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久候
馄 ...
-
馄饨摊那锅热气终于散得差不多了,塑料棚底下两张吱嘎作响的凳子也归了位。陈砚书那碗见了底,碗底剩下的虾皮和蛋丝孤零零泡在一层浅金色的汤里,像某种小型生态灾难现场。沈亦舟看他搁了勺子,立刻狗腿地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又自作主张地往他那只空碗里又添了一小勺虾皮、一滴香醋,美其名曰"剩下的汤底泡着更有滋味",被陈砚书一个眼皮都没抬的眼神杀得默默把虾皮罐盖了回去。
两个人站起来往回走,顺着平江路那条青石板巷子,日光已经从瓦檐缝里直直砸下来了,把石板的表面晒得像一块块发了烫的麻将牌。沈亦舟走在外侧,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肩膀替陈砚书挡了半边太阳,虽然那太阳的角度刁钻到他挡了个寂寞,但姿态做足了。陈砚书走在他内侧,月白长衫的袖口被风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手里还攥着沈亦舟强行塞给他的那瓶已经拧开盖的矿泉水。他没喝,但也没还回去。
一路无话。倒不是那种冷冰冰尴尬的沉默,更像两个人中间横着一张薄纸,谁先伸手捅破了好像就要面对什么了不得的局面,于是默契地选择让那张纸继续悬在那儿,风吹得它扑簌簌响,但就是不破。
快走到修复室门口的时候,墙头那幅卷草纹砖雕已经出现在视线范围里了。陈砚书脚步不变,表情不变,但握着水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塑料瓶壁在他指腹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提前预判了沈亦舟会有什么反应——按照这人以往的习惯,每次路过砖雕都要驻足拍两张,今天估计也不会例外。他做好了心理准备,等他停下来,等他蹲下去看,等他再问一遍"这缺损到底怎么回事",他已经准备好了至少三个新版本的敷衍说辞。"昨夜风大"已经被否决了,"隔壁小孩扔石头"可以考虑,"年久自然风化"好像也行——
沈亦舟确实停下来了。但他没有蹲下去看砖雕。他在陈砚书面前一步远的位置侧身站住,不大不小地挡住了他的去路,低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开口,语气笃定得跟念判决书一样:
"陈老师。那个砖雕不是风吹碎石碰坏的。我早上一看就知道——破损边缘有棉麻纤维的残留摩擦痕,方向是从上往下斜着刮过去的,切口边缘没有风化层断裂的天然纹路,跟周围的老包浆根本不衔接。你早上穿的那件月白长衫袖口,我看见了,线头那儿挂了一丁点青灰色的砖粉。"
陈砚书脚步一顿,脚后跟差点磕在石板缝里。他握着水瓶的手猛地攥紧,塑料瓶发出"咯"一声悲惨的变形声。他脸上那层淡如水的冷漠纹丝不动,耳尖却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速度从粉烧成了赭红,颜色跟墙根那丛半枯萎的月季有一拼。"……你想多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至少半个调,尾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上翘,"灰尘,沾的。"
"灰尘?"沈亦舟蹲了下去,这一次他真的蹲在了砖雕前面,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缺损的卷草纹叶尖,然后把手指竖起来对着日光眯眼看了一下,"砖粉,青灰色的,跟我早上在你袖口蹭到的那一抹——完全一致。"他仰起头,从下往上看着陈砚书那张已经绷得跟拉满的弓一样的脸,眼底盛着洞穿一切的、暖融融的、甚至还带了一点得意和好笑的亮光,"你是心里不舒服,才故意用袖子蹭掉这块的。对不对。"
陈砚书整个人僵在巷子里。日头晒着他后颈,但他感觉自己的耳廓热得比太阳还烫。他下意识偏过头去避开沈亦舟直勾勾的视线,盯着墙根底下那条爬了半截的青苔,嘴硬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没有。"
"你有。"沈亦舟非但没起来,反而拍了拍手,直接往修复室门口的石阶上一屁股坐了下去。青石阶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度能煎鸡蛋,他一坐下去立刻"嘶"了一声弹起来半寸,从口袋里摸出本速写本垫在屁股底下又坐回去了,稳如磐石。他把相机搁在脚边,拍了拍身侧的石阶面,冲陈砚书仰了仰下巴,"来来来,别站着,坐下说。你站着说话腰疼。"
