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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心许 连 ...


  •   连续他妈的小半个月了,四人天天泡在那个透风漏灰的铁皮展厅里跟物料搏斗,《纸上沧州》的雏形总算从一堆包装纸箱和螺丝钉里艰难地探出半个脑袋。每天从早八点干到天色擦黑,腰酸背痛腿抽筋,收工的时候四个人跟刚从矿井底下爬出来的矿工似的,浑身灰扑扑,只有眼睛还亮着。

      这天傍晚又干到太阳彻底滚蛋、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展厅里只剩工作台头顶那一盏暖黄吊灯还开着,其余射灯轨道全部拉闸,把大半个空间扔进一种暧昧的、半明半暗的昏沉里。陆惊蛰腰伤虽然用了药,但谢知遥坚持"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不用你干重活但前三天你得给我老实坐着",今天愣是没让他沾任何超过五公斤的东西,陆惊蛰憋了一整天,屁股都快在长椅上坐出褥疮来了。收工时他伸了个巨大的懒腰,后腰"咔吧"一声响,吓得谢知遥当场扔了平板冲过去按着他肩膀让他"别他妈乱动",陆惊蛰哭笑不得地举起双手投降:“我伸个懒腰都要打报告?”

      "伸懒腰的时候腰椎后仰角度过大,你现在韧带还肿着,一个角度不对就是二次拉伤。"谢知遥冷着脸把他的胳膊从头顶按下来,"你给我慢慢活动,控制幅度,别像个弹簧一样弹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谢大夫。您老要不要给我脖子上也挂个医嘱牌?"

      "再贫嘴明天给你绑护腰上贴个'禁止伸展'的封条。"

      陆惊蛰嘿嘿笑着,识相地闭嘴了。谢知遥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把桌面上的平板和物料清单一股脑塞进公文包,拎起外套拍了拍灰,回头冲还伏在工作台前的陈砚书方向点了点下巴:“陈砚书,我们先走了,你明早要用的那批拓片自己收好,别放窗边,夜里潮气重。”然后又瞪了陆惊蛰一眼,“你走前头,我盯着你别踩到台阶。”

      陆惊蛰一边往外挪一边扭头冲陈砚书和沈亦舟挤眉弄眼,压低嗓子说了一句只有口型没有声音的话——“谢·大·夫·要·盯·着·我·回·家·睡·觉·咯”,被谢知遥从背后推了一巴掌后脑勺,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展厅门口的铁皮门外,脚步声沿着巷子越走越远。

      展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蜘蛛网上那只小飞蛾扑腾翅膀的动静。

      陈砚书还坐在工作台前,膝上摊着明天要用的一批古籍拓片,他正一枚一枚往防潮锦盒里收,动作不紧不慢。沈亦舟原本已经背好相机包准备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靠在不远处的展架立柱上,指尖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相机背带那条被磨出毛边的帆布。暖黄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弓着背伏在桌案前,一个斜倚在展架旁,影子的尖端几乎要碰在一起了,就差那么一两寸。

      手机突然在沈亦舟裤兜里嗡嗡震起来,震得他大腿发麻。他掏出来一看屏幕——"母亲"——两个字的来电显示让他太阳穴条件反射地跳了一下。他瞥了眼工作台方向陈砚书低垂的侧脸,侧身往展厅更深处走了几步,靠到最里头那面还没装影像框的白墙旁边,接起电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喂,妈。嗯,还在展厅呢,刚收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隔着听筒都自带三成功放效果:"几点了还不回家?天天泡在那个破展厅里,饭有没有按时吃?我前天寄给你的那箱枇杷你拆了没有?放不住,三天不吃就坏了。"

      "拆了拆了,吃了好几个呢,甜。"沈亦舟一边敷衍一边抬头看天花板,那里有一条不知哪个装修师傅留下的电线槽,跟蛇似的盘在半空。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哪次说'吃了好几个'实际就是碰都没碰。"沈母精准识破,话锋一转,"对了,我上回跟你提的那个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张阿姨家表妹,去年研究生毕业,在园区做设计的,人家姑娘条件真的不错,照片我发你微信了你到底看了没有?"

