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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私语 城 ...


  •   城西那趟活,比沈亦舟预想的他妈的要命十倍。

      他出发前还拍着胸脯跟陈砚书说“傍晚回来给你带桂花糕”,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那座藏在深山里的老祠堂,根本不是什么“顺着导航走就能找到”的普通老宅。导航播报“已到达目的地附近”的时候,沈亦舟的车停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坳口,面前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阶小道,两边的野草疯长得比他还高,风一吹呼啦呼啦响,跟里头藏了只野猪似的。他背着十几斤重的相机包,踩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往上爬了将近四十分钟,期间被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带刺藤蔓划了三次小臂、被两只趴在石阶正中央晒太阳的癞蛤蟆吓得往后蹦了半步差点滚下去、以及到达祠堂门口时发现看门老大爷因为午睡过头迟到了快一个小时。

      但祠堂里头那面明代壁画确实值了。一整面山墙的佛教故事画,色彩虽然剥蚀了大半,但线条的劲道和人物的姿态依然能看出当年画工的功底。沈亦舟架好三脚架,调整了四组不同角度的测光,等自然光从西侧那扇破窗里移过来正好铺满壁画的黄金时刻,他按了将近两百次快门,从全景到局部到角落题记的微距特写,一帧没落。

      等全部拍完、跟老大爷锁好祠堂门、背着装备连滚带爬回到停车的地方,发动车子往回赶的时候,天色已经在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车灯切开山路的弯道,两边的树影在挡风玻璃上飞速后退,他看了眼时间,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猛踩了一脚油门,同时在脑子里飞速计算:从这儿开回平江路大概四十分钟,如果巷口那家桂花糕老店没关门的话,他还能赶在最后一屉出炉前杀到。

      万幸。他车停稳在巷口的时候,老店的蒸笼还没撤,老板娘正拿竹夹子把最后一屉桂花糕往油纸上码。他冲过去的时候跑得脚底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差点摔个狗啃泥,但总算把那包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抢到了手里。油纸裹了三层,隔着纸层还能摸到糕体透出的温热甜香,他攥着那包东西一路小跑穿过水巷、拐过石桥、冲到修复室门口的时候,整条平江路的灯笼已经全亮了,暖黄的灯火顺着青石板淌了一地,晚风卷着水巷里水生植物特有的湿润气息,把他满头汗吹了个半干。

      修复室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暖融融的灯光,不大的一束,落在门槛外面的青石面上,像一块切好的黄油。

      沈亦舟放轻脚步,用肩膀顶开门缝侧身挤进去。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工作台上一盏老式小台灯亮着,光晕拢成小小的一圈,把桌面上摊开的古籍和伏在桌案前的人稳稳地兜在里面。陈砚书背对着门,脊背微微弓着,手里捏着一支细毫毛笔,正在逐字誊写什么东西,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沙沙的,规律得像某种古老乐器的节拍。台灯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温润的边线,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整个人浸在那种安静到近乎凝固的氛围里,像一幅被时间落了锁的古画。

      沈亦舟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钟,把那口气喘匀了,然后卸下肩头那个重得能当健身器材用的相机包,搁在门边的矮柜上,声音压到最低,像怕惊散满屋子的墨香和樟木气息:“我回来了。”

      陈砚书的笔尖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隔着半间屋子落在沈亦舟身上——那人站在门廊的阴影和台灯光晕的边界线上,衣衫上沾着山野的薄尘和夜露,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眼角还挂着一道不知道是被藤蔓划的还是树枝弹的红痕,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装着一种“我做到了我赶回来了我说到做到了”的热腾腾的得意。

      “拍完了?”陈砚书把笔搁在笔山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纸页上的墨字。

      “拍完了!全拍完了!一面山墙四组壁画的正立面全幅加二十六张局部特写,三块古碑题记的全角度覆盖,还有祠堂外围老墙上的五处砖雕纹样细节——够《纸上沧州》影像展区把那面墙填得满满当当。”沈亦舟三步并两步窜到工作台旁边,俯身把自己那台宝贝相机的预览屏翻开,凑到陈砚书面前,拇指飞快地划着缩略图,“你看这个,明代道释人物的衣纹线条,那种一波三折的顿挫感,现在的画工完全模仿不出来;还有这个角落的题记,落款是‘正德九年本县善信王氏合家敬施’,跟你上回校注的那条地方志里的人名能对上,我说什么来着,实地考证永远能补上纸面的缺。”

