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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登门 《 ...


  •   《纸上沧州》的布展终于从"一场持久的装修灾难"迈进到了"勉强能看出是个展览的样子"。展厅北墙的影像框全装好了,东墙的古籍展柜带玻璃门立得齐齐整整,南墙那组核雕展台被谢知遥逼着陆惊蛰拆了重装了三次之后终于达到了他容忍范围内的水平线偏差零点三毫米以内。四个人连轴转了这么多天,谢知遥更是几乎住在了展厅里,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中间除了去洗手间和往嘴里倒凉透的外卖之外屁股几乎没沾过椅子,金丝眼镜后的眼窝底下那两团青黑跟纹上去的似的。

      这天傍晚,大灯刚关了一半,只剩顶上那排暖色射灯还在照着墙面刚装好的展板。谢知遥正蹲在北墙前面,拿激光笔对着展签排版一格一格地调垂直度,腰弯得跟只煮熟的虾米似的,嘴里还在念叨"这行字跟左边那行字基线差了零点五毫米你个印刷厂是瞎了还是手残了"——忽然,展厅那扇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精细到每一道褶子都像被人拿熨斗开了光的深灰色西装,手上戴着块表盘厚度不超过五毫米、价格估计能让陆惊蛰雕十年核雕的薄款腕表,手里拎着一个设计感爆棚的定制礼盒,牛皮纸色,绑着墨绿色的丝带,丝带结打得比谢知遥分展签还整齐。他往里迈了两步,目光从古籍展区扫到核雕展台,最后落在北墙底下那个蹲着的人形轮廓上,嘴角挂着一抹经过精密计算的笑——弧度、角度、露齿程度全他妈像对着镜子练过三百遍——然后开口,声线温润得跟泡过橄榄油似的:"知遥,好久不见。"

      谢知遥捏着激光笔的指尖猛地一颤,笔尖射出去的红点在展签上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概三秒钟,脊背绷成了一条拉满的弓弦。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站起来,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切换成"冷漠"只用了零点几秒,切换速度快到让旁边正在喝水的沈亦舟差点呛着。

      "你怎么来了。"谢知遥的声音平得像一块被压路机碾过的钢板,没温度没起伏。

      周明轩丝毫不被他的冷淡劝退,像只优雅的猎豹一样迈着长腿走到工作台边上,把那只礼盒端端正正摆在台面中央,还顺手将丝带结调整了半毫米让它完美居中。"听说你在苏州牵头做《纸上沧州》非遗大展,我正好在这边出差,特意绕过来看看你。没想到你窝在这种地方——"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展厅的铁皮顶棚、没铺完的地胶边缘、墙角某处因为漏雨留下的一圈水渍印,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在努力克制不把嫌弃写在脸上"的做作涵养,"条件这么简陋,你倒还是跟以前一样,再烂的场地都能干出专业水准。"

      谢知遥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手里的激光笔被他攥得死紧,指甲盖都压白了。

      周明轩见他不接话,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把礼盒往谢知遥那边又推了推:"上海那边新开了一座文化展馆,体量是国内顶级的,我拿到了独立策展部的全部预算批文。"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烫金名片搁在礼盒旁边,"三倍你现在的薪资,独立策展空间,带独立办公室和助理团队,项目经费不设上限。所有资源随你调配——比守在这种地方、做一个不知名的小型非遗展,前途大太多了。"

      这番话落地的时候,展厅里另外三个人反应各异。沈亦舟把嘴里的水咽下去,眨了眨眼,悄悄往陈砚书那边挪了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了一句:"……这人谁啊,开口就是三倍薪资不设上限,他当他是来拆迁的还是来招聘的?"陈砚书眼皮都没抬,指尖翻了一页拓片,声音比蚊子嗡嗡还低:"前任。"

      沈亦舟手里的水瓶差点滑下去:"……啥?"