陈砚书当然没坐。他站在廊下阴影里,月白长衫的衣摆垂着,整个人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拒绝被挪动的竹子。他偏着头不看沈亦舟,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条绷得跟刀裁的似的。
沈亦舟也不催他,就这么仰头看着他。日光从头顶直直泄下来,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坐得四平八稳,两腿岔开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我今天不走了你有本事就把我焊在石阶上"的赖皮劲儿。
"陈砚书。"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三度,带了点认真到不容绕开的质地,"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什么时候想跟我把话说开了,我什么时候起来。你不理我,我就一直坐着,坐到太阳落山也行,坐到月亮出来也行,坐到我屁股上那本速写本被汗浸透了变成纸浆也行。"
陈砚书攥着水瓶的指节白了一下。他盯着沈亦舟那张被晒得微微泛红的、额角已经开始沁汗的脸看了两秒,眼底有什么极其细微的波动一闪而过。然后他转身,推门,闪进了修复室里。木门"咔嗒"一声在他身后轻轻掩上,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正好挡在缝里,假装门已经关了。
沈亦舟看见了那条缝。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重新往石阶上坐实了,用速写本给自己扇了两下风,然后掏出手机开了部纪录片外放,音量调到刚好能让屋里隐约听见的程度——内容是一部关于明清砖雕修复工艺的科普片,旁白字正腔圆地念着"砖雕修复中对于缺损部位的补配需要选用同年代同材质的砖料,调色需使用传统矿物颜料与石灰浆混合……"
屋里,陈砚书坐在工作台前,把羊骨镊子拿起来又放下,把一本线装书从桌上挪到桌角又从桌角挪回桌上,桌面上那排按长短排列的镊子被他打乱了排成按粗细排列。窗外沈亦舟手机里的纪录片配音字正腔圆地穿过窗缝飘进来:"……传统砖雕的修复工艺讲究修旧如旧,不可过度干预……"他闭了闭眼。这人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他拿起钢笔翻开文献稿,写了两行字,第一行"同治"的"同"字口字框写成了三角形,第二行"河渠"的"渠"字底下那个"木"被他拖出了一条长尾巴一直戳到页边外面去了。他把笔一搁,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调整绿萝的摆放角度,透过叶子的缝隙往外面扫了一眼——沈亦舟还坐在那儿,脊背微微佝着,正低头用手掌给自己扇风,后颈那一片已经被晒出了一层薄红,汗珠子顺着耳后滑进领口里。他连个帽子都没戴。
陈砚书的手指在绿萝花盆边缘上抠了一下,抠下一小撮干泥。他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屋里,目光最终落在墙角那把蒲扇上——对,修复室里有一把蒲扇,老蒲草编的,边缘已经毛了,是前年夏天隔壁老许买西瓜送的。他盯着那把扇子看了五秒。
沈亦舟坐在石阶上,百无聊赖地用速写本给自己扇着风,纪录片播完了一集自动跳转到下一集,讲的是清代木雕彩绘。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把进度条往后拖,修复室的木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陈砚书迈步走出来,手里捏着那把边缘起毛的旧蒲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站着。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表情冷得像冰窖里冻了半年的鱼。他伸手把蒲扇递到沈亦舟面前,扇柄冲着他的方向。
沈亦舟接扇子的时候指尖轻轻蹭过陈砚书的指腹。他仰着脸,眼睛亮得跟接了电源似的,嘴角压都压不住:"肯理我了?"
