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歪与正 沧 ...


  •   沧州的秋天在九月中旬终于像模像样了。运河边的柳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叶子,金黄色的细条铺在水面上,被来往的游船推出一圈圈碎波。老城区的青砖巷子里,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支起了大铁锅,焦甜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跟运河水的清苦混在一起,织成一幅暖融融的秋日光景。

      《纸上沧州》的展厅定在运河西岸那座翻修过的老货栈里。青砖灰瓦的老房子,进深足有二十多米,挑高的屋顶上横着粗大的木梁,被岁月熏成深褐色。展厅里刚刷完白墙,地面铺了哑光浅灰色的地胶,窗户换成了双层玻璃,既保留了老货栈原有的格局,又保证了展陈所需的温湿度和光线条件。苏经理昨天最后验收了一遍,满意地拍着谢知遥的肩膀说:"谢策展,这展厅交给你,我放心!"

      谢知遥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去:"展厅交给我,那这些人能不能也归我管?"他伸手指了指正在展厅另一端跟模型底座搏斗的陆惊蛰,和蹲在墙角对着一排展板发呆的沈亦舟。

      苏经理搓着手笑:"能能能!都听您指挥!"然后脚底抹油溜了。

      于是今天一大早,四个人就扎进了展厅里。秋天的晨光从西窗斜斜地打进来,把满室的白墙照得通亮,空气中浮着新刷墙面和地胶的淡淡气味。陆惊蛰那尊微缩铁狮子模型已经安放在展厅中央的展台上——橄榄核和硬木拼嵌而成,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把沧州铁狮子的雄姿按一比五十的比例缩小到半人高,连脊背上那道明代加铸的莲花座都分毫毕现地雕了出来。模型底座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是他用木锤一寸寸敲进去的,每一道接缝都压得密不透风。

      但问题出在摆放上。

      谢知遥踩着铝合金折叠梯,手举激光笔,红点死死钉住铁狮子底座左侧边缘。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平仪,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墙上的基准线,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陆惊蛰!你过来!你的模型整个往左偏了0.5厘米!你早上是闭着眼放的吗?"

      陆惊蛰正蹲在展台侧面,用卷尺量底座到墙面的距离,闻言抬头,寸头上沾着几点木屑,工装马甲的领子翻了一边:"我量了!左墙到底座边缘是一米九三,右墙到底座边缘是一米八八,我照着中线放的!"

      "照着中线放能偏0.5?你那中线画歪了!"谢知遥从梯子上探出半个身子,激光笔的红点愤怒地戳在底座角上,"你这个底座本身就有误差!南边那条腿比北边那条短了零点三毫米!"

      "零点三毫米你也量?"陆惊蛰站起来,把手里的卷尺一摔,"谢策展,你眼睛是游标卡尺改的吧?零点三毫米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你放展柜里谁能拿着游标卡尺去量?"

      "我看得出来。"谢知遥冷冷地推了推眼镜,"你雕的狮子,左边鬃毛比右边少刻了两刀,我也能看出来。要不要我数给你看?"

      陆惊蛰的脸涨红了:"那、那是艺术处理!狮子甩头的时候鬃毛本来就是一边多一边少的!"

      "那你底座也是艺术处理?狮子往左边歪着头,所以底座也得跟着歪?"

      沈亦舟蹲在展厅角落的矮柜旁边,正把洗好的照片一张张装进透明展签袋里。他听见那边的动静,嘴角压不住地上翘,手上那张照片差点塞反了方向。赶紧正过来,又偷瞄了一眼展厅中央的"战场",压低声音问旁边椅子上坐着的人:"陈老师,谢老师和陆哥每天都这样吗?"

      陈砚书坐在一把老榆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沧州城厢图录》,手边搁着红蓝两支记号笔和一杯温热的桂花乌龙。他从书页间抬起眼皮,往展厅中央扫了一眼,又低下去:"嗯。"

      "那他们之前怎么合作办展的?没打起来?"

      "打了。"陈砚书翻了一页,"上次在文旅局会议室,陆惊蛰把谢知遥的图纸撕了。谢知遥把他工具箱锁进了柜子。三天没说话。"

      沈亦舟瞪大了眼睛:"后来呢?"