      另一头,陆惊蛰蹲在南墙的展台底下,正拿刻刀微调一枚核雕亭台的檐角弧线,听到"三倍薪资""独立策展空间""项目经费不设上限"那一串词从他耳朵里穿堂而过,手里的刻刀在半空中顿住了大约两秒。他没有抬头,但攥着刀柄的指节肉眼可见地泛了白,粗粝的拇指指腹在刀柄的防滑纹路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他继续低头刻那块檐角,力道比刚才重了三分,木屑飞溅。

      谢知遥推了推眼镜,视线从那张烫金名片上扫过去,又移开了。他没碰那只礼盒,连丝带都没摸一下,声音保持着一种冷淡到近乎刻意的平静:"我现在的项目还没结束,没打算离开苏州。你的好意心领了,礼盒带回去,我不收。"

      周明轩嘴角那抹笑意纹丝不动——这人显然对谢知遥的拒绝早有预判,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进阶话术。"一个地方小型非遗展,展期半年,预算撑死了几十万上下,值得你搭上大半年时间?"他语气轻描淡写,目光从谢知遥身上移开,不紧不慢地扫过展厅内部,眼神掠过北墙的古籍展柜和东墙的核雕展台时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优雅——就是那种"我理解你的情怀但我站在更高维度看你的选择"的姿态。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南墙展台底下那个弓着背、埋头刻东西的人形轮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带着评价性质的弧度。

      "更何况,"周明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知遥,"这种地方能遇到什么有格局的合作者?那些手艺人的确各有技术,但眼界太窄,长期合作的话,他们很难跟上你的策展思路。不是手艺不好,是理解和表达能力的上限摆在那里。你跟他们磨合的时间成本,够你在上海做三个同等体量的展了。"

      这话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穿过半个展厅,准确无误地扎进了陆惊蛰的后背。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刻刀停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弓着背蹲在展台旁边,那只握刀的手死死攥着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来,指节泛出一片白。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刻刀轻轻搁在台面上——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离他只有两步远的沈亦舟根本听不见那声刀柄碰触木台的微响——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木屑,低着头,没看任何人,绕过展台、绕过谢知遥、绕过周明轩,往展厅大门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但那条直线从他肩膀绷到后腰,每一块肌肉都硬得跟石头一样。

      路过谢知遥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继续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被推开又自动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沈亦舟张了张嘴想喊他,被陈砚书轻轻按了一下小臂,又咽回去了。

      周明轩对这一幕仿佛毫无察觉——或者说他察觉了但根本不在意——继续用那种"我为你好"的温润语气跟谢知遥周旋,翻来覆去换着花样列举上海那边的好处:行业资源、人脉平台、履历含金量、国际交流机会,每一条都裹着糖衣,每一条都精准地戳向一个策展人职业生涯中最诱人的那几根神经。谢知遥从头到尾没碰那只礼盒,甚至没正眼看周明轩超过三次,回答从"不"变成了"不必"变成了"你请回吧"再变成只拿后脑勺对着他埋头整理展签排版。

      周明轩耗了将近两个小时,最终在谢知遥头也不回地扔出一句"你再不走我让保安请你"之后,终于带着那抹精准控制的笑和那只没人碰的礼盒离开了。玻璃门在他背后合上时,门框震下一小片灰来。

      谢知遥站在原地,盯着面前那张已经调过八遍的展签排版图看了十秒,然后一把将激光笔拍在台面上,力道大得笔身弹起来滚了一圈。他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桌面上散落的文稿,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把展签册子塞进公文包的时候有一页折了角他也浑然不管——这放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这人连文件边角折了都要拿镇纸压一夜让它复原。

      沈亦舟和陈砚书交换了一个眼神。沈亦舟用口型说了句"我去看看陆哥",轻手轻脚地从侧门溜出去了。陈砚书没有起身,但桌上的拓片他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快五分钟,一个字也没批。

      谢知遥把所有东西塞进包里,拎着外套走出来,站在展厅门口的台阶上扫了一圈巷子。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把青石板照成一片温吞的蜜色,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夜猫蹲在对面的垃圾桶旁边舔爪子。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陆惊蛰那家伙应该早就回住处了。他吐了口气,沿着巷子往出口方向走了几步,正要转弯,余光突然扫到展厅大门侧边那根路灯杆底下——有一道影子。

      陆惊蛰就站在那儿。

      他背靠着路灯杆,寸头的发茬被晚风吹得有点乱了,身上还穿着那件印着"苏州民间核雕大赛优秀奖"的旧T恤,袖口和领口沾着肉眼可见的木屑粉末,双臂环抱在胸前,脚边是一小堆他站了太久无意识用鞋底蹭出来的碎石子。他就那么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夜风把薄短袖的布料吹得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凉意。他的眼眶红了一圈,路灯的光照在他眼底,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反光,但他没让那东西掉下来。他就那么死死盯着展厅大门的方向,盯着每一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表情像是被人在心口剜了一块又不知道该怎么喊疼。

      谢知遥的脚步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顿住了。他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喉咙,呼吸卡了半拍,方才对付周明轩时刀枪不入的冷淡外壳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头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往外冒。

