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烫手的馄饨 沧 ...


  •   沧州的秋天在九月初终于显出了真章。运河两岸的芦苇穗子白了头,风一吹就漫天地飘,像一场慢悠悠的雪,落在青瓦屋顶上,也落在老城区那些纵横交错的胡同里。早晚的凉意一日比一日重,早晨出门能呵出薄薄的白气,中午的日头虽然还亮着,但晒在身上只剩融融的暖,没了盛夏那种咄咄逼人的烈。

      陈砚书这几天忙着赶《纸上沧州》的文献考据初稿。项目书苏经理已经催了三回,谢知遥那边也发来了展签内容的框架,等着他的史料填充。他把修复室里的工作台清出一大片,摊开七八本县志和舆图,按年代排成一溜,笔筒里插着的毛笔被他换成了红蓝两色的记号笔,方便在纸边上批注。窗台上那两只青瓷碟依旧并排放着,一碟糖桂花一碟干桂花,每天换新的,已经成了他晨起时顺手做的习惯。

      这天上午他正在翻阅一本光绪年间的《吴桥县志》,查找吴桥杂技在运河沿岸的分布记载。书页泛黄发脆,翻页的时候得用竹片轻轻挑,指尖捻着边角都不敢用力。正翻到"杂技艺人沿运河而下,至沧州地界者十之七八"这一行,外面巷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沈亦舟那清亮亮的大嗓门——

      "陈老师!《纸上沧州》的项目书我看了三遍!绝了!咱这展览要是办成了,沧州铁狮子、吴桥杂技、河间驴肉火烧——哦不对,是剪纸,都能火!"

      陈砚书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把竹片放下,朝着门口方向说了句:"进来。别蹲门口,像讨饭的。"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闷响——大概是文件夹掉地上了——接着是手忙脚乱捡东西的窸窣声。门被推开了一道缝,沈亦舟探进半个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写着"你刚才说啥?你让我进去?你没开玩笑?"

      陈砚书头也没抬,用笔杆子指了指门边的椅子:"门垫上站够了就坐。"

      沈亦舟同手同脚地蹭了进来。他今天的T恤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但领口还是洗得微微发毛,脖子上挂相机的地方被晒出一道分明的黑白分界线。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边,屁股只挨了半边椅面,腰杆挺得笔直,膝盖并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大腿上,活像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那个……项目书第三页,运河沿岸的商贸路线那段,我觉得配一些老码头的老照片会更有说服力——我上周拍了南川楼那边的货运遗址,光线还行——"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陈砚书正低头在书页上勾线,侧脸被窗外的晨光照得轮廓分明,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点极淡的阴影。

      "陈老师,"沈亦舟鼓足勇气,"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嗯。"陈砚书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又勾了一笔,"但你说的那部分,我刚好也要补充。"

      沈亦舟的嘴角压不住了,赶紧低头假装在包里翻东西,把笔记本掏出来摊开,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写了"他让我进来坐"五个字,又画了一个巨大的笑脸。画完之后他迅速合上本子,抬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到一本正经,只是耳尖还是红的。

      "那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吴桥县志》,"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一点,"我昨天去图书馆翻了光绪版和乾隆版的对比。光绪版的确实记载更详实,但有一处——"

      "这里。"陈砚书把书页转过来让他看。指尖点着一行小字,是光绪版县志里关于杂技班社沿运河迁徙的记录。沈亦舟凑过去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尺的距离,他能闻到陈砚书袖口上极淡的墨香,混着一丝糖桂花的甜。

      沈亦舟的心跳快了两拍,赶紧把注意力拽回书页上:"这个班社名字我在另一本笔记里见过!好像是民国初年改名了——"

      "对。"陈砚书收回手,重新拿起笔批注,"你记得回去核对一下。"

      沈亦舟用力点头,在笔记本上刷刷记下:"光绪版《吴桥县志》……杂技班社迁址……核对民国初年改名记录。"记完之后他抬眼看陈砚书,忽然注意到对方翻页的时候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约两指长,皮肉微微凸起,像是烫伤之后刚结了一层薄痂。

      沈亦舟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陈老师,你手……"

      "没事。"陈砚书把手腕收了收,袖口遮住了那道痕,"昨天修书,熨斗压纸的时候碰了一下。"

      沈亦舟的喉咙动了动。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想凑近看看,又猛地刹住,把自己按回椅面上。眼睛却怎么都挪不开那道袖口缝隙里露出的浅红色痕迹,脑子里已经转过好几个念头——烫伤膏?他住的地方好像有,上回磕破膝盖的时候陆惊蛰塞给他一管,还没用完。但这会儿回家拿又太远了,巷口那家药店也不知道开没开门……

      "不严重。"陈砚书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拽回来,"没起泡,两天就好。"

