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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同路人   ...


  •   老货栈展厅最后一排灯灭的时候,窗外的运河已经黑了。

      墙上的展板暗下来,铁狮子模型在展厅中央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蹲在黑暗里的活物。空调停了,空气开始慢慢变凉,带着白天积攒的尘埃和纸墨气味。只有工作台上那盏旧台灯还亮着,在陈砚书手边投下一小圈暖黄,把他摊开的县志和校样照得明晃晃的,再往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陈砚书捏着笔,指尖按在"运河古闸·沧州段"那页校样上。展签文稿写的是"嘉靖四十三年修",他翻了手边三本县志,两本写四十三年,一本写四十二年。那本写四十二年的署名是道光年间一个姓冯的贡生,备注栏里夹了一张小纸条,写着"考诸旧碑,闸成于四十二年冬,工部题奏在次年春,故有四十三年之说"。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展厅门口传来脚步声。轻的,小心翼翼的,绕过展台和工具桌的边角,像怕碰着什么似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沈亦舟的脑袋探进来,目光穿过满室的昏暗,落在那盏台灯的方向。

      "陈老师,走吧,锁门了。"

      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谁似的。其实展厅里只剩陈砚书一个人了,谢知遥半小时前就走了,走的时候一边骂陆惊蛰一边把他的工具箱拎了出去。沈亦舟没跟谢知遥的车走,说他还要拍几组运河夜景,让谢知遥先走。谢知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车门关上了。

      陈砚书没抬头,笔尖还在那页校样上悬着:"你先回。"

      "我不困!"沈亦舟摇头摇得飞快,又赶紧放轻音量,"我就在巷口等你。你忙你的,我不吵。"

      他退出去,门被带上了。老门轴吱呀了一声,然后展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台灯的嗡嗡声和陈砚书指间笔杆偶尔磕到桌面的轻响。

      陈砚书低头又看了那页校样三遍。道光年间冯贡生的考证,跟光绪版县志的记载对不上,中间差了半个世纪,运河的水文记录和工部题奏哪个更可信?他翻到县志的附录去查河工奏议的引用,纸页太脆了,翻页的时候指尖得用竹片挑,慢了怕撕,快了怕裂。他屏着呼吸翻了十几页,没找到原文,又合上县志,把那页校样折了个角,扔进待定堆里。

      做完这些他搁下笔,捏了捏发僵的指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背。走到窗边,隔着落了一层薄灰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那盏老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在秋天的夜风里微微晃动,把老槐树的影子拉成一团模糊的暗色。树底下蹲着个人,双膝并拢,相机包搁在脚边,正低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照亮了那撮永远压不平的翘发和弯着的嘴角。他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往展厅的窗户这边看过来。

      陈砚书没有躲。他就站在窗后,隔着玻璃和夜色,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视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沈亦舟冲他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小,像怕打扰到他似的。接着把脸转回去,继续蹲在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长腿曲着,膝盖上摊开了什么东西——大概是相机说明书,正在就着路灯的光翻。

      陈砚书看着那个蜷在树底下的身影看了大约五秒,然后转身走回工作台,把那本折了角的县志收进帆布包,校样叠好了夹进文件夹,台灯关掉。

      展厅彻底黑了。

      他摸黑走到门口,推开沉重的老木门,秋天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运河水的潮气和落叶腐熟的甜味。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然后朝老槐树那边走去。

      沈亦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说明书合上塞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叶和灰,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保持在日常的三步距离:"忙完了?我拍了点夜景,运河那边倒影还挺清楚的,回头你看看能不能——"

      "走。"陈砚书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沈亦舟赶紧跟上去,两步并作一步,很快落后半步的距离,跟在他左后侧。夜色里的钮家巷静得出奇,两边的老房子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暖光。秋天梧桐的阔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偶尔被风卷起几片打着旋从两人中间飞过去。巷子口那家馄饨摊已经收了,炉子封了火,只剩空荡荡的木桌小板凳摞在墙根底下。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着,陈砚书的步子不快不慢,沈亦舟跟在他侧后方,能看见他被路灯照亮的后颈和耳廓,领口处露出一点衬衫的边角。他的包带勒在肩膀上,手指松松散散地搭着,步伐节奏平稳。

      "刚才那个年份,"陈砚书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白天清透,"你查的时候发现没有。"

      沈亦舟愣了一下,脑子转了半圈才跟上:"运河古闸那个?我翻了两本县志,光绪版写四十三年,乾隆版没提这闸,道光版我……我没借到。我明天去图书馆再翻翻。"

      "不用去了。"

      "啊?"

