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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闪腰
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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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赶《纸上沧州》那狗屁倒灶的展陈进度——文旅局那帮关系户定的Deadline眼瞅着就要从九月份骑脸碾过来——苏经理今天早上又拉了一卡车的物料过来。展柜、古籍收纳木箱、核雕展台、亚克力防尘罩、射灯轨道、地胶垫、以及一堆连标签都没贴不知道干嘛用的铁架子和螺丝零件,堆在展厅门口跟一座违章建筑似的,占地面积比展厅本身还阔气,把那条窄巷子堵得电瓶车都过不去。苏经理从驾驶室探出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撂了一句“尽快整理妥当哈辛苦各位”的屁话,脚踩油门就溜了,尾气喷了陆惊蛰一裤腿。
四人站在那堆物料山面前,沉默了三秒。
沈亦舟抬手拍了张照,嘴里念叨:“这堆东西够我拍一组《当代废品站美学》了。”
谢知遥捏着平板往后退了半步,生怕灰沾上他今天那件浅驼色亚麻西装——是的,这人明知道今天要搬货,还是穿了件不能沾灰不能褶皱的浅色外套,唯一的妥协是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一截白净的皮肤。他的目光从物料堆扫到四人身上,迅速完成了体力评估和任务拆解:陈砚书不能碰重物,手要留著修书;沈亦舟要扛相机兼轻型展架;剩下那些动辄六七十公斤的实木展台和金属柜体,直接指向展厅里唯一一个长了腱子肉的人。
“陆惊蛰。”谢知遥用平板敲了敲掌心,“展台和金属柜归你。分批搬,先搬东墙那组,北墙那组放中间,南墙的最后搬。每次搬完回来我告诉你怎么摆。”
陆惊蛰把工装外套脱了扔在墙角的工具箱上,露出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T恤,短袖口绷着上臂鼓胀的肌肉线条,胸口印着一行褪色的“苏州民间核雕大赛优秀奖”字样——这件衣服他穿了六年,每次干重活就翻出来当工作服。“行吧,”他捏了捏后颈的颈椎,咔吧响了一声,“就当我今天来健身房上私教课了,教练还是免费的。”
陈砚书没参与对话,已经在物料堆旁边寻了块相对干净的纸板垫着坐下,膝上摊开一本登记簿,开始逐箱清点标签、拆封验货、分类编号。他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吩咐,自己就是一台自带任务管理系统的人形电脑。沈亦舟扛着相机和轻型展架往返于展厅和巷口之间,路过陈砚书身边时总要先低头看一眼他膝上的本子,视线顺便在他垂着的睫毛上多黏两秒才挪开。
而陆惊蛰的噩梦,从第一张实木展台开始。
那玩意儿是整块老榆木打的,打磨上蜡,死沉死沉,长一米五宽六十公分高八十,抱起来跟抱了头被灌了铅的野猪似的。他深吸一口气蹲下去,双臂环住展台两侧,牙关一咬,腰腿同时发力,“嘿”一声把东西端了起来。脚底稳住了,核心绷紧了,走了三步,谢知遥的声音从五米外的平板后面飘过来,不紧不慢,带刺:
“慢点慢点慢点——展台右边那个角,离墙面只剩两公分了。再往前半步你信不信漆面当场给你刮出一道白印?修复墙面的人工费和材料费从你下个月橄榄核采购款里扣。”
陆惊蛰硬生生刹住脚步,偏头看了眼右侧那个确实快蹭到墙的角,嘴里嘟囔了句“我这不是看见了吗”,把展台往左偏了两公分,重新调整姿势继续挪。刚站稳脚,谢知遥又开口了:
“往左挪三公分——不不不,多了,回来一公分——对对对,就那个位置,跟隔壁古籍展柜的竖向中线对齐。你后脚跟别踩着地胶垫边缘,地胶还没固定,踩移位了我还得重新铺。”
陆惊蛰蹲下去把展台四脚轻轻落实,喘了口气抬头:“谢哥,我这是搬家具还是搞导弹发射?你给的公差是不是比我雕核雕的还小?”