      沈亦舟的眉心跳了一下。来了。他闭了闭眼,声音还算稳:"妈,我看了,人家挺好的,但我真的没那个意思。"

      "什么叫没那个意思?你看看你自己,都二十好几快三十的人了,别人家同岁的孩子二胎都会打酱油了,你还一个人扛着相机到处乱跑,连个固定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表弟上周带着女朋友回来吃饭了你知道吧?你舅舅那脸笑得跟菊花似的,逢人就显摆,你妈我脸上挂不住你懂不懂?"

      "妈——"

      "你别光'妈'啊,你倒是给我一个准话!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你都给我说清楚,你总说不用我操心不用我介绍,那你倒是自己给我领回来一个啊!你成天拍那些破照片修那些破图,对象能从相机里冒出来?"

      沈亦舟听着一连串密集轰炸,耐心地等她说完,然后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弯了一下。他下意识偏头,目光穿过大半个昏暗的展厅,精准地落在工作台那盏暖黄吊灯底下、那个正弓着背把拓片往锦盒里一片一片码放的人形轮廓上。陈砚书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睫毛垂着,指尖捏着薄如蝉翼的拓片纸,动作轻得像在碰蝴蝶翅膀。

      沈亦舟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软,但语气笃定得跟拿刻刀刻在石头上似的:"妈,您别再托人给我介绍了。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母的音量骤然拔高了三个八度:"谁?!哪家的?!干什么的?!你什么时候处上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还没处上呢……"沈亦舟小声嘀咕,耳廓微微发烫,"反正您别操心了,有眉目了我肯定第一个跟您汇报,行吗?现在真不方便多说,展厅里还有同事在整理东西,我先挂了,您早点休息。"

      沈母还想刨根问底,沈亦舟飞速撂了一句"回头再打给您"就按了挂断,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长长吐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刚才打电话时憋着的气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又甜又慌的东西,从心口一路冲到指尖,让他攥手机的手指都有点发麻。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把嘴角那个压不下来的弧度努力往回收了收,转身往回走。

      而工作台前,那盏暖黄吊灯底下,陈砚书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膏像。

      那句话他听见了。隔着大半个展厅、隔着几排空展架和堆叠的纸箱,沈亦舟放轻了的声音只有那么细的一缕,像根绣花针似的从昏暗的空气里穿过来,精准地扎进了陈砚书的耳膜。他当时正捏着一枚明代拓片准备往锦盒里放,指尖在听到"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一瞬间猛地打了个滑,细毛笔被他无意识地攥紧,笔尖上那滴饱满的墨汁"啪嗒"一声坠下来,不偏不倚砸在拓片左下角的留白处——明代的纸,清末的拓工,空白的边角上现在多了一颗浑圆的黑点,直径两毫米,黑得理直气壮。

      陈砚书的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后脊梁都绷直了,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他飞快地抽了一张干净的宣纸覆上去吸水,指头却抖得连纸边都对不齐。那颗墨点洇开了大约半毫米的毛边,他盯着那个小小的、该死的、无可挽回的黑渍看了足足五秒,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修复方案、什么脱酸处理、什么补救措施——全他妈在脑子里清零了。

      他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几年的弦,被人拿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嗡——余音袅袅,震得他胸腔里那个从来安静如鸡的地方突然开始乱七八糟地扑腾。

      他有喜欢的人了。他有喜欢的人。心里有人了。沈亦舟的心里——有人了。

      陈砚书垂着眼,睫毛颤得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耳尖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背叛性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耳垂到耳廓上缘,从粉到红到赭红到接近酡色,整只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他不敢回头,不敢往沈亦舟那个方向瞟哪怕一眼,后背僵硬地对着展厅深处那面白墙,手里的宣纸还按在墨点上没挪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片白。

      沈亦舟走回来的脚步声近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在陈砚书的心跳节拍上。他走到桌边,把手机搁在桌角,脸上还挂着那副没完全收干净的、暖融融的笑,低头看了眼陈砚书按在拓片上的宣纸:"哎?怎么了这是?墨滴上去了?"

