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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铁狮
沧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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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的秋天来很脆,不像江南那般黏黏糊糊,一场雨接一场雨地拖沓。八月末的暑气被运河上吹来的风一卷,几天功夫就散了干净,日头虽然还亮堂堂的,但晒在背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暖意,不再烫人。老城区那些青砖巷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碎叶子铺在石板缝里,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墙角堆。
陈砚书今天起了个大早,把最后一批从安徽寄来的泾县宣纸拆开晾好。纸是好纸,棉料足,韧度够,吸墨性也匀,他裁了几张试了试,笔尖落上去顺滑得像在冰面上走,心里那点挑剔才勉强落了地。他拿镇纸把裁好的纸压平,又给窗台上那两碟桂花换了新的——两只青瓷碟并排放着,一碟糖桂花,一碟干桂花,都是隔壁老李头家婆娘晒的,金黄碎瓣在晨光里泛着蜜色的光。
他看了看那两只碟子,伸手把左边那只稍微转了转,让碟沿对齐了窗框的边线。然后转身回到工作台前,翻开手头那本《沧州城厢图录》,准备继续补运河故道的走向图。笔尖刚蘸了墨,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由远及近,在他门口"咔"地放了个什么东西,然后又迅速退远,退到老槐树底下才停住。
"陈老师!我到啦!"沈亦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亮亮的,惊飞了屋檐下两只正在啄食的麻雀。
陈砚书放下笔,起身拉开门。
石墩上放着个深蓝色的防水文件袋,封口压得严严实实,袋面上贴着便签,用圆珠笔写着:"航拍+地面细节!新洗的!你挑着用!"旁边还压着一包油纸裹的东西,鼓鼓囊囊的,纸面上洇出一点油脂的痕迹。他弯腰拎起来闻了闻,是卤牛肉的香,混着五香粉和一点点辣椒的辛气。
他抬眼往老槐树那边扫了一下。沈亦舟正蹲在树根底下,举着相机对着他拍,被他一盯,赶紧把镜头往下压,假装在对焦地上的落叶。晨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把他后颈晒得微微发红。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带子磨得起了毛边。
陈砚书收回目光,把牛肉和文件袋一并拎进屋里。防水袋的拉链拉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照片,清一色的航拍视角和地面特写穿插着排列。他一张张翻过去,手指按在照片边角上,动作很轻。运河古堤的俯瞰全貌、南川楼遗址的残存台基、老城墙的断壁横截面、铁狮子基座上模糊的铭文拓印——每一张都拍得极其用心,光线选得恰到好处,把青砖上的风化纹理映得一清二楚。
他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了手。
那是一张沧州铁狮子的侧身照。照片拍得极好,逆光角度,把狮子昂首怒吼的轮廓勾勒得凌厉分明,脊背上那层铁锈在夕阳里泛出暗红色的锈光,鬃毛的线条被长焦镜头压缩得根根可见。照片右下角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字:"后周广顺三年铸造,沧州铁狮子,旧州城遗址。"
陈砚书盯着那个"后周广顺三年"看了五秒钟,又盯着"旧州城遗址"看了三秒钟。他放下照片,又从防水袋里翻了翻,找到另一张角度相近的铁狮子照片,那张的标注写的也是"后周广顺三年",但背景里能看见远处有一段水泥护栏——那是景区新修的步道。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面上,指尖在水泥护栏那张上点了点,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
沈亦舟已经挪到老槐树另一侧了,正对着墙角一小丛野菊花专注地按快门。听见门响,他猛地直起腰,把相机往怀里一搂,站得笔直,跟站岗的小兵似的:"陈老师!照片有问题吗?我、我这就重拍!我马上去铁狮子那儿——"
"广顺错了。"
陈砚书打断他,声音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目光落在沈亦舟脸上,比平时多留了两秒,"广顺三年这个年代没问题,但你这张照片拍的是景区复制品。真品在旧州城遗址,不在南川楼那边。你导航导错了。"
沈亦舟愣了三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相机屏幕上那张刚调过色的铁狮子照片,又抬头看了看陈砚书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唰"地亮了。
"啊!哦!对对对!旧州城遗址!"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那天导航搜'铁狮子',它自动跳出来南川楼那个景点,我就直接过去了——我完全忘了真品在旧州城!县志里写过的!我居然给忘了!"
