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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心之所向 手 ...


  •   手腕被攥住的那一瞬间,陆惊蛰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第一反应是往后抽——胳膊往回缩了半寸,但谢知遥那几根手指看着细皮嫩肉、骨节分明,攥起来力道却跟铁钳子似的,硬是把他那条粗壮的手臂拽在手里纹丝不动。路灯冷白的灯光从头顶泼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拧成一股,死死贴在青石板的缝隙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拆都拆不开。

      “两清?”谢知遥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裹着夜风里那股子微凉的湿气,听不出是怒是笑还是什么别的情绪,但他攥着陆惊蛰手腕的那只手半点没有要松的意思,“你再说一遍?那些核雕——柳树是你蹲在我工作室门口雕了一整天的,石桥是你拿那块橄榄核里最硬的芯材磨了三个通宵的,那个月亮门的门环我收到的时候上面还有你指纹没擦干净——你他妈当时说‘这些送你了搁桌子上看看能开心’,现在你跟我说‘还给我’?晚了!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我桌上放了三年落了灰我自己拿软布挨个擦的我都没嫌弃它们占地方,你现在跟我说要收回去?你当你是闲鱼卖家还能七天无理由退货?你退一个试试!”

      陆惊蛰垂着眼,下巴几乎要戳进胸口里去。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出一片坚硬的轮廓,喉结上下滚了一轮又一轮,眼眶那圈红还没退干净,鼻尖也泛着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训完还不服气地缩在墙角的大型犬,委屈得不行但嘴还是硬的。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得像从坛子底捞出来的:“人家给你三倍年薪,上海大展馆,独立策展空间,不比困在沧州这种小地方强一万倍?你本来就不该待在……”他顿了一下,嗓子眼里堵了一团酸气,“不该待在这种小破展厅里,跟一帮……跟我这种人混在一起。”

      最后那句“跟我这种人”说得又轻又快,跟含着一块碎玻璃想赶紧咽下去似的,但谢知遥听得清清楚楚。他眉头拧了一下,盯着陆惊蛰那副“我配不上你你赶紧滚吧我还能祝你前程似锦”的悲壮表情看了两秒,然后松开了他的手腕——陆惊蛰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下巴已经被两根微凉的手指捏住了。谢知遥的拇指和食指扣在他下颌骨两侧,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制性,硬生生把陆惊蛰低下去的脸托了起来,逼他直视自己。路灯的金丝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眼底藏着一种陆惊蛰从没见过的、带着尖锐棱角的认真。

      “在你眼里,我做策展这件事,是只看薪资高低、展馆大小的?”谢知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刻刀在橄榄核上刻出来的,一笔一画清清楚楚砸进陆惊蛰耳朵里,“你以为我当年从上海回来是因为混不下去了?你以为我蹲你那个堆满刨花的破作坊看你雕一下午亭台楼阁是为了找灵感?你以为我接《纸上沧州》这个项目是因为找不到别的工作?”

      陆惊蛰被他捏着下巴动弹不得,嘴唇动了动,闷声吐出一句:“……不然呢?他开的条件谁听了不心动。三倍啊,三倍,我他妈雕一年核雕都挣不到人家给你开的一个月工资。”

      “那是他开的条件,跟我有什么关系?”谢知遥松开他的下巴,退后半步,后背靠在了展厅冰凉的玻璃门框上,双臂环胸,整个人从刚才那种进攻性的姿态切换成了一种慵懒的、带着点无奈的陈述状态,“《纸上沧州》是我主动去文旅局揽下来的项目,不是谁塞给我的二手货。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展?因为这里有沧州老城区最完整的古籍文脉、最密集的明清砖雕遗存、最成体系的核雕工艺传承——这些东西放大了说叫文化根脉,说人话就是,这块地皮上的东西,上海那种玻璃幕墙钢铁骨架的展馆里一毛钱都复制不出来。你让我去那边做一套‘沉浸式数字多媒体互动非遗体验’?去他妈的沉浸式,我宁可蹲在这个漏风漏灰的铁皮盒子里对着你雕歪了的飞檐校正零点五毫米。”