“导弹发射的精度要求跟展览视觉逻辑严格来说是一个底层原理,都是关于坐标和相对位置的绝对控制。”谢知遥捏着平板走过来,弯腰检查展台前沿和隔壁古籍柜前沿的齐平度,指尖在台面边缘摸了一把确认没有毛刺,回头给了陆惊蛰一个“勉勉强强”的表情,“行,下一个。北墙那组双层的,搬完回来歇口气。”
双层展台比单层的重了快一倍,实木框架加厚玻璃层板,陆惊蛰第一趟试了试份量,后槽牙都咬酸了才把东西抬离地面两公分。他放了回去,甩了甩胳膊,换了口气,重新深蹲、发力、起身——这次扛起来了,脚下虽有点晃,但总算稳住了节奏,一步一步往展厅北墙挪。头顶那盏劣质射灯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扭曲的长条,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从下巴尖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近两个时辰,中间谢知遥数次叫停调整方位,陆惊蛰搬了放、放了搬、搬了再挪,保守估计每张展台被他端起来又搁下去至少三回。到最后一组的时候,他后背的T恤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深蓝色布料贴在后背上,透出底下绷紧的背阔肌轮廓,后腰那截衣服颜色最深——汗碱都渗出来了。他蹲在那张最大的双层展台前面,膝盖发软,手指头因为反复抓握粗糙的木料边缘而磨得通红,小臂上青筋暴起,脖颈后面的碎发黏成一小撮一小撮的。
谢知遥站在三步之外,平板端在胸前,嘴唇动了动:“最后一组了,位置我标了红线,你放上去就行。”语气比之前轻了那么一点点,但依然不带温度。
陆惊蛰点了下头,深呼一口气,双手扣住展台底部边缘,腰背肌肉绷到极限,闷声发力把柜子抬离地面。那一下他用了全身的劲儿,牙关咬得咯咯响,小腿肚子都在打颤。刚转过身迈了半步,后腰靠下那个位置突然“咔”地一声闷响——不是骨头错位那种可怕的爆裂声,更像是某根绷紧到极限的橡皮筋终于“啪”地断了——紧接着一股尖锐的、像有人拿烧红的刻刀从腰椎两侧同时捅进去的剧痛瞬间炸开,从后腰一路窜到脊柱,又顺着大腿后侧的筋往下劈。他浑身力气在零点几秒内泄了个干净,手指一松,展台“咚”一声重重磕在地面上,震得旁边两个空纸箱都弹了起来,满地灰被这一砸扬起来一层雾。
“嘶——!操操操操——”陆惊蛰整个人僵在原地,上半身前倾着,两只手死死撑住展台边沿,弓着腰跟只被煮熟的虾米似的,一动不敢动。后腰那块肌肉抽得跟通了高压电一样,疼得他额头上本来全是汗珠,这会儿又“噌”地逼出一层冷汗。他的脸从涨红瞬间褪成了煞白,嘴唇都失了血色,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出来。
沈亦舟刚搬完最后一只空纸箱从巷口回来,听见那声巨响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砸到脚了?腰?闪了?”
陈砚书手里那支登记用的圆珠笔停在了“双层展台×3”的格子后面,笔尖压出一个凹坑。他抬眼往陆惊蛰那个弓成虾球的背影望过去,视线扫过对方惨白的侧脸和死死抠住展台边缘、指节都快摁碎了的手,指尖微微顿了一顿。笔杆在他指间旋了半圈,他放下了笔,但没有站起来。隔着大半间展厅的距离,他安静地看着,嘴角抿直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沉了下去——那是“我帮不上忙但我不添乱”的克制,以及一丝藏得很深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焦灼。
谢知遥是第一个走到陆惊蛰跟前的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平板被他“啪”一声倒扣在旁边另一个展台面上,弯下腰凑近陆惊蛰弓着的后背,眉头拧得能夹碎核桃。他先盯了两秒陆惊蛰那张煞白的脸,然后开口,嗓子眼里的火气炸得比刚才展台砸地的声音还响:
“我跟你说多少次了?!搬东西之前先评估重量!评估不了就叫人搭把手!你当自己是起重机转世还是金刚罗汉投胎?那组柜子多少公斤你心里没数?它标注了承重上限你要不要低头看一眼?!你搬前两趟的时候手都在抖了我看见了!你不说!你硬扛!你当自己是铁打的肌肉猛男不需要休息的?!现在好了,展台差点撞翻旁边那排古籍收纳箱,自己的腰跟被人拿斧头劈了似的站都站不直——你知不知道腰椎急性扭伤处理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纸上沧州》开没开展你先把自己搞成工伤退役了,你让我到时候拿什么交差?拿你那条废了的腰当展品摆中间C位啊?!”