"晒中暑耽误《纸上沧州》拍摄。"陈砚书面无表情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要往回走,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大概三分之一拍,明显在等什么。
沈亦舟"噌"一下站起来,膝盖的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抄起蒲扇朝着陈砚书的方向呼呼扇了两下——风穿过扇面,带着旧蒲草的干燥气息拂过来,绕过陈砚书的后颈和耳廓,把他鬓角一缕碎发掀起来又落下。沈亦舟往前靠近了半步,把扇风的幅度加大了一点,让凉风能稳稳地裹住两个人之间的那片空气。"砖雕的事儿咱先放一放,"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那点子正经劲儿又退回去了,换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带钩子的软,"我问你一句,你回答一个字就行——昨晚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说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陈砚书没有回头,但后颈到耳廓那一片皮肤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变成了晚霞色。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从鼻子里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哼出了一个"嗯"。
沈亦舟的胸腔里像被人灌了一整罐气泡水,噼里啪啦往上冒泡。他往前又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到不足一尺,陈砚书身上那股子常年修书的墨香混着樟木箱的气息钻进来,同时他自己的日晒草木味儿混合着相机金属的冷铁气息也飘过去,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互相缠绕。他垂下眼,盯着陈砚书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动了动,终于没克制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侧面,就在尺骨突起的那一小块位置,指腹一触即收,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三下。
陈砚书没躲。他的胳膊微微僵了半秒,然后放松了。这个微小的生理信号让沈亦舟整个人快飘起来了,他努力压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个发现自己暗恋对象不拒绝肢体接触之后原地发疯的人:"我昨晚跟我妈说的那个人——你心里清楚是谁。我不想瞒着我妈,更不想瞒着你。"
陈砚书的睫毛颤了两下。他依然没转过来,下巴收得更低了,盯着石阶缝隙里那根野草看了半天,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带着明显慌乱的、底气全无的:"……与我无关。"
"无关?"沈亦舟轻轻笑了一声,胸腔里的震动传到他自己的指尖上,"你要是真觉得跟你无关,今天早上那砖雕怎么还少了一角?"他用蒲扇的边沿轻轻碰了一下陈砚书的小臂,"你平时撞了墙都要绕道走的人,能拿袖子去蹭砖雕?你心里要是没我,你蹭它干嘛?你蹭隔壁老许那棵桂花树不行吗?"
陈砚书终于转过身来,面朝着他,但视线还钉在沈亦舟胸口第二颗纽扣的位置不肯往上移。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耳廓红得能滴血,但整个人的姿态已经从刚才那种"我要逃"的紧绷变成了"我不逃但我也不说话"的僵持。沉默在两人之间膨胀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馄饨,还行。"
沈亦舟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声,笑到肩膀都在抖:"行,还行就好。晚上还吃?换一家?我知道后街巷口有家做糖粥的也不错,配桂花糯米藕,你肯定喜欢。"
陈砚书没回答,但也没说"不用"。他往门里走了两步,迈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侧过头来极快地瞟了沈亦舟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沈亦舟眨眼就会错过,但里面那层薄薄的、冰面底下终于透出来的暖意,比他今天拍过的所有晨光都晃眼。
沈亦舟拎着蒲扇站在石阶上,目送那扇木门在他面前重新掩上,这次门缝留了三指宽。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蒲扇——边缘毛了,扇柄上还沾着一丁点墨迹——然后把它轻轻地、珍重地搁在窗台边沿,没有带进去。
他蹲回石阶边上,又看了看那面砖雕,拿指腹摸了摸缺损的边缘,轻声嘀咕了一句:"回头给你补得妥妥帖帖,保管比原来还精神。但你要是下次再被他蹭,我给你加个金刚罩。"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相机挎好,对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和绿萝后面那道三指宽的门缝轻声说了句:"陈老师,下午展厅见啊,我等你。"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介于"嗯"和"哼"之间的模糊鼻音。沈亦舟嘴角咧到了耳根,转身往巷子口走,蒲扇的凉风还没散尽,空气里馄饨和旧蒲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某种刚刚开始的、带着葱花味儿的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