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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砖雕 陈 ...


  •   陈砚书一夜没合眼。这事儿搁在以前根本不可能,他这人作息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晚上十点半准时洗漱,十一点躺平,早上六点睁眼,中间连梦都不怎么做,生物钟准得能让瑞士制表师当场跪下叫爸爸。但昨晚他不光没睡着,连躺都没怎么躺,在修复室里枯坐到凌晨四点半,台灯灭掉之后又靠着椅背发呆到窗外鸟叫,期间干了三件平时绝不可能干的事:第一,他对着墙角那把黑伞发了二十分钟呆,第二,他把工作台上那排按长度排列的镊子全部打乱顺序又按颜色重新排了一遍,第三,他拿铅笔在废纸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长得像被门夹过的兔子,画完又拿橡皮疯狂蹭掉,纸都被蹭毛了。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挂着两团乌青,眼白里浮着红血丝,嘴唇抿成一条比平时更直的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昨晚被卡车碾了三回”的颓废气场。他面无表情地用冷水泼了把脸,把头发往后捋了捋,换了件干净的长衫,出门,开锁,推开修复室的木门,动作流畅跟往常没有半分区别。除了那双眼睛里比平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冬末河面最后一片薄冰底下隐隐透出的暗流,底下有东西在动,但表面还冻着。

      他站在门廊底下,天光刚漫进平江路,巷子两侧的瓦檐还挂着露水,空气里混着早点摊油锅的焦香和水巷飘来的湿腥。他本该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屋泡茶开干,但他没有。他转过身,面朝着门边那面青砖墙。

      那面墙上嵌着一幅旧时大户人家留下的卷草纹砖雕,缠枝莲纹,茎叶蜷曲舒展,浮雕凸起的棱角被上百年的风霜雨雪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沈亦舟每次来都要站在这面墙前拍几张,有时候拿相机,有时候就拿手机,拍完还要凑近了看半天,嘴里念叨“这笔线条真他妈漂亮”“明朝匠人手底下那种饱满劲儿现在做不出来”之类的话。他拍这砖雕的频率高到陈砚书闭着眼睛都能默写那幅卷草纹的每一根线条走向。

      陈砚书站在那面墙前面,垂着眼,盯着那朵缠枝莲最外侧一片翻卷的叶子。叶子边缘的浮雕凸起大约高出砖面两毫米,线条流畅圆润,被无数回沈亦舟的手指和镜头边缘反复擦过,光亮得跟打了蜡似的。陈砚书看了它大概十秒钟,又回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巷子口——沈亦舟还没来,他通常要再过半小时左右才到,手里拎着早餐,步子轻快,进门第一件事先拍砖雕。

      他缓缓抬起右手。衣袖是月白色的棉麻料子,袖口宽大,垂下来正好遮住他大半只手。他伸出手,用被袖口裹着的那截小臂侧缘,对着那片卷草纹的凸起边缘,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他稍微加了点力,袖口的棉麻纤维摩擦在砖雕凸起的棱角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老鼠在墙根底下啃东西。他收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卷草纹最外侧的翻卷叶尖,那个原本圆润饱满的浮雕棱角,被他蹭出了一道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的缺损。真的很小很小,不凑近到十公分以内根本看不出,但以沈亦舟对这个砖雕的热爱程度和他那堪比显微镜的摄影眼——他一定会发现。绝对会。

      陈砚书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袖口垂下来盖住手腕,转身推门进屋,动作从容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耳朵尖已经烧成了一种非常不体面的颜色,从耳垂到耳廓一路赭红,跟被人拿腮红刷子狠狠扫了两下似的。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摊开今天要整理的《纸上沧州》文献稿,拧开钢笔帽,对着纸面第一行字开始批注。笔尖落下去的第一下,“滋啦”一声,力道重得直接把宣纸戳了个绿豆大的窟窿。他僵了一秒,面不改色地翻过那一页,重新写。第二笔倒是没戳破纸,但整个字的笔画粗了三倍,那个“治”字的“口”被他写成了一个扁平的、愤怒的黑色矩形,旁边批注栏里的“校”字更是力透纸背到在底下垫的那张毡子上都留下了凹痕。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准确地说,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拒绝承认。他活了这二十几年,从小到大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做事讲究分寸得体,连走路都不踩砖缝的人——刚才竟然用袖子去蹭墙上的砖雕。什么玩意儿。幼稚。无聊。自我意识过剩。可是沈亦舟昨天电话里那句“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蹦迪,像一只拿锤子凿他耳膜的啄木鸟,每敲一下他的理智就裂一条缝。

      那他蹭一下砖雕怎么了。他蹭都蹭了。反正可以找人修补。

      他低着头假装疯狂校对文献,耳朵却竖得比猫还高,捕捉着巷子口任何一点动静。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他校对了三行半字,效率低得能让谢知遥当场心肺停搏——巷口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轻快的、带着点弹性的、鞋底踩过青石板缝隙里残水时发出那种“啪嗒”的水声,外加相机背带扣环和机身磕碰的细碎叮当——沈亦舟来了。他今天到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步伐频率比平时快了大概七个百分点,显然是急着想见到什么人。

