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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四人组与“不顺路”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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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之后的沧州城像一块被太阳烤透的青砖,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把空气拧成黏稠的绸缎。老城区那些青砖灰瓦的胡同里,槐树叶子晒得打了卷,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吵得人脑仁疼。陈砚书把修复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开了墙角那台老式空调,嗡嗡地往外吐着冷风。屋里凉丝丝的,满墙的书架沉默地立着,线装书和民国期刊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浮着陈年纸墨的味道,混着一点空调吹出来的樟脑气。
他正在修一本民国十八年的《沧州城厢图录》,封面已经残破不堪,内页的街巷图被水渍洇得模糊了大半。他用极细的毛笔蘸了淡墨,一点一点地补画那些被水蚀掉的线条。笔尖落在纸上,勾勒出运河故道的走向、老码头的方位、城墙根下密集的民居轮廓。每落一笔,他就在心里默默对应着如今的沧州——那些街名还在,但巷子已经拆了大半,只剩下几截断墙和老槐树还倔强地站在原地。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正补到最后一条巷子的走向。
"陈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热络得像一锅沸水,"我是文旅局的老苏啊!《纸上沧州》项目下周正式启动啦!核心小组的人员名单定了,您是大拿,文献考据这块非您莫属——"
陈砚书把手机夹在肩窝里,手里的笔没停:"嗯。"
"还有两位搭档!一个是咱们非遗办特聘的核雕师傅陆惊蛰,小伙子手巧得很,负责做微缩景观模型;还有一个是自由摄影师沈亦舟,专拍老城区的影像资料——您都知道吧?上回他还给您送过照片呢——"
"嗯。"
"那太好了!"苏经理在电话那头搓了搓手,"下周一上午九点,文旅局会议室碰个头?我把资料给您备齐了——"
"行。"
挂了电话,陈砚书把最后一笔巷线补完,放下笔,端起手边的青瓷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碧螺春,早就凉透了,但他没在意。目光落在工作台左上角那本摊开的民国期刊上,扉页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右下角有一小块灰褐色的墨渍,是一个多月前沈亦舟送来的那批照片里的一帧。照片上的旧书斋门脸,在午后斜阳里显出一种温吞的老旧,铜门环上的绿锈被光映得泛出孔雀蓝的调子。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照片的边角。
下周一。
他收回手,继续翻下一本待修的书。
周一那天是个大晴天,沧州的夏阳烈得能把柏油路晒化。陈砚书穿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着,拎着个帆布包走到文旅局门口的时候,已经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动静了。
"我都说了你这个展板的尺寸不对!你这图纸是照着故宫的尺寸画的吧?沧州的展厅能有故宫大?"
"谢策展人您这就不懂了,我这叫预留空间!万一咱们项目火了要巡展呢?巡展不得有个大气的底座?"
"巡展?你先把这个模型底座安安稳稳放进展厅再说巡展——"
"我怎么就放不进去了?我量过!门宽一米二,底座宽一米一五,绰绰有余!"
"你那是毛尺寸!包了展布之后你算过没有?"
陈砚书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谢知遥站在窗边,白衬衫熨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一卷图纸,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想把对面那个人扔出去"。陆惊蛰蹲在会议桌旁边,手边搁着一个半人高的木质模型底座,满手木屑,工装马甲上沾着灰,寸头下面的脸晒成了小麦色,正梗着脖子跟谢知遥吵架。而沈亦舟坐在角落的小椅子上,怀里抱着相机,膝盖上摊着一沓照片,见陈砚书推门进来,整个人像被按了弹簧似的"噌"一下站起来,手里的照片差点撒一地。
"陈老师!"他喊了一声,又赶紧压低音量,把照片重新摞好,"你来了。"
陈砚书冲他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陆惊蛰脚边那个底座,又扫过谢知遥手里的图纸,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苏经理从外面端着几杯茶水进来,搓着手满脸堆笑:"陈大师来了!快坐快坐!这位是谢知遥谢策展,这位是陆惊蛰陆师傅,这位是沈亦舟沈摄影师——大家认识了吧?"
"认识了。"谢知遥把图纸往桌上一拍,皮笑肉不笑,"认识得不能再认识了。这位陆师傅的底座,周一就要送进展厅了,尺寸还没量准。"
"我量准了!"陆惊蛰把卷尺往桌上一摔,"你要不信现在量!门宽一米二,底座包了绒布一米一六!"
"那你底座上面的雕花凸出部分呢?那对蝉翼伸出来至少三厘米,算过吗?"
陆惊蛰卡壳了一秒,然后挠了挠寸头,声音低了几分:"那、那蝉翼能收回去的,活动的,我做了榫卯——"
"你能不能在送进去之前先把蝉翼收好?"