      "后来苏经理请吃饭。"陈砚书的笔尖在书页边缘划了一道红杠,"驴肉火烧,两个人坐一张桌,没吵架。"

      沈亦舟憋着笑,把最后一张照片装进展签袋,轻声说:"那看来驴肉火烧比什么都管用。"

      展厅中央的争吵还在继续。陆惊蛰已经蹲下去撬底座的木楔子了,嘴里嘟嘟囔囔的:"偏左0.5?我把它往右挪一厘米,看你还能找出什么毛病——"

      "你挪一厘米右边就多了!你听不听得懂中线在哪?"

      "那你下来挪!你行你上!"

      "我要下去,你这底座得重做三遍!"

      两个人隔着一个展台吵,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沈亦舟抱着拍好的照片材料从矮柜边站起来,走到展板前开始往上贴。他贴得很专心,用水平仪卡着展签袋的上沿,一张一张对齐了再按下去。贴到第三张的时候,余光瞥见工作台那边的陈砚书忽然站了起来,手里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走到展台旁边,在陆惊蛰和谢知遥之间站定。

      陆惊蛰正蹲着撬楔子,谢知遥正从梯子上探身指指点点,两人同时被陈砚书那道安静的影子截住了话头。他垂着眼看了看底座边缘的缝隙,又看了看陆惊蛰手里那把平口螺丝刀,伸出手,把螺丝刀从陆惊蛰手里拿过来,蹲下身,在底座南侧那道木腿底下垫了一片极薄的木楔。

      "起来。"他说。

      陆惊蛰站起来,退了两步。谢知遥从梯子上下来,站到展台正面看了一眼,然后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他掏出随身带的水平仪放上去,气泡晃了晃,稳稳地停在正中间。

      "……你怎么知道垫南边?"陆惊蛰凑过去看,挠了挠寸头,"我试了三次都没找对位置。"

      "底座重心偏了。南边那条腿吃重最多,磨损也最大,你用的是老榆木,新料和老料的收缩比不同。"陈砚书把螺丝刀还给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木楔收好,以后别的底座也能用。"

      陆惊蛰捏着那片薄薄的木楔,像看什么宝贝似的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冲陈砚书咧嘴一笑:"陈大师!您这手是量天尺改的吧?比谢知遥那破激光笔好使多了!"

      谢知遥在旁边抱着胳膊,冷冷地哼了一声。但陈砚书转身走回椅子的时候,他侧了侧身,让开了道。那点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退让,被站在展板前的沈亦舟收进了眼底。他举起相机,无声地按了一张,把谢知遥侧身让路的那一瞬间钉进了存储卡里。

      布展继续推进。谢知遥重新攀上梯子调整顶部轨道射灯的角度,灯光被他拧来拧去,把铁狮子模型的鬃毛照出明暗交错的质感。陆惊蛰蹲在展台边重新检查每一道榫卯的松紧度,手里捏着小木槌,这儿敲一下那儿敲一下,幅度小得像在给模型挠痒痒。陈砚书坐回榆木椅上继续校他的说明文字,红色记号笔在展签样稿上勾出几处需要修正的细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被满室的安静衬得格外清晰。

      沈亦舟贴完了西墙那排展板,退后两步看了看。灯光把照片上的铁狮子镀了一层暖铜色的光晕,那张晨光里拍的旧州城铁狮子特写在墙面上展开,接缝处的铸造纹路被放大到尺幅大小,每一道深浅都分毫毕现。他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一步,把最边上那张歪了大约两毫米的展签袋重新按平了,然后用水平仪卡了一下,确认正了,才退回去。