      沈亦舟"哦"了一声,把视线从手腕上移开,指尖在笔记本边角反复摩挲。他坐立不安地又待了几分钟,看着陈砚书把光绪县志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又换了另一本舆图摊开。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他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我、我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没等陈砚书回应,他已经窜出了门,连相机包都忘在了椅子上。

      陈砚书抬眼看了看晃动的门板,又看了看那把椅子上孤零零躺着的相机包,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勾他的舆图。过了约莫十分钟,外面传来沈亦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跑得比出去的时候还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然后又退远了两步,接着是塑料袋摩擦的轻响和什么东西挂上门把手的动静。

      陈砚书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的热气把袋壁蒸出一层水雾。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因为跑得太急而歪歪扭扭的:「两碗三鲜馄饨!多加虾皮!趁热吃!烫手!」

      他拎起袋子,往巷子里扫了一眼。沈亦舟正蹲在老槐树底下,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只有相机镜头从膝头露出来,反射着一小片天光。他听见门响猛地抬头,对上陈砚书的目光,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举高以示清白。

      "我、我怕你中午饿!就顺便买的!"他喊,"你吃不完放着就行!我待会儿来收碗!"

      陈砚书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馄饨。两碗,大份的,汤料扎得严严实实,一路小跑回来也没洒出来。塑料袋外面渗着一点虾皮的鲜味,混着热汤的雾气,在秋天微凉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过来。"他说。

      沈亦舟愣了一下,小碎步挪到门口,又停在三步外:"陈老师,馄饨不合胃口吗?我换一家——"

      "为什么买两碗?"

      "我、我怕你不够吃。"沈亦舟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又红了,"我自己也没吃……你先吃,我再去买。"

      陈砚书看了他三秒钟,目光从他亮晶晶的眼睛移到他手里捏着的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大概是买完馄饨剩下的找零,攥在手心攥出了汗。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屋,门没关。

      沈亦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脑子里嗡嗡地转了两圈。然后他听见屋里传来极轻的一声:"进来吃。凉了伤胃。"

      他乐得差点原地蹦起来,硬生生忍住了,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蹭进去。塑料袋被放在了工作台旁边的小桌上,陈砚书已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正在解袋口的结。沈亦舟赶紧过去帮忙,两个人一人拆一碗,馄饨汤的热气呼地漫开来,虾皮和紫菜的鲜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沈亦舟捧着那碗馄饨,屁股重新挨上那半边椅子,比刚才坐得稍微自在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皮薄馅大的三鲜馄饨,汤面上漂着金黄色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虾皮撒得足足的,每一口都能捞到几只。他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送进嘴里,烫得他"嘶"了一口凉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嚼了两下咽了。

      对面陈砚书吃得慢。他捏着白瓷勺,先舀了口汤吹了吹喝了,再夹起馄饨小口地咬,咀嚼的时候没什么声响。秋日的中午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端着碗的手指上,光把那些被墨渍浸染的指节照得微微发亮。

      沈亦舟低头扒馄饨,又忍不住抬眼偷瞄。他看见陈砚书吃了几口之后,用勺子在碗里拨了拨,把那只最大的虾仁馄饨拨到了碗边,然后伸手舀起来,放进了沈亦舟的碗里。

      动作很自然,像顺手做了一百遍那样。

      沈亦舟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只馄饨。虾仁从薄皮里透出粉红色,饱满圆润,裹着一层淡金色的汤汁。他喉咙紧了紧,声音有点发哑:"陈老师……我不爱吃虾仁。"

      "撒谎。"陈砚书低头喝汤,眼皮都没抬,"你上次在巷口吃馄饨,专挑虾仁的捞。"

      沈亦舟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只虾仁馄饨,握着勺子的指节发白,闷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啊。"

      陈砚书没回答。他继续吃他的馄饨,动作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架势,但舀汤的时候勺沿磕在碗边上,发出了极轻的"叮"一声响,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沈亦舟把那只虾仁馄饨咬了一口,虾的鲜甜和猪肉的油润在舌尖上化开,烫得他眼眶有点发酸。他吸了吸鼻子,埋头把那只馄饨连着汤一起扒拉了。对面的陈砚书把自己的碗腾空了大半,推过来一碟醋——他早上习惯用白瓷小碟盛醋,蘸馄饨吃。碟子推到了桌子中间,介于两个人伸手都能拿到的位置上。

      窗外的风从运河那边吹过来,带着芦苇穗子的清苦和河水的凉气。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满墙的书架在光影里泛着温暖的老木色,墨香和馄饨汤的鲜味混在一起,把平时那点清冷寡淡的气息冲得干干净净。

      沈亦舟吃了大半碗,终于没那么拘谨了。他放松了腰背,靠在椅背上,碗捧在手心里暖着指头,目光落在对面陈砚书垂下的眼睫上。他忽然想起什么,把碗放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小管药膏,搁在桌子中间,推到陈砚书手边。