"我这不是等着跟陈大师商量一下放什么位置嘛——"
两个人还要继续呛,苏经理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为了项目好。来来来,先看看资料——"他把一沓装订好的文件分给每个人,又搓着手看向陈砚书,"陈大师,文献考据这块您费心,咱们《纸上沧州》要复原的是民国十八年之前的老城风貌,街巷走向、坊市分布、运河故道——您那儿县志和舆图多,全靠您了。"
陈砚书翻了两页文件,抬眼看向谢知遥:"展板内容归谁?"
"我。"谢知遥推了推金丝眼镜,把文件翻到第三页,"展板说明文字我会整理,但需要你那边出文献依据。一周之内,街巷图的考据初稿给我。"
"五天。"
"五天也行。"谢知遥挑了挑眉,"那陆师傅那边的微缩模型,能赶上进度吗?"
陆惊蛰挺了挺胸:"我随时!只要陈大师的考据图出来,我照着雕!运河码头、老城门、城墙根下的民居——十天之内出初模!"
沈亦舟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小声插了一句:"那我呢?我的照片什么时候交?"
"你跟着陈老师。"谢知遥头也不抬地翻文件,"他考据哪条街巷,你就去拍哪条街巷的现存遗存。新旧对照,展板上要用。"
沈亦舟的眼睛"唰"地亮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又赶紧把兴奋劲儿压下去,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好",然后低头翻手里的照片,假装在认真找资料,但嘴角那点弧度根本藏不住。
会议在苏经理的催促声中散了,前后不过四十分钟。谢知遥被陆惊蛰拽去看展厅的尺寸,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争吵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沈亦舟把自己的照片一张张收进防水袋,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陈砚书已经走到门口了。
"陈老师!"他快步跟上去,两步并作一步,快到陈砚书身侧时又猛地放慢脚步,保持在落后半步的位置,"那个……你回去怎么走?我刚好要去老城区拍些素材——"
"不顺路。"陈砚书的声音淡淡的,脚步没停。
沈亦舟的肩垮了半寸:"哦……那、那你路上慢点。我今天拍完素材回去整理,明天把新照片——"
"我开车。"陈砚书走到文旅局门口的停车场,拉开驾驶座的门,侧头看了沈亦舟一眼,"你拍老城区哪一段?"
沈亦舟愣了一秒,然后迅速报了个地名:"南门老街!运河拐弯的那段!有几个老码头还在——"
陈砚书拉开车门的动作停了一下:"上车。"
"啊?"
"顺路。"陈砚书坐进驾驶座,把帆布包放在副驾上,"我回修复室要经过运河。"
沈亦舟站在车门外,嘴巴张开又合上,脑子里嗡嗡转了两圈,然后飞快地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他把相机包小心地放在身边的座椅上,系好安全带,规规矩矩地坐好,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一眼陈砚书的侧脸。窗外是沧州夏日午后白晃晃的光,车里的空调吹着凉风,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桂花香——他抽了抽鼻子,确认那是从副驾驶座那个青瓷小碟里散发出来的。
车子驶出文旅局的院子,拐上运河边的林荫道。两岸的老柳树垂下长枝,影子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绿。热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动陈砚书袖口的衣料。沈亦舟坐在后座,手里捏着相机包带子,心跳声比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还响。
"南门老街那边,"他鼓起勇气开口,"有几段古城墙的遗迹,我在县志上看到是明代的,但不确定——"
"明洪武年间。"陈砚书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巷,"永乐年间重修过。你现在看到的墙基,大多是万历朝的。"
沈亦舟赶紧掏出手机记:"洪武、永乐、万历——那我在拍的时候,砖石的规格要注意些什么?"