      陆惊蛰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眶还红着,但嘴角那根垮了一晚上的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抽动。他看着谢知遥靠在那扇玻璃门上,金丝眼镜反着路灯的光,浅驼色外套的衣摆被夜风掀起来一角,整个人明明精致得体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说话却带着一股“老子今晚就要把话全倒干净”的破釜沉舟式的粗粝,跟他平时那副“我是策展人我高于一切”的冷淡外壳完全分裂成两个人格。

      “还有,”谢知遥偏过头来,视线从路灯上收回来,重新钉在陆惊蛰脸上,“周明轩那套东西我当年就吃不下去。商业化策展?包装得花团锦簇,内核空得跟糠心萝卜似的,什么非遗传承都是噱头,挂个‘传统’的名头卖互动装置票,底下真正的老手艺被晾在角落当背景板。我当年跟他分就是因为这个——他要的是‘非遗文创产业闭环’,我要的是‘你他妈能不能让手艺人的东西站在展厅正中央’。道不同不相为谋,三倍薪资也买不来我跟他在一个团队里多待一天。”

      他缓了口气,站直了身体,往前走了两步重新回到陆惊蛰面前,伸手把陆惊蛰肩头上沾着的一粒木屑拂掉了。那粒木屑大概是从他袖口蹭上去的,细小得像颗芝麻,谢知遥的指腹精准地捏住了它,弹开,然后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往下,轻轻擦过陆惊蛰粗糙的、因为长年握刻刀而布满厚茧的手背。夜风里,那一下触碰轻得像羽毛扫过铁皮。

      “况且,”谢知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头顶路灯的嗡鸣声盖过去,“我留下来不只是为了展览。”

      陆惊蛰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眶里那层没退干净的水光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整晚的余烬底下忽然翻出一点火星,但那点火星又因为害怕再次被扑灭而缩了缩,不敢彻底烧起来。他喉结滚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那,你还走不走?”

      “走你个头。”谢知遥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弹完自己的手指头反而有点疼——这人脑门硬得跟橄榄核成精了一样,“我要是真想往高处走,当初从上海回来的时候就不会拐到你那个小作坊门口蹲着看你雕那棵柳树看了整整一下午,还假装自己是来调研民间工艺的。你见过哪个调研员自带小板凳坐在手艺人旁边一坐就是四个小时不挪窝的?”

      陆惊蛰的脸“腾”一下从耳根烧到了后颈,脖子那一圈粗壮的皮肤都泛起了可疑的粉红色。他张大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好像同时堵了棉花、核桃、和一把橄榄核碎屑,一个字都发射不出来。

      谢知遥看着他那副“我大脑过载了请稍后再试”的傻样,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个压了整晚的弧度。他伸手又碰了一下陆惊蛰泛红的眼角——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湿意,但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然后用他那种一贯的、带刺的、但此刻刺上裹了蜜的语气续了一句:“三倍年薪诱不诱人?诱人。但再诱人也他妈抵不过有人愿意安安静静坐在刨花堆里,花三天三夜给我雕一座月亮门,还在门环上刻了两只丑不拉几的小鸟——你以为我没看见?那两只鸟一只胖一只瘦,胖的那只比瘦的那只大了三分之一,你当时是不是刻到半夜手抖了?”

      陆惊蛰“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了又赶紧绷住,但嘴角已经咧到耳根了,整张脸像一朵被暴雨浇了半宿终于见着太阳的向日葵。他伸手,小心翼翼、试探性地,像怕被夹住一样,慢慢攥住了谢知遥的袖口——那截浅驼色亚麻布料,他攥在粗糙的、沾着木屑的掌心里,轻轻扯了扯。“不走?”