      他转头的时候看见陈砚书正往他这边看。隔着半个展厅的距离,陈砚书的目光落在他刚按平的那张展签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校稿,用红笔在纸边画了个圈。沈亦舟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贴得不错"的意思,但他决定把它当成肯定。他转身继续往东墙那边贴下一批照片,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东墙是运河专题。沈亦舟把南川楼码头的旧照、运河古堤的航拍、老货栈的外景依次排开,每张照片之间留了两指宽的间距,上沿对齐一条看不见的横线。贴到一半他停下手,盯着手里那张运河古堤的说明牌——深绿色绒布衬底,烫金字的"运河古堤"四个字排得端端正正。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展板,总觉得这块牌子的位置偏了一点,往左?往右?他拿水平仪比了比,好像又差不太多。

      他犹豫了三秒,决定先放上去再说,反正等会儿谢知遥巡视过来肯定要挑毛病。于是他把说明牌的背胶撕开,弯腰往展板右下角按下去。按完直起身,他又看了两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歪了。"身后传来陈砚书的声音。

      沈亦舟转过头。陈砚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端着他的桂花乌龙,站在这面展板侧面偏两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块"运河古堤"的说明牌上。

      "往左偏了。"陈砚书又说。

      沈亦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平仪——仪器上显示是平的。他又抬头看了看牌子,明明跟展板的边线是齐的啊?他不确定地问:"左?可水平仪说——"

      "水平仪量的是你眼睛平视的线。"陈砚书往前走了一步,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定,伸出手指,在说明牌的右上角虚虚点了一下,"但你这块展板本身是斜的。货栈的墙是民国年间砌的,地基沉降了将近十厘米。你拿水平仪量展板,展板跟地面是垂直的,但跟运河这条展线的视觉主线不平行。你要看的是,从展厅入口走进来的人的第一眼落脚点——"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站到了沈亦舟刚才贴牌子的位置,侧着身,目光沿着展厅入口到东墙的方向拉出一道虚拟的直线。"站这儿看。"他说。

      沈亦舟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那块说明牌的左上角微微翘起了一点点,在整面展板的视觉主线上显得突兀,像一行字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高一截的笔画。他试着把它往左挪了大约两毫米,退回去再看——顺了。

      "……陈老师你怎么发现的?"他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坐那么远,隔着半个展厅,一眼就看出歪了两毫米?"

      "老房子看多了。"陈砚书端着茶杯转身往回走,"你以后也看得出来。"

      沈亦舟站在展板前面,把那块"运河古堤"的说明牌摸了摸,指尖沿着它端端正正的边线滑过去,然后低头笑了一下,继续贴他的下一张照片。

      布展进行到下午两点多,展厅里的光线从西窗斜斜地换成正午的匀白。谢知遥终于把最后一组射灯调完了,从梯子上爬下来,站在展厅正中央环顾四周,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然后落在展台左侧那排展板上,眉头动了一下。

      "陆惊蛰,"他喊,"你那块说明牌还是歪的。"

      陆惊蛰正跪在地上给底座最后一角榫卯抹蜡,闻言抬头,满脸无辜:"我又没碰说明牌!我连展台都没出!"

      "你早上搬的时候碰歪的。"谢知遥走到展板前,伸手想把那块"铁狮子铸造工艺"的说明牌扶正,指尖刚碰上牌子的边角,低头一看——牌子挂得严丝合缝,跟展板的基准线完全重合。他把手缩回来,又看了看旁边几块展板上的展签袋,每一个都贴得端端正正,间距一致,上沿齐平。

      他愣了一下。

      "沈亦舟贴的。"陈砚书的声音从椅子上飘过来,"贴了一上午。你检查一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谢知遥转头看向东墙那边。沈亦舟正蹲在地上整理最后一批照片,后背对着他,T恤的后颈处洇了一层薄薄的汗渍。他面前的矮柜上码着七八个展签袋,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每一个都用水平仪卡过。他又转头看了看西墙和南墙那些已经贴好的照片和说明牌,每一个展签袋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匀,每一块说明牌的角度都跟展板的主线吻合。

      谢知遥沉默了三秒,然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平的:"……还行。有几张照片的色温可以统一一下,晚上的我帮你调。"

      沈亦舟猛地转过头,差点撞上矮柜的边角:"谢老师?你、你说什么?"