      陈砚书的笔尖在空中悬停了两秒,然后匀速落在纸面上,开始写下一个字。他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下巴微收,侧脸对着门口的方向,看起来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面前这本文献。但他的余光,精准地锁定了门外沈亦舟的身影。

      沈亦舟果然停在了砖雕前面。

      他手里还拎着两袋早餐——一袋鼓鼓囊囊装着什么东西,另一袋飘出葱花和酱油的咸香。他本来笑着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目光习惯性地往墙头一扫,笑容定格了。他后退一步,歪头,凑近了墙面大概十五公分的位置,眨了眨眼。然后他蹲下去,把早餐小心翼翼地搁在脚边地面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只便携放大镜——对,这人的摄影包里常年备着一只八倍放大镜,理由是“拍古建细节的时候肉眼看不清纹路走向”——对着那片卷草纹翻卷的叶子边缘照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转向屋内工作台前的陈砚书,表情带着三分疑惑四分好笑外加三分“我好像知道但又不敢确定”的微妙,语气拖长了尾音:“陈老师——这砖雕昨天还好端端的呀,今儿怎么看着缺了一小角?”

      陈砚书没抬头。他甚至把钢笔帽拔下来又拧上去一次,假装正在思考某个复杂校注,指尖翻了一页纸,声音平平淡淡:“昨夜风大,碎石脱落。”

      沈亦舟蹲在墙根底下盯着他那张“我很忙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侧脸看了三秒,嘴角抽搐了一下。风大。碎石脱落。这面墙嵌在门廊凹进去的位置,头顶有屋檐伸出去半米多宽,风吹雨打都碰不到墙面,他拍了三年这破砖雕连道新裂纹都没见过,它昨晚“碎石脱落”?脱落的位置还精准得跟他每次拍照时手指最爱搭的那片叶子尖儿一模一样?

      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蹲在那儿,举着放大镜又把那片缺损看了两遍,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逐渐清晰,清晰到他耳朵根都开始发烫——这个人,这个平时冷得像块千年寒冰、说话从不多一个字、连笑都吝啬给一个的陈砚书,昨天晚上听见他说了那句“有喜欢的人”之后,今天早上就把他最喜欢的砖雕给蹭了一块。不为别的。就为了看看他会不会发现。就为了试探他。

      沈亦舟差一点笑出声。他把放大镜收进口袋,拎起地上的早餐站起来,非但没有追问,反而做了个让陈砚书差点把笔杆捏断的动作——他搬了块墙根底下垫花盆的青石台阶,大概二十公分高、扁平的,拖到砖雕正下方,拍了拍灰,一屁股坐了下去。他把早餐袋搁在膝盖上,背靠着墙,仰头对着那面砖雕,坐得四平八稳,跟个守城门的小卒似的,主打一个“我就不走了我要看看这块砖今天还脱不脱落”。

      陈砚书隔着大半个修复室的窗户看见他坐下去的那一瞬间,手里的钢笔在“嘉靖”的“靖”字最后一横上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整行字直接报废。他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次,强行把视线从窗外拽回纸面上。但不管用。余光里那个家伙就坐在墙根底下,抱着早餐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砖雕,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让陈砚书想冲出去把他连人带青石台阶一起掀翻的弧度。

      沈亦舟坐着也不安分,手机掏出来对着砖雕拍了两张特写,嘴里还自言自语:“嗯,磨损面边缘不整齐,有纤维残留痕迹,疑似棉麻织物摩擦导致——风?风能刮出棉麻纤维痕迹?哪阵风这么有素质还穿了件月白长衫来刮墙啊?”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穿过窗户飘进陈砚书耳朵里。

      陈砚书的耳尖红成了警示灯。他翻页的动作幅度大到带起了一阵小风,桌面上的几张草稿纸都被掀飞了边角。

      就这么耗了快两个时辰。沈亦舟真的坐在那块青石台阶上没挪窝,中间喝完了自带的保温杯里的茶,把早餐袋挂在墙角的钉子上,期间数次仰头查看砖雕,甚至掏出相机调整焦距拍了四张不同光线的近景。他每次举起相机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背后修复室窗户里有一道视线落在他后脑勺上,烫得像烙铁。他装作不知道,吹着口哨按快门。而陈砚书每过十几分钟就会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看一眼,看他还坐不坐、还在不在、有没有放弃,每次目光撞上沈亦舟似笑非笑的后脑勺,他就飞快低下头假装自己只是起身倒水或者活动脖子。

      有一次他甚至端着茶杯走到窗边,假装看窗台上的绿萝长势,余光却精准地扫向墙根底下那个坐得像尊佛的背影。沈亦舟正好在这时候偏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陈砚书猛地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工作台的速度堪比被猫发现的耗子,茶杯里的水晃出来半滴溅在手背上。沈亦舟在他背后无声地咧开了嘴,虎牙尖明晃晃的。

