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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笨办法” 老 ...
老货栈展厅的空调从入秋后就调成了恒温模式,二十度整,不冷不热。可偏偏今天又降了一档。谢知遥前天跟苏经理提了一嘴"展板胶干得太慢了",隔天物业就派人来把温控往下拧了两度。十八度的风从出风口灌进来,吹在人的后颈和手背上,坐久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谢知遥坐在工作台前,已经第十二次调整展板配色的方案了。屏幕上并列着三组色卡,冷灰底的展板配上铁锈红的标题字,是他熬了三个晚上才定下来的基调。这会儿又觉得标题字不够突出,想再提亮半度,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光标在色值框里跳来跳去。
"谢老师,这颜色真的够好了。"沈亦舟蹲在旁边矮柜上整理备用照片,抬头看了他一眼,"要不咱先定稿?出去透口气?今天外面太阳挺好的。"
"好个屁。"谢知遥头也没抬,光标又往右挪了三个数值,"标题字跟背景的对比度差了一档,挂墙上离远了观众看不清楚。你懂视觉层次感吗?"
"不懂。"沈亦舟老实摇头,又补了一句,"但我觉得你那冷灰打底配铁锈红挺高级的,比苏经理上次拿来的那个蓝不蓝绿不绿的好看一百倍。"
谢知遥键盘声停了一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少拍马屁。去把西墙第三排展板上的说明牌重新打一遍,上次那批有错字。'沧州铁狮子'的'狮'字你给我打成了'师',文化局那帮老学究看见了能骂一整年。"
沈亦舟缩了缩脖子:"我这就去改!"他跳下矮柜往打印那边跑,路过展台的时候,陆惊蛰正蹲在地上,拿小镊子往微缩古闸的模型上粘最后几片瓦。橄榄核削的瓦片薄得像蝉翼,他屏着呼吸,镊子尖夹着一片往屋顶上按,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动作却轻得不像话。
"陆哥,你那个闸门能动了不?"
"能动!"陆惊蛰把瓦片按实了,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咧嘴,"做了一周的榫卯结构,里面装了细铜丝,拉一下闸门就能升起来。到时候展厅里搞个互动装置,观众一拉绳子,水就从闸口流出来了。"
"这么牛?"沈亦舟凑过去看了看。古闸模型的闸门果然留了一道细缝,从侧面能看到里面暗藏的铜丝绞线。
"那是!也不看谁做的。"陆惊蛰拍拍手站起来,顺手把镊子别在耳朵后面,转身去拿展台另一侧的底座托板。转身的时候肩胛骨撞到了展架的边角,那排刚摆好的说明牌晃了两晃,他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扶,一把扶住了左边三块,右边那块"运河古堤"还是歪了。
"陆惊蛰。"谢知遥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飘过来,凉飕飕的,"你那块运河古堤又歪了。跟你说了三遍了。"
陆惊蛰低头一看,果然,说明牌往右偏了一指宽。他嘟囔着"马上正"伸手去扶正,手肘又蹭到了电源线的插头。屏幕啪地黑了。打印机嗡嗡响到一半也停了,吐了一半的说明卡纸卡在出纸口,白纸上洇着一小团没来得及干的墨。
"陆惊蛰!"
谢知遥猛地站起来。他站得太快了,椅子腿在地胶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响。然后他的脸在一瞬间白了——是从颧骨到下巴整个褪色的那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像有人把他的颜料盘整个抽走了。他晃了一下,伸手想去扶桌沿,指尖离桌面还有两寸就落了空。整个人直直地朝后倒下去,椅子被他的腿带翻,哐当一声砸在地胶上。
陆惊蛰反应极快。他正蹲在电源线旁边,听见椅子翻倒的声音抬头,看见谢知遥往后倒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就扑过去了。整个人是弹射出去的,膝盖磕在展台底座上闷响了一声,但他没管,两手一伸,稳稳接住了谢知遥的腰。右手托着后腰,左手扣住肩膀,把整个人兜进了自己怀里。冲击力带着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展台边角,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手臂箍得纹丝不动。
"谢知遥!"他嗓子劈了,声音猛地拔高又压下去,像怕吵醒怀里的人似的,"你——你怎么了?"