"明代城砖一般是长四十厘米、宽二十厘米、厚十厘米。但你拍的那段是城墙内侧,砖会比外墙小一号,大约是三十多厘米长。你量一下砖缝之间的灰浆层,万历朝的灰浆比永乐朝的偏白,因为掺了糯米浆的比例不同。"
沈亦舟飞快地打字,指尖在屏幕上敲得啪啪响。他偷偷瞄了一眼前座,陈砚书侧着脸开车,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下颌线被窗外的光勾出清晰的轮廓,鼻梁上有一点极淡的薄汗。
他赶紧收回目光,盯着手机屏幕,把刚才记下的要点又读了一遍。
车在运河边一个僻静的拐角停下。陈砚书指了指不远处一段爬满藤蔓的老砖墙:"那儿。你拍完了走五百米就是运河桥,过了桥能坐公交回你住的地方。"
沈亦舟抱着相机下车,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他:"那你……你先回去修书吧。我拍完了自己走。"
陈砚书没回答,只是伸手把副驾驶座上那个青瓷小碟拿起来,递出车窗。碟子里装着几块浅黄色的小糕,方方正正的,还带着温热。
"阿婆早上送的。"他说,"你拍完了吃,别低血糖。"
沈亦舟愣愣地接过来,碟沿还有点烫手。他低头看了看那几块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陈砚书的脸,声音有点发哑:"谢、谢谢陈老师——"
车窗升上去了,灰色的老款大众沿着运河缓缓驶远。沈亦舟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只青瓷碟,碟子里桂花糕的甜香被热风一吹,扑了他满脸。他低头看了很久,才小心地把碟子搁在相机包的侧兜里,转身走向那段爬满藤蔓的老城墙。
他拍了整整一个下午。城墙砖的规格、灰浆的颜色、藤蔓遮掩下的砖雕残片、角落里一枚模糊的明代铭文——他蹲在墙根底下,换了好几个角度,连砖缝里长出的那株野枸杞都没放过。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T恤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他顾不得擦,只忙着调光圈、按快门、凑近查看砖石的纹理。
傍晚的时候,他拍完了最后一组照片,坐在城墙根底下歇脚。晚风从运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苦味儿。他掏出侧兜里那碟桂花糕,拈了一块咬了一大口。糕还软着,糖桂花的甜在舌尖上化开,混着糯米淡淡的清糯。
他把碟子搁在膝盖上,夕阳从城墙的缺口斜斜地照过来,把他和碟子一起镀成暖金色。他低头看了看碟沿——青瓷的,素白无纹,底下压着一小片纸,折成四四方方的,大概是垫碟子用的。他把那片纸展开,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写了四个字,字迹端正清瘦,是陈砚书的笔迹:
「慢点吃。」
沈亦舟含着满口的桂花糕,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片小心地叠回原样,夹进了相机包的夹层里,跟那些老城墙的照片放在一起。
他坐在城墙根下,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也吃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运河的水在暮色里泛着碎金似的光,对岸的民居亮起暖黄的灯火,蝉鸣渐弱,换了青蛙开始聒噪。
他掏出手机给老许发了一条消息:「陈老师今天送我回修复室了。他说顺路。他绕了半个沧州城。」
老许过了一会儿才回:「他住城东,修复室在城西,文旅局在城南。你说他绕了半个城,那确实是绕了。」
沈亦舟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抱紧了相机包,沿着运河边的步道慢悠悠地往公交站走。晚风把他后颈的汗吹干了,他摸了摸相机包侧兜里那只青瓷碟,碟沿还残留着一点桂花糕的余温。
第二天一早,陈砚书拉开修复室的木门时,石墩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只洗净了的青瓷碟,碟沿擦得干干净净,底下的纸片被重新叠好压着,边角一丝不苟。右边是一个牛皮纸袋,敞着口,里面露出半截照片的边角,最上面那张拍的是一段老城墙的砖面,明代城砖的规格被傍晚的斜阳照得分明,灰浆层的颜色确实如陈砚书所说,偏白,带着糯米浆特有的细腻质。
纸袋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比从前工整了一些:「照片洗出来了!城墙砖的规格我量了,长三十三、宽十七、厚九,跟县志里说的万历朝规制对得上!灰浆偏白,有糯米浆痕迹!谢谢陈老师昨天给的桂花糕!碟子洗干净了!纸片还给你!我没弄丢!」
便签的右下角,又补了一行小字:「你昨天绕了半个城送我,我查了地图才知道。下次换我绕路送你。我住的近,不怕绕。」
陈砚书蹲下身,把碟子拿起来看了看。青瓷洗得干净,底下的纸片叠得比他还整齐。他把纸片取出来展开,上面那四个字是他昨早写的,此刻被沈亦舟叠得妥妥帖帖,连折痕都压得平直。
他把纸片放回碟子里,端着碟子进了屋。
窗台上那碟桂花还在,金黄色的碎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把洗净的青瓷碟跟窗台上的碟子并排放在一起,两只碟子挨着,像两枚靠在一起的贝壳。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把牛皮纸袋里的照片倒出来,一张张铺平。
老城墙的砖面,放大之后纤毫毕现。灰浆层里的糯米浆痕迹确实清晰可见,砖缝间长出的那株野枸杞,被夕阳的逆光照得叶片透亮。照片的构图比以前稳了很多,曝光也准,连砖面上细微的风化纹理都没有过曝或者欠曝。他翻到最后一帧,是城墙缺口处拍到的一角运河,暮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个金红色的光斑,柳枝垂在水面,被风吹出柔和的弧度。
陈砚书盯着那张运河夕照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老许发了条消息:「他今天拍的城墙砖,灰浆层拍清楚了。」
老许回得很快:「你绕半个城送的桂花糕,值了?」
陈砚书看着屏幕上的字,没有回。
他把手机搁回桌面,拿起笔刷,翻开下一本待修的《沧州城厢图录》。笔尖落在水渍模糊的运河故道线上,他勾了几笔,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窗台上并排摆着的两只青瓷碟。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碟沿上,亮晶晶的。
他低头继续勾线。嘴角那点弧度,若有若无的,比窗台上的光还要淡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