他说着就要往巷子口冲,跑了两步又"吱"地刹住脚,退回到台阶下面,仰着脸看陈砚书,眼巴巴的,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狸花猫:"陈老师,你……你特意出来跟我说这个啊?你怕我白跑一趟是不是?"
陈砚书的眼睫垂了一下,很快又抬起来,面孔依然是那副"与我无关"的冷淡:"顺路。去旧书斋取纸,路过。"
沈亦舟没戳穿他。文旅局到旧书斋那条路,根本拐不到铁狮子景区去。但他用力点了点头,笑出了两颗虎牙:"知道了!我马上去旧州城重新拍!保证连砖缝里长了多少棵酸枣树都数清楚!"
陈砚书"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门关上的时候,沈亦舟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像是裁纸刀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他蹲回老槐树底下,把相机里的铁狮子照片翻出来看了看,又看了一眼陈砚书紧闭的木门,然后掏出手机搜索"沧州旧州城遗址",把导航重新设了一遍。
那天下午他没急着去旧州城,因为陈砚书说了"顺路取纸",他便乖乖地抱着相机,蹲在旧书斋门口等。老许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盘核桃,看见他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笑着拿核桃敲了敲桌面:"小子,等陈先生呢?"
"没、没有!"沈亦舟把相机举起来假装在拍对街的砖雕,"我就是……拍点素材。"
"他过会儿就来。"老许慢悠悠地把核桃转了个圈,"每周二下午他都来取宣纸,雷打不动。你今天算来巧了。"
沈亦舟的耳朵尖红了红,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假装没听见。但嘴角那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最后索性把脸埋进相机屏幕后面,闷闷地笑了一声。
四点半的时候,陈砚书果然出现在了巷口。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旧书斋门口时,目光扫过蹲在门槛旁边装模作样拍墙缝的沈亦舟,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了店里。
沈亦舟赶紧跟进去,老老实实站在柜台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陈砚书跟老许说话。老许从里屋抱出一摞宣纸,陈砚书一张张翻着检查纸质的均匀度,手指按过纸面的纹理,偶尔跟老许交流两句纸浆的年份。他的动作很专注,翻纸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店里的暖光勾得柔和了几分。
沈亦舟在旁边看着,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直到老许喊了他一声:"小伙子,你拍够了没有?陈先生的侧脸又不能当县志配图。"
沈亦舟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相机举起来假装在拍书架,耳朵根烫得能煎鸡蛋。陈砚书正在往帆布包里装宣纸,头也没抬,但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刚好被沈亦舟的余光捕捉到了。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从旧书斋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运河边的晚风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息,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沈亦舟抱着帮他拎的半摞宣纸,跟陈砚书并肩走在巷子里——今天他终于敢并排走了,因为陈砚书手里拎着帆布包,另一只手空着,没赶他。
"陈老师,"沈亦舟走了一小段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铁狮子,广顺三年铸造,文献里除了年份还记载了别的细节吗?我想拍的时候心里有个底。"
"《沧州志》记载,铁狮子腹内有经文。"陈砚书的声音被晚风送过来,清清淡淡的,"铸造时用了'泥范法',分块铸造再拼接。狮子背上那个莲花座,是明代加铸的。"
沈亦舟赶紧掏出手机记,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莲花座是明代的……泥范法……腹内经文……陈老师!那你觉得我拍的时候侧重哪个角度比较好?是拍全貌还是重点拍铸造的接缝痕迹?"
"都拍。"陈砚书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接缝处更能体现工艺。你拍完发给我看。"
沈亦舟的眼珠子亮得能把整条巷子照穿:"好!我今晚就去旧州城!趁着月色拍一组!月光下的铁狮子肯定更有味道——"
"明早去。"陈砚书打断他,脚步没停,"晚上不安全。你一个人,旧州城那边没有路灯。"
沈亦舟跟在后面,盯着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看了三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把手机揣回兜里。
"好。"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运河面上掠过的水鸟,"那我明早去。我拍完回来先给你看原片,你觉得哪张合适我再洗。"
陈砚书没有回头,也没有"嗯"或者"好"之类的回应。但他走到修复室门口的时候,伸手把门推开了,侧着身,等沈亦舟把那半摞宣纸放进屋里的桌面上,才重新把门带上。门合拢之前,他隔着门缝说了句:"牛肉放冰箱。"
沈亦舟站在门外,怀里还空着——那半摞宣纸已经物归原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扇合拢的木门,然后转身往巷口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揣着陈砚书刚才"顺路"放在石墩上的那包卤牛肉。油纸包温温热热的,大概是出门前刚从锅里捞出来的。他揭开一角看了看,牛肉切得薄薄的,酱色透亮,五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他咬了一口,软烂入味,咸淡正好。
"丁氏清真牛肉……"他喃喃着,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笑起来,"他居然买了放到我来的时间。他怎么知道我今早会来啊?"