谢知遥的脸靠在他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下颌,整个人软得像抽了骨头。睫毛颤了两下,眼皮掀开来一条缝,瞳孔散了半秒才重新聚焦。他想说"放手",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没出来,只有一股灼热的鼻息喷在陆惊蛰的颈侧。
"发烧了。"陈砚书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本翻到一半的《沧州药材志》。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探了探谢知遥的额头,指尖还没碰实就感觉到了烫度,"至少三十九。送医院。"
"医院!"陆惊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谢知遥平时那张嘴能把他从沧州骂到天津,这会儿却闭着,脸色白得吓人,唇缝里呼出的气又干又烫。他咬了咬牙,手臂紧了紧,把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谢知遥的脑袋靠在他胸口,手指攥住了他工装马甲的前襟,虚虚地扣着。
"外套!"陆惊蛰冲沈亦舟喊,"他外套在椅子上!"沈亦舟已经从椅子上抓起谢知遥那件深灰西装外套,跟过去兜在谢知遥身上。陈砚书已经走到门口了,手里攥着车钥匙,推开老货栈厚重木门的时候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得满屋展板哗啦啦响了一瞬。陆惊蛰抱着人往外跑,膝盖还在疼,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步子却又快又稳,把谢知遥拢在怀里,肩膀替他挡着风。
"你慢点!"沈亦舟在后面跟着跑,手里还攥着那件外套的另一半,"别摔了!"
"他烧着呢!能慢吗!"陆惊蛰吼了一句,脚下又快了两步。
陈砚书的车停在老货栈侧面的巷口。他提前把后车门打开了,陆惊蛰弯腰把人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托着后脑勺让谢知遥靠在自己肩上。沈亦舟把那件外套叠了叠垫在谢知遥膝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跑回车前座坐下来,拉过安全带系好。
"稳着开。"陆惊蛰从后座探过头来,"他怕颠。"
"嗯。"陈砚书发动车子,灰色老款大众驶出巷口,拐上了运河边的公路。秋天的阳光明晃晃地晒着路面,车轮压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车里空调还没全开,后座的谢知遥闭着眼,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呼吸又浅又急,手指还攥着陆惊蛰马甲的衣襟不放。
陆惊蛰低头看着他。他这个人平时嗓门大动作糙,这会儿却安静得不像话,另一只空着的手虚虚地挡在谢知遥额前,替他把刺眼的光线遮掉。拇指悬在眉心上方,没真的碰到皮肤。
"……你慌什么。"谢知遥眼皮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细得几乎听不见,"我又没死。"
"放屁!"陆惊蛰嗓子发紧,声音抖了一下又被他压回去,"你闭嘴休息。"
"你手……抖了。"谢知遥的眼睛没睁开,但嘴角那道弧线若有若无地扯了一下,"笨死了。"
陆惊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挡光的手。指节确实在抖,幅度很小,但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把手收紧了一点握成拳,又松开,重新挡回去:"你别说话了行不行。"
"你闯红灯了。"
"……没有。"
"我刚才听见喇叭声了。"
"那是别的车。"
"陆惊蛰。"谢知遥终于睁开眼。烧得泛红的眼睛对上半空那张晒成小麦色的脸,停了两秒,声音轻得像叹气,"闯红灯记六分,你驾照还要不要了。"
陆惊蛰的鼻子猛地一酸。他吸了一下,偏过头去看车窗外,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声音闷闷的:"六分就六分。你别管。你睡。"