      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屏幕的时候肩膀是挨着的。沈亦舟半边身子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摄影马甲布料传过来,带着山风、青苔和越野车座椅皮革混在一起的气息。陈砚书的视线落在一帧帧清晰古朴的影像上——每一张都拍得极其用心,连壁画边角那片快要脱落的白灰层底下隐约露出的底层墨线都被他单独调了侧逆光拍了一套特写。他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隔着屏幕玻璃点在某处微小的斑驳裂隙上:“这个地方,你拍了四张不同光位的?那道光位左下侧的那张最合适,能看清底层颜料叠加顺序。”

      沈亦舟低头看了一眼他指的图,嘴角一弯:“不愧是陈老师,一眼就看出哪张能用。我当时在那儿蹲了快二十分钟,等那片云移开让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才摁的,因为正面光全被反射吃掉了,拍出来就是一片灰。”

      陈砚书收回手指,指尖轻轻搭在桌沿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辛苦了。”

      沈亦舟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半点没收,他直起身来,把相机屏按灭了,然后动作极其自然地拆开桌上那包油纸裹了三层的桂花糕。糕体还带着温热,软糯的米白色表面缀着金黄色的干桂花碎,甜香在拆开油纸的瞬间炸了出来,混合着屋里的樟木和墨香,居然还挺搭。他用指尖捏起一块,递到陈砚书唇边,角度刚好,糕体离他的下唇大约一厘米,既不冒犯也不过分暧昧,就是那种“你张嘴我喂你”的理所当然。

      陈砚书愣了一下。他的视线从那块桂花糕移到沈亦舟脸上,又移回来。沈亦舟的指尖捏着糕点,指腹上还带着山间蹭到的泥痕和相机快门键的金属余温,但那只手很稳,没有抖,也没有往前顶。陈砚书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张开了口。桂花糕被递进来一小截,他咬了一口,软糯的米香和桂花的清甜同时在舌尖化开,温温的,刚好抚平了整日校对文稿时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发涩的口腔和喉咙。

      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舌尖下意识舔了一下唇角沾着的糕粉。这个动作很小,但沈亦舟的喉结非常清晰地上下滚了一圈。他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搁在干净的油纸上,自己没吃,就那么站着,看着陈砚书慢吞吞地嚼完,目光落在他沾了一点糕粉的唇角上,眼底那种温柔跟光线一样从各个角度拢过来,裹得人动弹不了。

      “……今天去山村的路上,路过了一座老宅院。”沈亦舟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带着一种认真的、斟酌过的、从心口慢慢掏出来的质地,“那宅子的格局我看了,跟民国沧州旧志里面那张附图几乎一模一样,前后三进院落,天井两侧有跑马廊,后罩楼还保留着原装的木雕挂落。我当时蹲在巷子对面拍外墙的时候就在想,等《纸上沧州》开展结束,我带你去看看。”

      陈砚书抬眸望他。

      “你一辈子坐在修复室里守着纸上旧城,看过数百年的墨字、版画、拓片,但那些地方你都没亲自踩过。我想带你去走一遍。走街串巷,看老墙古宅,听巷弄风声,把你书里看过的每一处沧州,都亲自走一遍。”沈亦舟的声音裹着一层夜色的微凉和桂花糕的温甜,像一条流淌得很慢很稳的河,“不是那种‘跑完景点打个卡’的走,是——你在哪页纸上翻到哪条街,我就带你找到那条街的旧址,让你看看这地方现在长什么样。你写的批注旁边,我想给你补上一张实景照片。”

      台灯暖黄的光圈里,陈砚书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正好撞在他常年冰封的那层硬壳底下最薄的地方。他的睫毛颤了两下,垂下去,盯着桌面上那排按长度排列的镊子看了三秒,然后从嘴唇里溢出来一个极轻的、像是被夜风卷过的“好”字。一个字,比羽毛重不了多少,但落下来的力道稳得像拿墨锭在砚台上旋了一圈。

      沈亦舟听见了。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扩张开来,没有出声大笑,也没有夸张地蹦起来,只是那么安静地、像看着一件珍贵的东西终于落进稳妥的托盘里一样,轻轻弯起了眼角。