      陆惊蛰看见他出来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憋了整晚的、堵在胸口没处倒的闷意:"他说的是真的吗。三倍薪资。上海的大展馆。独立策展空间。他说你跟着他们比在这里更有前途。你是不是,要走了。"

      谢知遥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距离陆惊蛰大约三步远。他看着面前这个人——高大的、平时粗声粗气骂人不带脏字的、搬展台闪了腰还要逞强的、雕核雕的时候能把橄榄核盘出包浆来的陆惊蛰——此刻缩着肩膀靠在路灯杆上,眼眶泛红,嘴唇发干,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浇透了的、蹲在屋檐底下不愿意走的大狗。他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抽得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张了嘴,本能的防御机制先一步开火:"我去哪里,还轮不到旁人——"

      "那你把刻刀还给我。"陆惊蛰打断了他,声音低下去,粗粝的嗓子眼里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豁出去了的执拗劲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桌上那几件小东西——柳树、石桥、那个月亮门,当初我给你雕的,你说要搁在办公室桌面当镇纸用的。我送你的时候你说过会一直留着。你要是去上海,这些东西你都还给我。以后,咱们就两清。"

      "两清"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谢知遥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一面墙,轰地塌了半边。他看着陆惊蛰泛红的眼尾和死死咬住的腮帮子,看着这个人明明委屈得快炸了却还硬撑着不让自己丢人的样子,看着夜风把他沾满木屑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他忽然觉得周明轩今晚说的所有屁话加在一起都不如陆惊蛰现在站在路灯底下红着眼说"你把刻刀还给我"来得像一记闷锤,把他从那个"冷静自持完美策展人"的壳子里砸了出来。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水巷的湿气和草木的凉意。路灯的嗡鸣声在两人之间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巨型的隐形蚊子在头顶盘旋。谢知遥盯着陆惊蛰那张绷得快碎掉的脸看了整整五秒,然后他动了。

      他迈了两步走到路灯底下,伸手一把攥住了陆惊蛰环抱在胸前的手腕。那手腕粗壮,全是腱子肉,常年握刻刀的掌心粗糙厚实,但此刻被他攥住的那截皮肤底下,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只被捕兽夹夹住了还在扑腾的兔子。他把人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把,力道大得陆惊蛰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骤然从三步缩到了一拳之内。

      谢知遥仰着头——他比陆惊蛰矮了半个头,但这个仰视的视角反而让他下颌线的线条看起来更凌厉——盯着那双泛红的、倔强的、不肯眨眼生怕眨一下就会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刻刀你他妈敢收回去试试看。你送出来的东西还想往回收?你当你是送快递的还能搞退货?那几件摆件我放在办公室桌面上放了三年了,上面落了灰我都自己拿软布擦,你不信明天跟我去办公室自己看看有没有一道划痕。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了?周明轩那孙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给你开三倍薪资了吗他给你画大饼你就张嘴接?我说了八百遍项目没结束之前不走,项目结束了之后——"他卡了一下,喉结紧张地上下滚了一轮,然后音量骤然拔高了半个调,"项目结束了也他妈不走!你一个雕橄榄核的能不能动动你那个被木屑堵了的脑瓜子,你——"

      他骂不下去了。因为陆惊蛰在他面前吸了一下鼻子,吸得又重又响,跟擤鼻涕似的,然后眼圈更红了,但嘴角那根一直往下垮的线突然往上勾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谢知遥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松了两分力道,但没有放开。他别过脸去盯着旁边那盏路灯的灯柱看了三秒,耳廓上浮起了一层跟陆惊蛰眼圈同色系的薄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像自言自语:"……站着吹了一晚上风,你他妈是嫌腰伤好得太快是不是。回去,我屋里有红花油。"

      陆惊蛰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一步,没挣扎,闷声闷气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那个礼盒你扔了没有。"

      "扔了。"

      "真的?"

      "我让沈亦舟拿出去扔巷口垃圾桶了。"

      "……那里面好像有茶叶。"

      "过期茶叶泡出来的水洗脚我都嫌凉。"

      两个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沿着路灯拉长的影子,一个低头看着地面,一个偏头看着巷子另一头的黑黢黢的河面,手腕还攥着没松开。夜风把最后半句对话吹散在平江路的石板缝里:"……你要是敢去上海我就把《纸上沧州》的核雕模型全砸了。""你砸一个试试,我让保险公司找你赔三倍。"“……保险赔的钱够不够你买一张去上海的机票。”“陆惊蛰你今晚是不是想睡马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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