谢知遥看了他一会儿,把眼睛重新闭上了。攥着衣襟的那只手没松开,但拇指的位置往上挪了半寸,刚好搭在陆惊蛰腕骨凸起的地方,跟着心跳的节奏,浅浅地按着。
沈亦舟坐在前座,后视镜里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抠着相机包的拉链头,力道没轻没重,拉链齿在指尖硌出一排浅浅的红印。身边的陈砚书专注地开着车,侧脸被窗外掠过的行道树光影切成一段明一段暗,方向盘上的手指却比平时绷得更直,指节微微泛白。
沈亦舟想说什么,又觉得这会儿说什么都多余。他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路面,秋天的阳光照得他后颈发暖,车里浮着一层陈砚书身上极淡的墨香和桂花乌龙茶残留的甜。
到了医院急诊。挂号、分诊、量体温,三十九度四。护士拿了个冰袋让陆惊蛰给病人敷额头,又开了抽血和退烧针的医嘱。陆惊蛰把人放在等候区的长椅上,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冰袋隔着毛巾搭在谢知遥的额头。他腾不出手去办手续,沈亦舟跑前跑后帮着挂号缴费,陈砚书站在走廊窗口跟护士核对药品清单。
抽血的时候谢知遥半睁着眼,看着针头扎进臂弯的静脉,睫毛颤了一下。陆惊蛰把他那只没抽血的手攥在掌心里,拇指按着虎口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揉着。谢知遥挣了一下没挣开,就随他去了。
输液室在急诊走廊尽头。退烧药打进去之后谢知遥的体温开始慢慢往下走,脸色从惨白转成一团烧过后的灰红,呼吸也平稳了。他躺在输液椅上,一只手被针头固定着不能动,另一只手被陆惊蛰握着,十指交扣,掌心贴掌心。
陆惊蛰蹲在椅子旁边,下巴搁在椅垫边缘,两条长腿屈着别扭的姿势,后脚跟悬着。他握着那只手,视线落在谢知遥的侧脸上,表情认真得不像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手机,单手打字发了条消息。沈亦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帮我跟陈大师说声谢。开稳了。」他看了一眼背对着窗户在回消息的陈砚书,没有出声。
走廊里的天光从深蓝转成灰白又慢慢透进暖色。护士来换过一次输液袋,又测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二。陆惊蛰接过了护士手里的温度计看了一眼,肩膀明显松下来一截。
"好点了?"沈亦舟凑过去压低声音。
"退了点。"陆惊蛰的声音终于不那么紧了,但人还是蹲着没动。
输液室的窗户外头天光渐亮了。东边运河上的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绯红色,对岸老城区的屋檐在晨雾里慢慢显出轮廓。秋天的晨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岸上早点摊刚点火的油香。谢知遥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掀开。他的视线对上天花板白晃晃的灯管眨了两下,又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旁边那个蹲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跪姿的、双手捧着他右手像捧什么圣物的男人身上。
"陆惊蛰。"
"嗯?"陆惊蛰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低头看他的脸,眼神还有点涣散,"怎么了?不舒服?要去厕所?——"
"你跪了多久了?"谢知遥的声音还沙,但比之前有劲了,"膝盖不疼?"
陆惊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右膝着地,左膝半屈,整个人歪在输液椅旁边,确实是个半跪的造型。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你管我跪多久。你烧退了?头还疼不疼?"