字字句句全他妈是指责,火力密度堪比□□近距离开火,连珠炮似的一口气全砸陆惊蛰脸上。陆惊蛰本来腰上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再灌进这通劈头盖脸的骂,嗓子眼里涌上来一股又酸又涨的东西堵得他说不出话。他把脸别过去,没吭声,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其实什么都没蹭出来,纯属下意识动作——后腰又一抽,他“嘶”地吸了口凉气,整个人蜷得更紧了。
沈亦舟从另一边绕过来扶着陆惊蛰的胳膊:“来来来先坐下,别站着,后腰受力更重。”他小心翼翼地把陆惊蛰往旁边那张闲置长椅上带,这哥们一米八几的大块头现在软得跟没骨架似的,全靠沈亦舟半边肩膀撑着才没瘫下去。坐下的瞬间陆惊蛰闷哼了一声,手扶着腰侧,整个人往前倾着,后腰不敢靠椅背。
沈亦舟蹲在旁边伸手想帮他揉:“是这儿吗?还是再往下一点?”手指刚碰到腰侧那片绷得跟铁板一样的肌肉,陆惊蛰就跟被电烙铁烫了似的“嗷”一嗓子弹了半寸:“别别别别——碰不得!一碰就跟有人拿锥子扎似的!”
谢知遥站在三步开外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这一幕,嘴里还喋喋不休:“跟你们说了多少次物料进场要规划搬运顺序,重量分级,人员轮换。你们嫌我事儿多,现在呢?三张展台搬了两个多时辰你一个人扛了百分之八十的重量,你当你那腰是钛合金的?你知不知道——”
他骂到一半突然停了。嘴闭上了,胸腔里那团火却还在闷烧。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惊蛰弓着腰、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嘴唇发白的模样,看着这人糙得像块砂纸的侧脸现在连点血色都没了——他太阳穴跳了两下,转身走了。
鞋跟砸在水泥地上,又重又快。
陆惊蛰听见脚步声离开的方向,眼角余光瞟到那个浅驼色的背影快步走进了展厅深处的储物间,他下意识想喊“你不用管我”,结果一张嘴腰又抽了一下,话全变形成了一声粗哑的闷哼。
沈亦舟回头看了看谢知遥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陆惊蛰弓着的背,压低声音:“……谢哥应该是去给你找药了。”
“找屁的药,他那张嘴就是最大的毒药。”陆惊蛰倒抽着气挤出一句,“骂得我腰更疼了——他骂人的频率跟我的抽痛频率完全同步的你知道吧,他每骂一句我腰就抽一下,这他妈是声波武器。”
沈亦舟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抿住嘴。
不到两分钟,谢知遥从储物间出来了,手里捏着一罐没拆封的活血化瘀药膏和一卷医用弹力绷带。他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了许多,脸还是冷的,但眉头没有刚才拧得那么死了。他蹲在了长椅前面,膝盖几乎贴着地面,那件浅驼色亚麻西装的衣摆垂下来扫在水泥地灰上,他毫无察觉——这放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这人连桌角有半毫米灰都要拿湿巾擦干净。
他伸手把陆惊蛰的上衣下摆往上掀了一截,露出后腰那片汗湿的、因为肌肉痉挛而微微发颤的皮肤。陆惊蛰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反手就要抓自己衣服:“你干嘛?!”