      陈砚书没抬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闷得像是从坛子底捞出来的:"……无事。沾了一滴,吸干了。"他把那张宣纸揭起来,团成团,精准地扔进桌边的废纸篓里——三不沾,纸团砸在篓子边缘弹了出去滚在地上,他也没去捡。

      沈亦舟歪头看他:"今天累了吧?脸色好像不太对。拓片收得差不多了吗?外面天全黑了,我送你回修复室吧,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陈砚书没有应声。他低着头把拓片一张张码进防潮锦盒,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翻页的时候指尖带着一种几乎肉眼可见的僵硬,像整个人的操作系统突然被换成了老式机械硬盘,每打开一个文件夹都要卡顿三秒。他把锦盒盖扣上,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沈亦舟的方向。

      "走了。"他的声音短得像截断了的铅笔头,又冷又脆,说完拎着盒子就往外走。

      沈亦舟愣了愣,赶紧抓起相机包跟上去。

      平江路夜晚的巷子比白天安静了十倍,青石板被两侧住户窗口漏出来的暖光映成一块一块深浅不一的琥珀色,水巷里有晚归的乌篷船桨声欸乃,闷闷地擦过水面。两人并肩走着,沈亦舟的相机包带子碰着陈砚书的锦盒边缘,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沈亦舟絮絮叨叨地说话,先是说明天拍摄古建路线的安排:"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多云,光线偏软,适合拍那些带木雕的门楼,反光不会太硬……"又说起展厅墙面影像的排版问题:"北墙那组我打算放你查过的那几张明代街巷图的高清翻拍,跟你校对的展签文案放在一起,看起来系统感更强——哎你觉得呢?"

      "嗯。"

      "还有那个,上次赵老师他们挑刺的卷七那块碑,我整理了一套更清晰的对比例图,明天打印出来贴到展厅预备资料墙上,万一有人再哔哔就直接指给他们看——"

      "好。"

      "对了,你明早要是起得早我路过老字号给你带笼蟹粉汤包?你好像早上经常不吃饭就——"

      "不用。"

      沈亦舟的步子终于慢了下来。他偏头看着身边这个人——陈砚书走得笔直,锦盒抱在胸前,下巴微收,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写着"生人勿近"。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淡淡的疏离,而是一种更硬的、更冷的、仿佛拿刀在两人之间画了一道界线的"你给我退回去"式的距离。

      沈亦舟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了,但看着他那个紧绷的肩线和紧抿的嘴角,又问不出口了。他默默跟在他身侧,落后了半步的距离,一路送到修复室门口。

      陈砚书掏出钥匙开了门,迈进门槛,反手就要关门。沈亦舟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门板,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软软的委屈:"陈老师,你今晚……是不是不高兴?我哪里做错了?你跟我说,我——"

      "没有。"陈砚书没看他,视线钉在门槛内侧的那条木纹裂缝上,"累。你回吧。"

      木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了。门缝里最后一丝暖光被切断之前,沈亦舟看见他垂着的睫毛底下那一片淡青色的阴影,和耳廓上还没来得及褪干净的一抹绯红。

      门"咔嗒"一声锁上了。

      沈亦舟在门外站了快半分钟,额头差点贴上门板,沉默了半天,最后对着门缝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到底干什么了我。"转身挠着后脑勺走了。

      门内,陈砚书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满室古籍的旧纸墨香涌上来包裹住他——本该是他最熟悉、最安宁的气味,此刻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乱糟糟扑腾着的东西。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台灯"啪"地拧亮,光晕圈出一小块作业面,上面摊着白天没校对完的县志文稿,红笔批注密密麻麻。他拿起笔,对着"万历三十六年"那一行看了半天,笔尖悬着,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在循环播放: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喜欢的人。谁。什么时候的事。他在展厅里说的。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弯,那颗虎牙露了半个尖——他对着电话笑的时候,是不是心里想着那个人的脸。