      “不走。”谢知遥任由他攥着那截袖子,没有抽回来,“等这个展圆满收官,我还要跟你一起把沧州周边所有老村镇的古建纹样跑一遍,拍全、拓全、然后你挑最精的纹样雕一套系列展品,放下一轮的巡展里当压轴。到时候周明轩要是还敢来挖墙脚,你就拿你那把刻刀把他那套定制西装的袖子剐了——先说好,剐归剐,赔钱我可不出。”

      陆惊蛰笑得肩膀都在抖,攥着袖口的手终于放开了,但他换了个姿势——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掌心朝上,摊在谢知遥面前。谢知遥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那张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脸,低低骂了一句“傻逼”,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一只白净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一只粗粝厚实、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橄榄核油渍,交握在路灯底下,掌心里的温度正在互相渗透,从微凉到温热再到发烫。

      展厅玻璃门里侧,沈亦舟刚帮陈砚书把最后一箱地方志归档到古籍展柜里,收拾完工具直起腰来往外一看,正好透过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瞥见路灯下两只交握的手和两道快要合成一道的影子。他脚步一顿,十分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把玻璃门轻轻带上了,合拢之前探出半个脑袋冲外面低声喊了句:“门我关了啊,你们聊你们的,别感冒——啊对了陆哥你明早要是腰疼别硬撑,谢哥屋里有红花油——”说完把门彻底掩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夜风和路灯的嗡鸣。

      陈砚书正蹲在矮柜前面归置最后几卷拓片,听着门口那串动静头也没抬,但嘴角那条平直的线条极为轻微地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沈亦舟走回他身边蹲下来,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他,声音压得又轻又暖:“他们总算把窗户纸捅破了。陆哥那个德性你也看见了,眼圈红得跟兔儿爷似的,嘴还硬得能当核桃钳子用。谢哥今晚那几句话够他消化一个月的。”

      陈砚书把最后一卷拓片塞进防潮锦盒里,盖上盖子,直起身来。他的视线从盒子面上抬起,落在沈亦舟被窗框外的月光勾出柔和的侧脸上。今天白天那块被蹭坏的砖雕已经调好了修补用的砖粉料,沈亦舟亲自去老料市场跑了一趟挑的同色老砖,研磨过筛,配了石灰浆,封在陶罐里等着干透上墙。那人蹲在砖雕前面比色的背影在日光底下站了快两个小时,后颈晒红了一片也没挪窝。

      陈砚书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侧头从窗户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外面路灯下那两道并排站着的影子。夜风把树梢的碎叶卷下来几片,落在两人脚边,谁都没低头去管。

      “《纸上沧州》还没开展,”他收回目光,声音平得像一碗晾温了的茶,“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展品协调、布展收尾、开幕式流程、媒体对接、后续巡展规划……一摊子事。”

      沈亦舟从地上站起来,顺手帮他把桌面上散落的空锦盒摞整齐了,然后极其自然地把胳膊伸过来,虚虚地揽住了陈砚书的小臂——没有太紧,像搭了条围巾在上面,随时可以抽走的那种轻,但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长衫布料传了过去。“多长都行,”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走多慢我都跟着。白天查史料我帮你拍照,晚上校稿我帮你端茶,砖雕补完了还能补墙补瓦补展柜螺丝——反正后勤一条龙,终身质保,免人工费。”

      陈砚书没有挣开他的胳膊,也没有抬头看他。但他在原地站了两秒之后,极轻地往沈亦舟那边挪了半个脚掌的距离,两人的肩膀隔着衣料碰到了,谁都没退开。

      巷子里的路灯嗡鸣着把光均匀地泼洒在青石板上。玻璃门内,陈砚书弯下腰把最后一只锦盒的搭扣按紧;玻璃门外,谢知遥还攥着陆惊蛰那只粗糙的手没松开,嘴里正在数落“你的手心怎么这么糙摸上去跟砂纸一样你平时到底涂不涂护手霜”。陆惊蛰低着头嘿嘿笑,耳朵红得像被蒸熟的螃蟹壳,嘴里嘟囔着“涂了也白涂第二天雕两下又磨没了”。谢知遥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还没拆封的护手霜砸进他怀里。陆惊蛰接住了,低头看着管身上那个“滋润修复型”的标签,笑出了声。

      展厅角落有一盏忘记关的暖黄小射灯还亮着,照着墙面最后一排刚贴好的展签。展签上的宋体字墨色均匀:《沧州古城风貌复原核雕模型》《清代沧州志卷十一校正稿》《平江路砖雕纹样采集图录》……一行一行排过去,沉默而笃定地等着那个还没到来的开幕日。夜还长,但没有人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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