“揉腰。”谢知遥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今天周三”一样平淡,撕开药膏的塑封膜,挤了一大坨薄荷味浓烈的淡绿色膏体在他自己掌心里。他先从旁边的工具箱上抽了两张干净纸巾垫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根底下,然后把沾了药膏的指腹轻轻按在了陆惊蛰后腰那团硬得像石头的肌肉上。指尖微凉,力道却精准得跟用游标卡尺量过似的,先沿着脊柱两侧的竖脊肌轻轻推按,从下往上、从外向内,每一下都按在痉挛最厉害的结节上,力道由轻渐重,把紧绷的肌纤维一层一层地揉开。
陆惊蛰“嘶”了一声又“哈”了一口,整个后背的肌肉全绷成了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浮出来了:“你轻点轻点轻点——!”
“轻了没用,药膏渗透不进去。忍着。”谢知遥嘴上冷得像冰碴子,手上的力道却分明收了两分,指腹沿着肌肉纹理缓缓打圈,把他后腰那片硬邦邦的肌肉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按软。过了十几秒,陆惊蛰的呼吸从粗喘渐渐稳下来,后背的肌肉终于开始松弛,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团要命的剧痛在谢知遥的手底下慢慢化开、散掉,变成一种又酸又涨但不再刺痛的钝感。
“笨死了。”谢知遥一边揉一边骂,但音量低了好几个档,“明知道自己腰以前搬石材就扭伤过,还逞能。那么重的柜子不知道招呼沈亦舟一起抬?你喊一声他会死?他那一百四十斤的体重全用上也能帮你稳住半边重心,你非一个人扛。你当你是独狼?单人秀?所有功劳全揽自己身上就能多领一份工资?展览是四个人合作的项目,你一个人把自个儿搞废了跟谁逞英雄呢你。”
陆惊蛰后背肌肉在他掌下微微颤了颤,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闷闷的:“那不是看你站旁边一直催进度嘛……我怕慢了又挨你骂。”
“你现在不挨骂?”谢知遥掌心用力一按,陆惊蛰“嗷”地缩了一下,“现在挨得更狠。之前是技术批评,现在是工伤问责加人身安全渎职——两罪并罚,够你喝一壶的。”
陆惊蛰终于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胸腔震动的幅度带得后腰跟着一抽,他赶紧收住:“知道了知道了,谢策展人,我认罚。你说什么我都认。你手能不能再往左边偏一点,那个位置还硬着……”
谢知遥没说话,但手指默默往左移了两公分,精准地按上他说的那个硬块,力道温柔了不少。他垂着眼,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一排细碎的阴影,嘴角抿得紧紧的,但耳廓尖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绯色。
沈亦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蹭回了陈砚书的工作桌边,搬了把凳子反着坐,下巴搁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十来米外长椅上的那出好戏,压着嗓子跟陈砚书咬耳朵:“你看谢哥,嘴上骂得比谁都狠,手底下那叫一个温柔。我要不是知道他俩天天互呛,我真以为谢哥是偷偷报过推拿班的。”
陈砚书把圆珠笔搁下,目光从长椅那边收回来,落在面前摊开的登记簿上。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嘴角那条向来平直的线条,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是冰面下头悄悄松动了一小块的裂隙。“看得出来,”他的声音跟落羽毛似的,“他担心。”
“岂止是担心。”沈亦舟把凳子往前又拖了两寸,膝盖几乎碰到陈砚书的桌腿,“你看他手上那个力道,那叫‘嘴上说着滚蛋手在帮你揉腰’的教科书级口是心非。要我说谢哥对陆哥那就是——”
“沈亦舟。”陈砚书打断他,语气不重,但那个全名的称呼让沈亦舟一秒闭了嘴。他乖乖闭嘴了,但嘴角还挂着那副“你懂得”的贱兮兮笑意,目光黏在陈砚书垂着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心里跟灌了蜜似的甜。
安静了五秒钟,沈亦舟又开口了,这次声音低得像耳语:“以后沉东西我来搬。你那双手是用来修古籍的,指腹常年磨得比纸还薄,碰了粗木料会起倒刺。你别沾那些,所有需要出力的活儿你支我就行。”