      陈砚书把笔放下了。又拿起来。又放下了。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在修复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走到窗边的时候看见墙角靠着一把黑伞——梅雨季那回他出门忘了带伞,沈亦舟跑了两条街给他送过来的,后来就一直搁在这里没拿走,那人也不催他还。陈砚书盯着那把伞看了很久,伞柄上缠着一圈黑色的防滑胶带,缠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乱缠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伞柄,又缩回来了。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按宣纸时蹭到的墨痕,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沾了墨的食指——它曾经碰过很多次沈亦舟递过来的水瓶、照片、资料夹、防潮锦盒、还有白天摔了跤之后那人伸过来扶他胳膊的手。每一次都克制的、短暂的、礼貌的,没有任何逾越。

      他从前以为那只是同事之间的照顾。可方才那句话砸下来之后,再回头去看那些日子的所有细节——每一瓶拧开盖的温水、每一句"顺路帮你拎资料"、每一次"别往心里去"、每一张拍了三年的旧照片——全都变了味道。那些温柔的、妥帖的、日复一日堆积起来的细碎,原来带着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分量。

      陈砚书跌坐回椅子里,双手覆在脸上,掌心冰凉,额头微热。他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心跳到现在还没恢复到正常速率。

      那晚他坐到后半夜,台灯一直亮着。他试图修复一滴墨毁掉的拓片边角,拿镊子夹起极薄的补纸试了三次,手抖得放都放不稳,最后只能作罢。他试图校对完白天剩下的半页文稿,结果对着"同治元年"四个字发呆发了十分钟,回过神的时候笔尖已经在空白处画了个不规则的、类似于心形的墨圈——他猛地划掉那个圈,力道大得纸都差点划破。

      窗外月色漫过窗棂,照在那把靠在墙角的黑伞上,伞柄上歪歪扭扭缠着的防滑胶带在月光里看起来像一条盘踞的小黑蛇。陈砚书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那把伞忽然就变得刺眼了——它只是搁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可他满脑子里全是沈亦舟那天跑过来递伞时微微喘着的、被雨水打湿了睫毛的样子。

      一夜无眠。

      而另一头,沈亦舟回到自己租的那间阁楼——不到十五平,斜顶,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马头墙。他把自己扔进床里,盯着天花板那根横梁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复盘今晚的所有画面:陈砚书掉墨点的时候、收锦盒的时候、一路走回来的时候、关门的时候。那个人的每句话都短得反常、每寸表情都冷得反常,睫毛垂着不肯看他一眼,耳尖却一直红着。

      沈亦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了一句:"他是不是听见我打电话了。"

      然后他又倒了回去,把被子蒙在脸上。被窝里很闷,他闷声笑了半声——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又慌又乱的、心口被棉花堵住了一半的、带着点甜蜜的焦虑的笑。如果听见了,那他——那句"有喜欢的人"是不是等于变相——可是他根本没说那个"喜欢的人"是谁啊——如果陈砚书误会成别人了——操,那他今晚那一整段冷淡不会是——

      沈亦舟把被子掀开,喘了一大口气,瞪着眼睛瞪着黑暗里那扇天窗漏进来的碎光。阁楼安静极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枕头里咚咚咚地捶。

      夜色沉沉。一边是不自知的直白心动,一边是藏在冷硬外壳底下不肯外露的酸涩悸动。平江路两道青瓦屋顶之间的那片夜空里挂着半弯月亮,月光同时照着修复室那把黑伞和阁楼那扇天窗,中间隔了三条巷子、一座石桥、一段水声,以及两个人各自滚烫的、乱七八糟的、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的心事。

      陈砚书案头那盏灯最后在凌晨四点半终于灭掉了。沈亦舟阁楼里的翻身声一直持续到天边泛出蟹壳青。第二天早上七点,两个人会在平江路北口再次碰面——陈砚书眼下挂着两团乌青,沈亦舟下巴上冒了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陆惊蛰在后座被谢知遥盯着系护腰,谢知遥在导航里冷冰冰地报下一站地址。

      谁也不会提昨晚的事。至少——今天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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