那包牛肉他没舍得一次吃完,留了半包放进冰箱里。第二天一早天没大亮,他就背着相机包出了门,坐了早班公交摇摇晃晃地往旧州城赶。秋天的清晨凉飕飕的,车窗上凝着薄薄一层水雾,他拿袖子擦了一块出来看外面的田野。运河两岸的庄稼收了八九成,只剩下零星几片玉米秆子还立在地里,被晨风吹得沙沙响。
到了旧州城遗址,太阳刚好升起来。铁狮子立在旷野里,比景区那个复制品大了不止一圈,被千年的风吹雨淋蚀得遍体鳞伤,脊背上锈迹斑斑,鬃毛的纹路深得像刻进骨头里的河床。晨光从狮子背后升起来,把它整个轮廓镀上一层红金色的边,那些铸造接缝的痕迹被斜照的光线拉出长长的阴影,每一道都清晰得像新凿的。
沈亦舟蹲在地上,把相机架在膝盖上,屏着呼吸按下了快门。
他拍了将近三个小时。从各个角度拍铸造的接缝,拍脊背上残存的莲花座基座,拍基座上模糊的铭文残片,拍狮子脚下那圈被踩得发亮的夯土,拍野草从铁锈缝隙里钻出来的倔强模样。中途换了三次电池,蹲到腿麻了也没舍得歇,直到太阳升到头顶,秋阳明晃晃地晒下来,才终于收了相机,靠在一棵老榆树底下喝水啃面包。
面包是今早出门前买的,可啃了两口,他又想起陈砚书昨天给的那包牛肉。酱香和五香的滋味在记忆里泛上来,他摸了摸口袋,又摸了摸包,然后掏出手机翻出导航——从旧州城回钮家巷,不堵车的话,大约四十分钟。
他收拾好东西,背着相机上了返程的公交,靠着车窗把相机里的照片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挑出七八张满意的,打上星标,又反复看了几遍接缝细节的清晰度,嘴角弯弯的,窗外的田野一帧帧往后退去。
到了钮家巷,他跳下车就往修复室跑。跑到门口刹住脚,把相机包打开,翻出一张新洗好的铁狮子照片——来之前他拐了一趟打印店,挑了两张最好的现场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墩上,又用块石头压住边角。他想了想,又抽出包里的便签本,写了几行字压在照片底下:
「旧州城铁狮子实拍。接缝处拍了特写,比复制品粗犷多了。莲花座基座确实能看出明代加铸的痕迹,回头我调色了再给你。另外——谢谢你昨天说的'晚上不安全',我今天早起去了,拍到了特别好的晨光。」
他写完,把便签折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退到老槐树底下蹲着。等了约莫五分钟,屋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陈砚书弯腰把石墩上的照片和便签捡起来,目光在便签上扫了一遍,然后抬眼往老槐树这边看了一下。
沈亦舟蹲在树根后面,冲他挥了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砚书看了看手里的照片——铁狮子在晨光里昂首而立,铸造接缝的阴影清晰得像一幅工笔画的线条。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隔着半条巷子传过去:"接缝拍清楚了。下次不用蹲树后面。"
沈亦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后背差点撞上树干。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小心地问:"那……我蹲哪儿?"
陈砚书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关门前,声音飘出来:"石阶。"
沈亦舟站在老槐树底下,目送那扇门合拢,然后低头看了看门口那三级青石阶。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在最高一级台阶的边角坐下,把相机搁在膝盖上,面朝着陈砚书紧闭的木门,后脑勺靠着门框旁边的墙砖。
秋阳温温地晒着他,风从运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铁锈的气息。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湛蓝的天,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秋天里,最幸福的一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