      临近正午,日头升到头顶,青石台阶被晒得发烫,沈亦舟终于从上面站了起来,活动了两下发麻的腿,拎着其中一袋早餐——那袋没拆封的、还冒着热气的鲜肉馄饨——缓步走进修复室。他把馄饨搁在工作台边角上,揭开盖子,葱花和虾皮的香气“轰”地炸开,混着热腾腾的水蒸气往上飘。他低下头凑近陈砚书,声音收得又轻又软,尾音弯弯的像根钓鱼竿:“陈老师,砖雕的事儿你别闷着啦,我回头找砖雕师傅调点砖粉补上就行,分分钟的事儿。你先停停笔,出来把这碗馄饨吃了吧,我特意跑后街那家老店买的,他家鲜肉馅加了笋丁,你的口味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姜末,我让他不要放姜——”

      陈砚书捏着镊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他僵了两秒,缓缓抬起眼。沈亦舟就站在他面前,额角沁着一层被太阳晒出来的薄汗,眼底盛着一种毫不遮掩的、直白而柔软的、像温热糖浆一样缓缓流淌的笑意。他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要蹭砖雕,没有笑他幼稚,没有拿昨晚的电话来戳他,甚至连“你是不是听见了什么”这种话都一个字没提。他只是拎着一碗馄饨,说“别闷着了,出来吃吧”。

      陈砚书胸口那团堵了一整夜的闷涩,像被热水冲开的糖块,噗地散了半边。还剩半边顽固地盘踞着不肯完全融化,因为那句“有喜欢的人”依然悬在他脑子里当未解之谜。但此刻馄饨的香气带着笋丁的鲜甜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而沈亦舟站在他面前,额头沁汗,眼睛笑得弯弯的,好像他蹭碎了他心爱的砖雕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好像他蹭砖雕这件事本身还让他挺高兴的。

      陈砚书放下了镊子。他站起来,整理了长衫的下摆,沉默着跟着沈亦舟走出了修复室。两人并肩走到巷口那家支着深蓝色塑料棚的小食摊前,在两张吱嘎作响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摊主大妈认得他俩,热情地多舀了一勺蛋丝搁进馄饨碗里,冲沈亦舟挤挤眼:“小伙子又带朋友来吃啊?你这碗不要葱的,对吧?”

      “对的,不要葱,他挑葱。”沈亦舟把两碗馄饨摆好,把自己碗里那几只个头最饱满的、皮薄得透出粉红肉馅的,一只一只用勺子捞起来,稳稳地挪进陈砚书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馄饨汤的热气氤氲蒸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陈砚书低头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笋丁的脆甜混着肉馅的鲜嫩在舌尖化开,烫得他舌尖微麻,但他没有停下来。沈亦舟坐在对面,也不催他说话,也不解释昨晚的电话,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那碗,偶尔抬头看看他垂着的睫毛和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耳尖,嘴角那点弧度收都收不住。

      一碗馄饨见了底,陈砚书搁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垂着眼说了一句:“……砖雕修补的费用,我来出。”

      “不用,我认识师傅,友情价,两盒烟的事。”

      “……那两盒烟我来买。”

      “行啊,你买的烟我递给师傅,师傅抽完了再修,下回砖雕上还能留点二手烟味儿。”

      陈砚书终于忍不住,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半毫米,又强行压了回去。他站起来往修复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今天,不去展厅?”

      “去啊,但我想先看你吃了馄饨再走。”沈亦舟把两张塑料凳摞好,拎起餐具碗勺还回摊主台面上,三步并两步追上去,走在他身侧偏后半个身位的位置,“陈老师下午来不来展厅?你今天校对完文献要是没别的事,过来帮我看看北墙那组影像框的排列间距合不合适,我一个人对着水平仪快对出斗鸡眼了。”

      陈砚书没接话,推开修复室木门时停顿了一秒,然后侧过半个肩膀,像是默许了他跟进来。沈亦舟立刻闪身进屋,像条摇着尾巴跟进门的大型犬,还顺手帮他把门带上了。

      满室古籍墨香里,陈砚书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拧开钢笔,继续校对文献。这一回笔尖落纸的力道轻了许多,那个“治”字的“口”也写回方正规矩的大小了。沈亦舟搬了张凳子坐在窗边,掏出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砖雕特写照片,对着那片缺损边缘放大看了好几遍,终于没忍住,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藏着虎牙尖的弧度。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嘀咕了一句:“棉麻织物摩擦痕迹……月白色……啧啧啧。”

      陈砚书的耳朵又在窗外的光线里红成了一枚熟透的浆果。但他没有抬头,没有赶他走,也没有反驳。工作台的桌角搁着那只空了的馄饨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葱花和蛋丝,散发着温热的香气。两个人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各干各的事,谁也没提昨晚那个电话,谁也没提那句“有喜欢的人”。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里挪动了位置,像河面底下的暗流终于冲开了最上头那层薄冰,咕嘟咕嘟冒着泡。

      下午阳光移过窗棂的时候,陈砚书终于抬眼看了窗边那个人一眼——沈亦舟正低头修图,耳朵里塞着一只蓝牙耳机,嘴里无声地哼着调子,脚后跟轻轻打着拍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他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继续写他的批注。这一次他没写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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