      "是四十二年。"陈砚书说着,脚步没停,"道光有个贡生姓冯,考过旧碑,闸修成在四十二年冬。工部第二年春天才奏报,所以光绪版按奏报年份记成了四十三年。"

      沈亦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脚步快了一点,从侧后方变成并排,又想起什么似的缓了缓,保持在能看清陈砚书侧脸的距离上:"冯贡生?我怎么没翻到这个人……"

      "道光二十年版的《沧州志》后附里,他自己的小传,夹在河工志后面。那本借的人少,放在里间书架最上层。"

      "所以你是翻了里间那本道光志才……"沈亦舟顿了顿,"你什么时候翻的?我下午在展厅没见你出去过。"

      "中午你蹲在门口吃牛肉,我去的。来回二十分钟。"

      沈亦舟又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跟前面那道清瘦的影子之间隔着一小截空档。秋天的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把路面上几片干透的梧桐叶卷到他脚踝边又放下去。

      "陈老师,"他过了一阵才小声开口,"你是专门去翻的?为了查那个年份?"

      陈砚书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化,步伐依旧稳,肩膀也没有因为这句问话而绷紧。

      两个人走出钮家巷,拐上运河边的步道。水面在夜色里泛着深沉的墨蓝色,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片的橙黄和银白,被晚风揉皱了又铺平。远处南川楼的轮廓暗沉沉地坐着,檐角的风铃被夜风吹出一阵细碎的响,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说话。

      沈亦舟走在这段步道上,呼吸放得平缓。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图书馆要借什么资料,又想起今晚拍的那组运河夜景里有一张构图还行,南川楼的倒影几乎完整地落在水面上,跟岸上的楼阁正好上下对称。他打算回去先导出来粗调一下,如果色温还过得去就存进待选文件夹——但转念一想,陈砚书刚才说的那个冯贡生,万一还有别的考证跟其他史料对不上呢?他明天得先把那本道光志借出来翻一遍,把那篇小传拍下来存档。

      "沈亦舟。"

      "哎。"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刚才走得有点偏了,差点撞上路边的柳树。赶紧站正了,又往前走两步跟上。

      "旧书斋关了。"

      沈亦舟抬头一看,果然,旧书斋那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门板缝里没透出光。门口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晃着枝叶,胖头猫不知什么时候蹲在门槛上,见他看过来,甩了一下尾巴算是打了招呼。

      "……哦。"沈亦舟挠了挠后脑勺,"那明天再来?我——"

      陈砚书已经走到门前了,伸手敲了两下。门板是厚实的榆木,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在黑夜里传出去很远。他敲完往旁边让了半步,等了一会儿。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接着是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响,然后是门闩拉开的声音。老许披着件旧棉袄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一愣,又看见陈砚书身后半步那个抻着脖子往里看的年轻人,立马换了副"我懂了"的表情,嘴角往两边一咧。

      "陈先生,这么晚——"

      "道光志,里间最上层那本,借两小时。"

      老许侧身让开门,顺手把走廊的灯拉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满架的书脊,旧纸和樟木的味道混着老房子的潮气扑面而来。"你自己取,我回屋睡了。走的时候带上门就行。"他冲陈砚书摆了摆手,又朝沈亦舟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小伙子,好好看。"

      沈亦舟耳根一热,还没来得及解释,老许已经趿拉着拖鞋往里屋走了,棉袄的下摆拖出一道窸窸窣窣的响。

      陈砚书已经往里间走了。沈亦舟跟进去,轻手轻脚地绕过靠墙那张堆满旧书的长桌,看他熟练地抽出一把木梯架在里间的书架前,踩上去,从最上层抽出一本蓝灰色封面的线装书。动作利落,书脊上那根订书的棉线已经断了半截,他用另一只手托住书底,稳稳地拿下来。

      "接着。"

      沈亦舟双手接住。书不沉,但封皮已经脆了,触感沙沙的像摸着一片干枯的荷叶。他捧着书走到长桌前,把桌面上那摞旧杂志归拢到一边,空出位置来摊开。陈砚书从梯子上下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包里那页折了角的校样抽出来铺在桌上。

      "翻到'河工志'那章。"他说。

      沈亦舟小心地翻开。纸页比外面的县志更脆,边缘已经发褐,手指翻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微的碎屑脱落。他放轻了力道,一页一页地找,指尖在每一张书页的右上角轻轻滑过。翻到第三十几页的时候,他停下了——"河工志·闸坝"几个字排得端端正正,下方是一条窄窄的手写注,朱砂色的字迹已经淡成浅褐,笔画细瘦的,工整地夹在印刷体之间。

