》的'古建风貌'展区,我昨天联系了看管祠堂的老大爷,他今下午有空给我开门。路途有点远,来回估计要大半天。"

      陈砚书捏着杯子的手指松了半寸,但他垂着眼,声音平平的:"城西那边山路凹凸不平,开车过去也颠。相机包放好后座,用衣服垫着,当心磕碰。"

      简单一句"当心磕碰",语气淡得像在叮嘱人去菜市场记得带购物袋。但沈亦舟听了,心头那股暖意直接顶到了嗓子眼,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他用力点了下头,声音拔亮了半个调:"放心!我相机包三层防震垫,摔地上都能弹起来那种。傍晚回来我给你带巷口那家桂花糕,他家今天开门了,昨天路过还关着,我瞅了一眼橱窗里摆的桂花糕比平时厚了半寸,肯定新做的。"

      陈砚书没应"好",但也没说"不必"。他把空豆浆杯搁在桌角,蹲下身继续往樟木匣里铺下一层防虫纸,指尖的力道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与此同时,展厅那头,谢知遥正捏着平板站在北墙底下调射灯的角度。他一手划着亮度滑块,一手举着测光仪对墙面展板来回扫,嘴里还在跟电话那头的电工师傅掰扯"色温偏差超过一百K我就要找你返工你自己看着办",挂了电话转头就看见陆惊蛰搬着一只巴掌大的新核雕吭哧吭哧走过来,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到展台中央,搁在一圈防滑垫中间,左右端详了三秒,又往左挪了两毫米,又往右挪了一毫米,最后拿指腹轻轻扶正。

      谢知遥收起平板走过去,垂眸看着展台上那枚新雕的核雕——是一座沧州城门的微缩复原,城门楼两层歇山顶,飞檐翘角的弧度比上回那件精准了不少,门洞下方甚至雕了两扇对开的木门,门环是两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小圈,如果不是凑近到鼻子尖跟前,根本看不清那上面还刻了细如发丝的纹路。

      陆惊蛰挠了挠他那颗寸头,耳廓微红,嗓门倒是刻意压低了:"那个……我昨晚回去想了一下,觉得展厅光是东街和钟楼还不够,缺个大门。沧州老城的南城门是有历史照片存底的,我翻了你给我的资料包,对着照片重新下刀雕的,你看这门环——"他伸出食指指着那对芝麻粒大的小圈,指尖悬在空中不敢碰,"我用的是零点三毫米的平刀尖挑出来的,雕了四遍才成功,前三次都崩了。"

      谢知遥蹲下身,鼻尖几乎凑到核雕表面,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门楼上的每一片瓦、每一根斗拱、每一道窗棂线条。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极其轻缓地抚过城门楼正脊上那条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微弧——弧度饱满自然,没有上回那种生硬的人为修正感。"手艺进步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没有了往日的挑剔和锉刀似的刻薄,尾音甚至带上了一点软和的温意,"这个比例对了。飞檐的起翘角度比上回那件精准,门楼的进深和面宽比例也调回来了。你昨晚到底熬到几点?"

      "也没多晚……"陆惊蛰眼神飘了飘,"三四点吧。"

      "三四点?"谢知遥抬头瞪了他一眼,想骂"你他妈腰伤还没好全熬夜不要命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换了一句更温和的,"下次别熬到那么晚,白天时间够用。等展开展完了,我带你去周边的老村镇寻访一批老核雕匠人,他们手里还有晚清传下来的传统纹样底稿,比资料包里的照片强。你把这些纹样都临一遍,到时候给你做一场专属的小型雕刻展。"

      陆惊蛰猛地抬眼,瞳孔里"噌"一下亮起来两团光,嘴角咧得几乎能看到后槽牙,整个人像只被宣布"今天不加练"的大型犬,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往外冒开心的泡泡。"真的?!你说话算数?!"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谢知遥站起来,把平板夹在胳膊底下,伸手弹了一下陆惊蛰脑门上不存在的灰,"但你先把眼前这批模型的底座平面磨平了再说展览的事,你上次那个东街全景的底座还有零点三毫米的高低差,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陆惊蛰"嘿嘿"两声,二话不说蹲回去把那枚城门核雕连防滑垫一起往自己展位方向挪了挪,然后蹭到谢知遥旁边跟他并肩站着,两个人都低着头看平板上新调出来的展区灯光布局图,肩膀隔着两指宽的距离,谁也没往旁边让。

      午后日头攀到了天顶最毒辣的位置,沈亦舟把那台宝贝相机包塞进越野车后座,拿自己的外套裹了三圈,又塞了个软垫在底下确保它颠簸路段不会弹起来磕到车门。他拉上车门回头看了一眼修复室方向——陈砚书还坐在窗边那张木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卷没拓完的碑文,手里捏着毛笔,正往宣纸上描最后几行字。他的侧脸在正午强光的照映下轮廓分明,睫毛垂着,下笔的每一道力道都控制在合理的分寸里,不急不躁。

      沈亦舟走到窗边,曲起指节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陈砚书抬起头,隔着窗户看他。

      "我走啦。"沈亦舟用口型说。

      陈砚书放下毛笔,视线跨越半间屋子和一扇窗的距离,稳稳落在他身上。然后他极轻地、但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声音穿过窗缝飘出来,带着樟木和墨香混合的气息:

      "早回。"

      沈亦舟弯起嘴角,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向巷口,扛着摄影包的背影在正午的日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沿着青石板一路延伸,拐过弯角,消失在水巷的尽头。

      陈砚书坐回木凳上,重新提起毛笔,低头继续描那最后几行字。笔尖落在宣纸上的声音沙沙的,跟窗外柳树上的蝉鸣配在一起,像某种缓慢而安稳的节拍器。他描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拿起旁边那摞刚才沈亦舟帮他叠好的拓片翻了翻——每一张都按年份分好了,序码朝外,边角对齐,连最底下那张被他早上蹭了一道折痕的都被人拿干净宣纸垫着压平了。

      他盯着那张被压平的拓片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桌角取过一只空樟木匣子,把最后这批拓片收进去,封口胶带贴得比之前还齐。窗外巷口已经看不见沈亦舟的身影了,但日光正好,落在桌沿那一排按长度排列的镊子上,也落在墙角那把被重新拿回来的、伞柄上缠着黑色防滑胶带的旧黑伞上。

      四个人,两处地点,各忙各的。一间修复室樟木与墨香交织,一间展厅射灯与核雕互映,一条青石板巷连接着它们,而更远的水路和山路则通向下一处等待被记录的古建、被拓印的碑文和被雕刻的纹样。前路还长,琐事还多,但此刻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份笃定的、温热的、不需要反复确认的东西,它让所有奔波都有了形状——像樟木匣子里那些铺得整整齐齐的防虫纸,看不见但不缺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