"退了。"谢知遥把手抽了一下,没抽出来。他又抽了一下,陆惊蛰握得更紧了。他瞪了对方一眼,对方一脸无辜地回瞪他,两个人就那么互相瞪了三四秒,最后谢知遥别开脸,把视线移到窗外去,但抽手的那点力气收回去了。
"护士说等会儿再测一次体温,低于三十八就能回去。"沈亦舟在旁边小声汇报,"退烧药开了两天的量,消炎药也开了,单子在陈老师那儿。"
"陈砚书呢?"谢知遥问。
"走廊外面,在回苏经理消息。我帮你把外套盖上了,你别乱动,针头会跑。"
谢知遥"嗯"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窗外的晨光移开,落在输液室门口那道半开的玻璃门外面。陈砚书正站在走廊窗边,手机贴在耳边说着什么,身姿还是那副端正挺拔的架势,但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朝内收着——那是他站久了累了才会有的姿势。沈亦舟顺着谢知遥的目光看出去,又转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陈砚书放在椅子上的那件外套拿起来叠了叠,搁在了自己膝盖上。
挂完最后一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谢知遥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六,护士把针头拔了让他按着棉球坐一会儿再走。陆惊蛰终于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两下,去扶谢知遥的胳膊。
"我自己能走。"谢知遥说。
"你走你的,我就扶着。"陆惊蛰没松手,胳膊架在他腋下,另一只手虚虚地圈着他的后背。谢知遥挣了一下又放弃了,因为他脚底下确实有点飘,走两步就得靠陆惊蛰的肩膀借力。他偏过头去不看对方的脸,但耳尖那点不正常的红色不知道是烧的剩还是别的什么。
四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运河边的晨光已经把整条街染透了。秋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后亮得澄澈,把行道树的金色叶子照得透亮。街对面的早点摊刚支好笼屉,白气呼地涌出来,裹着肉包子和豆浆的香。沈亦舟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赶紧捂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先去吃早饭。"陈砚书把车钥匙收进口袋,"对面有家馄饨铺。"
沈亦舟愣了一秒,转头看他。陈砚书已经往前走了,脚步不快不慢,方向确实是对面那家热气腾腾的小店。日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灰色外套照得微微反光。沈亦舟跟上去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快步落在侧后方。医院门口还剩两个人在对峙——陆惊蛰非要揽着谢知遥的肩膀过马路,谢知遥拧着眉头说"我自己能走",两个人拌着嘴站在路边等绿灯,一个把另一个往怀里带了带,避开了一辆拐弯的电动车。
沈亦舟回过头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他快步赶上走在前面的陈砚书,走到馄饨铺门口的时候,陈砚书已经替他们掀开了挡风的塑料门帘。晨光从门帘掀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沈亦舟抬起的脸上。他弯着腰钻过去的时候,听见陈砚书用那副没什么情绪的语气说了一句:"坐里面。靠着墙。不吹风。"
沈亦舟坐在靠墙的位子上,看着窗外运河上铺满碎金的水面,又看看隔壁桌还在互相嫌弃对方不会拿筷子的两个人,最后目光落在对面正在给他倒热茶的那双手上。指尖被秋天的晨光照得微微透亮,腕骨那道浅褐色的烫痕已经褪了大半,只留一道淡淡的印子。
馄饨端上来了。四碗三鲜的,汤面上漂着细碎的油花和碧绿的葱花,每一碗都多加了虾皮。沈亦舟低头咬了一只,烫,但鲜得他舍不得吐。对面的陈砚书小口喝着汤,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沈亦舟看着看着,把碗里那只最大的虾仁馄饨趁对方低头喝汤的间隙,悄悄舀起来放进了陈砚书的碗里。
陈砚书的勺子在汤面上顿了一下。他低头看那只多出来的馄饨,抬眼看了沈亦舟一眼。沈亦舟正埋头扒碗里的汤,耳根红透了,脑门快贴到碗沿上。
陈砚书没说什么。他把那只虾仁馄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自己碗里那只还没碰过的猪肉荠菜馄饨舀起来,轻轻地放进了沈亦舟的碗里。
窗外运河上的日光从晨光变成了上午的亮白。馄饨铺里的热气把四个人围在各自的青花碗后面,隔壁桌谢知遥开始嫌陆惊蛰把醋碟碰翻了,陆惊蛰手忙脚乱地擦桌子又打翻了纸巾盒。吵吵嚷嚷的早晨,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在运河水面上,跟着波痕慢慢往南去了。
沈亦舟低头看着碗里那只荠菜馄饨,忽然觉得从昨晚到现在、从展厅到医院、从天黑到天亮一路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了。他把那只馄饨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了一下,抬头的时候对面的陈砚书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馄饨碗的热气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但沈亦舟注意到陈砚书低下头的时候,嘴角那一点极浅的弧度,在晨光里一晃就过去了。
今儿好友突发奇想问我——
好友:你们作者可真是清闲。
我:???
哪个傻逼说的
好友:你们一天就不能一连更好几章吗?一章一章得看真的不爽。
我:考虑一下把作者当个人。
好友:我怎么不把你当人了?
我:有你这么问的吗?
好友:现在不就有了吗?
我:没揍死你,是我对你的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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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笨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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