      展厅那头,夜晚同样没有结束。

      谢知遥和陆惊蛰还泡在铁皮顶棚底下的射灯里。展陈动线的最后一遍核对,从南墙到北墙、从古籍展区到核雕展台,谢知遥拿着平板逐项打勾:展签水平度复查完毕、灯光角度全部锁定、影像墙的色温统一调好、核雕模型的底座防滑垫全部更换为新批次——最后一项是陆惊蛰蹲在地上一个个换的,换了将近四十个展位,腰都直不起来了但一句没吭。

      全部核对完毕之后,谢知遥把平板扣在展台面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两团青黑在射灯底下显得更加明显。陆惊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盯着他后颈那片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僵硬的肌肉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直接走过来站到他身后,两只粗糙的大手搭上了谢知遥的肩膀。力道从轻到重,拇指精准地按在他肩胛骨内侧那个常年紧绷的穴位上,转圈、下压、松开、再转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趁谢知遥没注意的时候偷摸学过的。

      谢知遥被他按得整个人从脖子根开始往下塌,闭着眼往后靠在展柜边缘,任由那两只笨重但力道精准的手在他肩上作威作福。他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嗓音里那层平日磨得锃亮的锋芒全卸了下来,只剩一层薄薄的、裹着疲惫的软:“下周就正式开展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陆惊蛰的手没停,但他低着头,从谢知遥头顶上方看下去,目光落在他垂着的睫毛和因为放松而微微松开的下颌线上,声音粗粝但认真:“辛苦啥啊。跟着你干这个展,我比蹲在自己作坊里瞎琢磨三年学到的东西都多。你那些标准吧,虽然有时候逼得人想摔刻刀,但雕出来的东西确实比以前精了不止一档。”

      谢知遥睁了一只眼看他:“骂谁呢?”

      “没骂你,夸你呢。”陆惊蛰嘿嘿一笑,拇指在他肩井穴上按下去,“你看你这个人,什么好话到你耳朵里都能过滤出刺来。”

      谢知遥把两只眼都睁开了。他偏过头,从下往上看着陆惊蛰那张在射灯下轮廓分明的、粗犷的、还沾着半粒木屑的脸,嘴角忽然扬起了一抹罕见的、不带任何刺的温和弧度。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那口型陆惊蛰看懂了——“你也不赖。”

      陆惊蛰整张脸从耳根烧到了脖子。他赶紧低头假装认真按肩,手上的力道更均匀了,但手指头尖儿在微微发抖。

      晚风从展厅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穿过一排排展架,卷过展台上那枚城门核雕微缩模型的飞檐翘角,吹动了展签的边角又落了回去。平江路的另一端,修复室里的台灯还亮着,沈亦舟坐在矮凳上帮陈砚书理最后一批刚晾干的拓片,两个人隔着一盏灯的距离,偶尔交换一句关于展品顺序的简短讨论,中间夹杂着桂花糕油纸被翻动时窸窸窣窣的轻响。

      两间灯火,两对人心。一场筹备了将近半年的《纸上沧州》非遗大展,从最初那个堆满包装箱和装修垃圾的铁皮仓库,到此刻展品就位、灯光就绪、动线畅通——全赖四个人各自用擅长的、笨拙的、精细的、粗粝的方式,一点一点把原本空荡荡的空间填满,也把彼此之间的缝隙填满。那些藏在布展琐碎日常里的爱意与温柔,像樟木匣底层的防虫纸,看不见,但始终在。

      沈亦舟叠完最后一张拓片,直起腰来打了个哈欠,转头看陈砚书还坐在灯下对着那排镊子发呆,伸手轻轻合上他面前的古籍,低声说了句:“今天到这儿了,明天再弄。走吧,我送你到巷口。”陈砚书没有反驳,起身披了件薄衫,两人一起走出修复室。木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门缝里最后一丝灯光被切断,但巷口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一串,照着青石板上的两道并肩的影子。

      展厅里谢知遥终于把平板塞进包里,陆惊蛰替他拎着外套跟在后面往外走,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都不快。铁皮门锁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锁舌咬合,把满室的核雕、展签、影像框和射灯一起封在了夜色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后天也是。直到开幕那天,所有人都会看见这座小小的、从无到有的沧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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