      "我说色温要统一。"谢知遥已经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工具桌了,声音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腔调,"你看你那张晨光的铁狮子和阴天的那组运河照放在一起,冷暖差了两档,观众看着会不舒服。我晚上帮你拉一下色阶。"

      沈亦舟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他偷偷转头看了看陈砚书,陈砚书低头在书页上勾字,嘴角那点弧度隐在纸页投下的阴影里。他又转头看了看陆惊蛰——陆惊蛰正蹲在展台后面冲他竖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着:"你小子行啊。"

      沈亦舟赶紧转回去,把最后几张照片按顺序码好,低头的时候脸埋进胸口,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展签终于全部贴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谢知遥在展厅里来回走了两圈,把每一块说明牌的固定螺丝重新拧紧了一遍,又把三盏射灯的角度微调了半度。陆惊蛰把铁狮子模型底座周围的防尘罩收拾好,用软布把狮子脊背上沾的一粒灰擦干净,然后退到展台侧面,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自己的作品,满意地拍了拍手。

      沈亦舟把所有贴完的展板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张照片的固定胶都按实了。他最后看了那块被他重新挪过的"运河古堤"说明牌,晨光里它端端正正地立在东墙右下角,烫金的字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跟旁边那张运河古堤的航拍图互相呼应着。

      他退到陈砚书椅子旁边,小声问:"陈老师,我今天贴得还行?"

      "嗯。"陈砚书合上那本图录,把红蓝记号笔收进笔袋里,"但东墙第三块展板,右下角那组照片,间距大了两毫米。"

      沈亦舟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要去补:"我这就——"

      "不用。"陈砚书站起来,把椅背上搭的外套拿在手里,"两毫米,看不出来。"

      他说完,拎着帆布包往展厅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沈亦舟:"今天的劳务,馄饨。"

      沈亦舟眨了眨眼,然后"嗷"一声跳起来:"我请!我请!三鲜的!多加虾皮!谢老师陆哥一起!我买单!"

      谢知遥正蹲在工具桌前整理电线,头也没回:"你工资够请四个人吃饭?"

      "够!我上个月刚发了稿费!"沈亦舟拍了拍口袋,底气十足,"陈老师那份必须最大碗!"

      陆惊蛰从展台后面探出脑袋,举着木槌喊:"我要加两个荷包蛋!"

      "你别得寸进尺。"谢知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起外套往外走,"陆惊蛰你再点荷包蛋我就把你的铁狮子挪到洗手间门口去。"

      "你敢!你挪了我跟你绝交!"

      "绝交就绝交,谁稀罕。"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展厅的大门,脚步声沿着货栈外那条青砖路远去,拌嘴的声音被秋天的风吹散成嗡嗡的背景音。沈亦舟把相机包背上,又绕到工作台边帮陈砚书拿起那本落下的图录,追出门去。

      夕阳把运河西岸的老货栈镀成暖金色,货栈门前的台阶上落了一层槐树叶子,踩上去沙沙响。沈亦舟跑下台阶的时候脚底打了个滑,手里的图录差点飞出去,被走在前面的陈砚书伸手扶了一把。

      "看路。"陈砚书说。

      沈亦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扶住的手肘——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那几根清瘦修长的手指按在他手臂上,力道不重,但稳稳当当的。他屏住呼吸,等陈砚书松了手才敢喘气,然后小碎步跟上,并肩走在运河边的步道上。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并排铺在砖面上,中间隔着大约半尺的距离。运河的水在暮色里泛着碎金似的光,芦苇穗子在晚风里轻轻地摇。远处南川楼的檐角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出细细碎碎的叮当响,跟老货栈方向传来的谢知遥和陆惊蛰的拌嘴声混在一起。

      沈亦舟走在那道影子旁边,怀里的图录贴着胸口,还带着一点陈砚书留在书封上的、清冽的墨香。他偷偷地、悄悄地,往左边挪了小半步,让影子的肩膀靠上了陈砚书影子的肩膀。

      从展厅到馄饨摊的路不长,但他希望这条路由一辈子那么长。

      运河里的水静静地流着,把两岸的灯火揉成一片碎光,跟着波痕慢慢地、稳稳地,往南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歪与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