      "烫伤膏。"他声音不大,"我刚才跑了两条街买的。巷口药店没开门,我跑到运河桥那边才找到一家。你别嫌弃,这牌子挺好用的,上回陆惊蛰磕了膝盖我给他涂了两回就好了。"

      陈砚书低头看了看那管药膏。管身是白色的小包装,挤得扁扁的,上面的标签被沈亦舟攥得微微发皱,还带着一点手心的余温。他抬眼看了沈亦舟一眼——后者正低头假装喝汤,汤碗挡住了大半张脸,只剩额头和两只红透的耳尖露在外面,那撮永远压不平的头发翘在鬓角,被午后的光照成一撮金色的绒毛。

      陈砚书伸手把那管药膏收进了工作台的笔筒旁边,跟那把磨过的裁纸刀和陆惊蛰送的那枚竹节笔搁放在一起。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最后一个馄饨——没看是什么馅的,夹起来放进了沈亦舟的碗里。

      "把汤喝完。"他说,"别剩。"

      沈亦舟从碗沿上方露出半张脸,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秋阳晒过的玻璃珠。他用力点了一下头,把碗端起来咕咚咕咚把最后几口汤喝了个干净,连碗底的葱花和虾皮碎都倒了倒扒进嘴里。然后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咧嘴笑了一下。

      "陈老师,你那个康熙年间的运河图,下午还要看吗?"他问,手已经把笔记本翻开了,"我下午没事,可以帮你查点资料。就在这儿查,不说话,不吵你。"

      陈砚书把自己那只碗收回来叠在沈亦舟的空碗上面,起身端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面冲洗。水流哗哗地响了几声,他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左边书架第二层,运河沿革的笔记有三本,自己拿。"

      沈亦舟"哎"了一声,乐颠颠地站起来往书架那边跑。他踮着脚尖把那三本笔记够下来,抱到小桌上,翻开第一本的扉页——上面是陈砚书清瘦端正的字迹,写着"运河沧州段沿革考,庚子年六月始",字体跟他之前便签上的一模一样。他小心地翻了一页,指尖按在纸面上,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下午的阳光慢慢地从西窗移到东墙,把整间屋子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陈砚书在工作台前继续批注他的县志,沈亦舟坐在小桌旁边翻笔记,偶尔抬头问一句"陈老师,咸丰年间这段修堤的记录,跟道光版的有什么不同?"陈砚书就头也不抬地答一句"道光版偏航运,咸丰版偏防汛",然后沈亦舟就"哦"一声埋头继续记。

      两个人各占半间屋子,中间隔着几尺的距离。窗外偶尔传来运河水闸开合的声响和远处南川楼传来的风铃叮当,巷子里有收废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吆喝"破书旧报——"拖长了的尾音从巷口滑到巷尾。

      沈亦舟翻了小半本笔记,抬头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他看见陈砚书的侧影被夕阳拉了一道长长的轮廓落在书架上,手腕上那道烫痕被袖口遮了大半,但偶尔抬手翻页的时候还是会露出一截浅红色的痂。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低头继续翻笔记,只是把那张记录烫伤膏药品说明的便签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读了一遍:"每日涂抹两次,轻揉至吸收。"

      他合上笔记,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陈砚书正低头补一页残破的舆图,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屏着呼吸勾一道极细的河岸线。沈亦舟把那张便签轻轻放在工作台边角,压在一方墨锭底下,然后退回了自己的小桌边,重新坐下翻开笔记。

      陈砚书的笔尖没停,但目光在便签上极快地扫了一下。沈亦舟的字迹还是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但"每日涂抹两次"那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一笔一划的,像是刻意模仿他的工整。他看完了,把便签翻了个面压着,继续勾他的河岸线。

      嘴角那点弧度,落在了夕阳照不到的阴影里。

      傍晚的时候,沈亦舟把翻过的三本笔记按原样放回书架第二层,自己的笔记本揣回包里,收拾好了桌面。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屋里的陈砚书——后者还坐在工作台前,夕阳把满墙的书架照得暖意融融,笔尖游走在泛黄的纸面上,动作从容得像水在河里流。

      "陈老师,那我走了。"沈亦舟小声说。

      "嗯。"

      "药膏你别忘了涂。"

      "嗯。"

      "明天……明天我还来查资料。"

      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砚书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副淡淡的口吻:"碗带回去,洗干净了明天还我。"

      沈亦舟低头看了看门边小桌上那两只叠在一起的白瓷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弯腰把碗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暮色把巷子染成深蓝的调子,运河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肩膀和头发上。

      他抱着两只空碗走在巷子里,碗沿还残留着馄饨汤的余温,透过瓷壁暖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只叠在一起的碗——碗底那一点点没洗干净的油花在暮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整个沧州城里最富有的人。

      两只空碗,一只虾仁馄饨,一管绕了两条街才买到的烫伤膏。

      他走得更快了,脚步轻得像踩在运河的波光上。怀里那两只碗互相磕碰着发出极细的瓷响,像两枚靠在一起的心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