陈砚书没抬头,手指停在登记簿上一行“核雕展台配套防尘罩×4”的标注旁边,笔尖顿了两秒,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尾音拖着一点点不自在的软,像是喉咙里被塞了块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好含含糊糊地放过去。他的耳尖已经红透了,从耳垂烧到耳廓上缘,连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都泛起淡粉。
长椅那边,谢知遥把最后一块淤堵揉开,收回手,拿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掌心沾着的药膏残迹,嘴上嫌弃地“啧”了一声,瞥了眼陆惊蛰被揉得泛红的后腰和汗湿得一塌糊涂的T恤下摆,转身从自己公文包里摸出一瓶还没开过的矿泉水,瓶盖帮他拧松了,一言不发地扔进他怀里。
陆惊蛰手忙脚乱接住,指尖碰到谢知遥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指。两人同时一顿——谢知遥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陆惊蛰的指尖滚烫,粗粝厚实,掌心里全是汗。接触只有零点几秒,但空气里像被谁抽走了氧气似的,骤然安静了那么一拍。
陆惊蛰喉咙发紧,低头拧开瓶盖灌了口水,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谢了。”
“谢个屁。坐着歇半小时,不准乱动。”谢知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的灰——那件浅驼色亚麻西装膝盖处果然沾了两道灰印子,他低头看了眼,罕见地没有当场掏出湿巾来擦,只是皱了皱眉,“模型微调的活儿你不用管了,我自己来。你现在站起来给我看看还疼不疼。”
陆惊蛰撑着椅背慢慢直起身,后腰还酸胀着但至少不再抽痛了,他试着小幅度转了个腰,龇牙咧嘴但到底站住了。“……好点了。你手法还挺专业。”
“废话,我表姐是省中医院推拿科的。”谢知遥抱起胳膊,金丝眼镜反着光,“你这几天不准再碰任何超过二十公斤的东西。展台搬运我跟沈亦舟来,你坐旁边当监工,敢偷偷上手你就试试。”
陆惊蛰咧了咧嘴,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粗哑的嗓子带着点笑:“知道了知道了,谢策展人,您老放心,我今晚回去就买条护腰戴上,明天保证乖得跟只鹌鹑似的。”
“你最好是只鹌鹑。”谢知遥转身拿起平板,往北墙方向走,走了两步又顿住,没回头,扔过来一句,“药膏睡前再抹一次,自己揉不开就找人帮忙——找不到人就打电话问我怎么揉,别他妈半夜疼得直叫唤又不吭声。”
陆惊蛰握着那瓶水,盯着谢知遥的后脑勺看了三秒,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闷声笑出来,胸腔里的震动传到后腰,酸胀但不疼了。他低头喝了口水,那口水的味道莫名比平时甜了三个加号。
展厅里乱糟糟的物料还堆了大半,北墙的展台还没完全就位,南墙的射灯轨道还没调好角度,满地包装纸箱等着拆,灰尘还在半空中飘着不肯落地。但这些琐碎的、狼狈的、鸡飞狗跳的破事儿堆在一起,反倒让四个人之间的空气变了味儿——那层原本客客气气公事公办的薄壳,被陆惊蛰后腰那声“咔”和谢知遥那罐薄荷味药膏砸出了裂缝,裂缝里头渗出来的是热乎乎的东西,黏稠的、带点药膏苦味和汗味的、不算体面但很真实的人味儿。
陈砚书在登记簿上写完最后一行库存数字,钢笔帽“咔嗒”一声扣紧,他抬眼往长椅那边扫了一下,陆惊蛰正低头揉自己的后腰侧,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他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碰到沈亦舟搁在桌角的那半瓶拧开盖的温水——不知什么时候又被续满了,瓶身还带着便利店冷藏柜拿出来的凉意。
陈砚书把手伸过去,把水瓶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然后低头翻开下一本物料册子,继续登记。窗外的光正好从铁皮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沿,落在水瓶标签上那一排小小的配料表文字上,也落在他轻轻弯了弯的嘴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