      "冯某考曰,闸成于嘉靖四十二年冬。"他辨认着那行字,低声念出来,"十一月竣工,次年正月工部始题奏,故志书或载为四十三年……"

      他抬头看陈砚书。

      陈砚书正把自己校样上那行"嘉靖四十三年"划掉,在旁边写上"四十二年(冬竣,次年题奏)",字迹端正清瘦,跟那条朱砂注的笔意有一丝说不清的相似。他写完之后搁下笔,把校样对折夹回文件夹里,抬眼迎上沈亦舟的目光。

      "行了,走吧。"

      沈亦舟把道光志小心翼翼地合上,捧着放回里间书架最上层,又把木梯收好归位。等他做完这些回到长桌边,陈砚书已经站起来把帆布包的搭扣系好了。

      两个人从旧书斋出来的时候,老许里屋的灯已经灭了。沈亦舟把门带好,门闩搭回原位,转身跟上已经走出去两步的陈砚书。胖头猫还在门槛上蹲着,见他俩出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往巷子深处走了。

      夜深了,运河边的风更凉了一些。步道上的路灯在两个人身后拉出两道长影,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小段没有交叠的空隙。沈亦舟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面那道影子放慢了,于是他的步子也跟着慢下来。两道人影之间的那段空隙慢慢缩短,缩短,直到影子的肩膀贴上了影子的肩膀。

      陈砚书的脚步没停,也没躲开。

      沈亦舟盯着地面上那两团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视线落在前面那人的后背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陈老师。"

      "嗯。"

      "刚才……你核实完那个年份的时候,"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叫我了。"

      "嗯。"

      "你不是叫我'沈亦舟',你叫我'沈亦舟'。"他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中间没有加"陈老师"前面习惯性的"那个"和"小"。

      陈砚书没接话。他继续走着,步伐节奏跟刚才一样,不紧不慢。但沈亦舟看见他垂在身侧那只手微微收了一下,指尖扣进掌心,又松开了。

      两个人穿过运河步道最后一段林荫,拐进钮家巷的时候,路灯把整条巷子照成一段暖黄色的甬道。陈砚书的修复室在巷子中段,那扇老榆木门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关着。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沈亦舟也停下来了,站在石阶下面,抱着相机包。他看着陈砚书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轴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缝,忽然开口:"那我走了。"

      陈砚书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侧过头,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鼻梁的阴影斜斜地垂在下颌线边缘。

      "以后,"他说,声音不大,语调也没变,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字字分明,"不用蹲在巷口等。里面有沙发。"

      沈亦舟站在石阶下,手里的相机包带子被指节攥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飘:"沙发……是那个蓝布的?"

      "嗯。"

      "我……我坐沙发上看书也行?不碰你工作台?"

      "嗯。"

      沈亦舟站在原地,大概有三秒钟没有动。然后他"哦"了一声,很轻的,尾音往上翘了半度,像猫尾巴尖甩了一下。他把相机包带子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最后往肩膀上重新甩了一下,朝陈砚书的方向点了点头:"知道了。那我明天——"

      "明天下午,图书馆。"陈砚书说完,已经把门推开进去了。门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的暖光落在外面的青石阶上。

      "哦!好!"沈亦舟对着门缝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图书馆!下午!我记下了!"

      门里没再传出声响,但那道缝没有合拢,光从里面漫出来,在门外的地面上铺了一小条暖黄色的窄道。

      沈亦舟站在那条光里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被照亮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巷子里那盏老路灯,胖头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回门槛上来了,正眯着眼睛看他。他冲猫摆了摆手,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道门缝,光还在,没有收回去。

      他一直走到巷口,拐上运河步道的时候,才把脸埋进相机包带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含混地嘟囔了句什么。夜风把他嘟囔的那几个字吹散了,但尾音是往上翘的,跟刚才那个"哦"一样。

      运河水面上的灯火倒影被风吹碎了又拼起来,南川楼的檐角在黑夜里静默地坐着,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沈亦舟走着走着,忽然觉得秋天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凉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跟刚才在钮家巷地面上那两团交叠的暗影大概是同一个月亮照出来的。他把相机包从右肩换到左肩,脚步快了一些,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路过那家已经收摊的馄饨摊的时候,他停了停,想着明天下午去图书馆之前可以先来买两碗,一碗放门口也行,一碗直接拎进去搁沙发旁边也行。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先问问陈砚书中午吃了什么再决定馅料,便把这打算记在了脑子里,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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