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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照片与“多事” 入 ...


  •   入夏之后的苏州热得黏稠,空气里仿佛塞满了看不见的棉絮,吸一口就闷在胸口,半天散不开。钮家巷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觉着烫,连老槐树底下的荫凉都成了奢侈品,胖头猫找了个墙根凹进去的阴影窝着,把自己摊成一张猫饼,尾巴尖都懒得动一下。

      陈砚书把修复室的窗户关了大半,只留一条细缝透气。屋里比外面凉快些,老房子的墙壁厚,暑气渗得慢,青砖地踩上去透着沉沉的凉意。他今天在修一本光绪年间的笔记,纸页脆得像薄饼,翻页的时候得用竹片轻轻地挑,一个不小心就会裂出一道口子。他屏着呼吸补了半上午,脊背僵得像被浆糊刷过,才终于把最后一处裂口托好。

      放下竹片,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无意识地往窗台上扫了一眼。

      那碟桂花还在。金黄色的碎瓣,蜜渍过的,搁在青瓷小碟里,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微微吹动。他昨天换的,今天看着还新鲜,边缘有一小块被他拿毛笔尖挑着吃掉的凹痕——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习惯,修书修累了就伸笔尖蘸一粒桂花含在嘴里,甜味漫开的时候,手指头好像也没那么僵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的,快的,故意压低了但压不住的那种,从巷口一路跑过来,在门口稍微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跑,跑到隔壁阿婆那边停住了。

      "阿婆!我来拿花盆!上回你说那个裂纹的——"

      "哎哟小伙子你慢点跑,看这一脑袋汗,进屋喝口水。"

      "不喝了不喝了!我拿了就走!陈老师还在修书呢我不能吵他——"

      陈砚书把竹片搁回工具盘里,又重新拿起笔刷。笔尖沾了浆糊,落在一页裂开两寸的纸面上,轻轻压平。门外阿婆和沈亦舟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模糊成一团嗡嗡的声响,像夏天傍晚窗外的蝉鸣,不吵,反倒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近了,这回是真的近了。在他门口停下来了,然后是很轻的"咔"一声,什么东西被放在了石墩上。脚步声没有立刻离开,在原地踌躇了几秒,然后又是"咔"一声,又放了点什么东西。接着脚步声迅速退远,退到老槐树那边,停下来,呼吸声刻意放缓了,假装自己不存在。

      陈砚书放下笔刷,站起身拉开门。

      石墩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个牛皮纸包,叠得方方正正,系着白色棉线,纸面上洇出几块油渍,热气从折缝里渗出来,透着一股糯米混着糖桂花的甜香。右边是一个防水袋,深蓝色的,封口压着密封条,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塞了一沓照片。

      油纸包底下压着便签,和上回一样的潦草字迹:「阿婆新蒸的桂花糕!她非说早上蒸的下午就不好吃了!我吃不完!顺路!」

      防水袋上面贴着便签:「这周拍的照片!调过色了!你挑着用!用不完的就扔了!别占地方!」

      陈砚书弯腰把两样东西拎起来。桂花糕还烫着,隔着纸包能摸到糕体温软的弹性。防水袋不沉,捏了捏边角,大概二十几张的样子。他把两样东西拢在手里,直起身,往老槐树那边扫了一眼。

      沈亦舟正蹲在树根后面,膝盖并拢,脑袋埋进去,露在外面的后颈晒得通红,耳朵尖也跟着红。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跟陈砚书的目光撞个正着,整个人僵了两秒,然后"噌"地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

      "我就放一下!"他喊,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没别的意思!阿婆非塞给我的——照片也是顺路洗的!你忙你忙!我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跑,陈砚书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回来。"

      沈亦舟的脚钉在地上。

      他慢吞吞地转回身,脸上的表情从"想跑"变成了"认命",小碎步挪回来,在石阶底下停住,脚尖搓了搓地上的灰:"那个……还有事?"

      "防水袋夹层里有干燥剂,我上次说了。"

      沈亦舟一愣,低头看了看陈砚书手里的防水袋,又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啊?"

      "上回你装的干燥剂,我用了。"陈砚书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这次不用再放了,樟木箱里够用。"

      沈亦舟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哦"了一声,声音有点哑:"那我下次不放了。你够用就行。"

      他站在石阶底下,两只手绞在身前,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夏天的穿堂风从巷口涌进来,吹动他T恤的下摆,也吹动陈砚书袖口的衣料。两个人隔着三级石阶站着,中间搁着那包桂花糕和一沓新洗出来的照片,空气里浮着糯米和糖桂花的甜味。

      陈砚书转身进了屋,门没关。

      沈亦舟在门口站了五秒,然后试探着迈了一步,踩上第一级石阶,又停住,探头往屋里望。陈砚书已经坐回工作台前了,把防水袋拆开,一沓照片倒出来铺在桌面上,正低头翻看。他翻了两张,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继续看。

      沈亦舟会意,轻手轻脚地迈过门槛,在门口那块青砖地上站定。他没敢往里面走,就站在门边,看着陈砚书翻照片的背影。夏日的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工作台照得明亮,照片上的砖雕纹路在光里纤毫毕现,缠枝莲的花瓣边缘刻着细密的网格,连磨损的痕迹都拍得一清二楚。

      "这张,"陈砚书翻到第三张,手指点了点照片的右下角,"光线过了,缠枝莲的纹路被反光吃了,看不清花蕊。"

      沈亦舟赶紧凑前半步,眯着眼睛看了看:"哎,真的……我当时是正午拍的,太阳太大——我下回换傍晚去补一张。"

      "不用补。"陈砚书把那张照片放到旁边,"留着对比用。"

      他把剩下的照片一张张翻完,沈亦舟在一边看着,大气不敢出,偶尔被问到某个街巷的方位,就赶紧小声回答。问到最后一张,是旧书斋的门脸。黑漆木门,铜门环,铺首上的回字纹刻得极细,可右下角的边角处有一小块极淡的墨渍,灰褐色的,洇在哑光纸面上,像不小心蹭上去的钢笔水。

      陈砚书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沈亦舟的心提了起来,喉咙发紧:"那个……墨渍是我的。洗照片的时候翻县志蘸到钢笔了,不小心蹭上去的——我赔你新的!我洗了好几张备用的!"

      "不用。"陈砚书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他没有把它放进"留用"的摞里,也没有放进"废弃"的那摞,而是搁在了工作台左上角,压在一本摊开的民国期刊的扉页下面。

      沈亦舟看着那张照片被妥帖地收进书页底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那口气半天没喘匀。

      "留着对比。"陈砚书说,还是那三个字,语调也没变,但沈亦舟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又热乎乎的。

      "那……那我走了?"他往门口退了一步。

      "嗯。"

      他又退了一步,脚尖碰上门槛,回头看了一眼。陈砚书已经开始修下一本书了,笔刷蘸了浆糊,动作又轻又稳,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亦舟注意到,刚才他放照片的时候,是用手掌把照片压平的,指腹在墨渍上停了一下,比压别的照片慢了那么一小拍。

      沈亦舟转身迈出门槛,出去了,又扒着门框探回半边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陈老师。"

      "嗯。"

      "那个墨渍……你不想看的话,用橡皮轻轻擦一下,别太用力,照片纸脆。"

      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砚书的声音传出来,轻得像风掠过纸面:"不擦。"

      沈亦舟把那两片薄薄的"不擦"咽进肚子里,含着满口的甜意,迈出门槛,顺手把门带上了。门轴"吱呀"一声合拢,他站在石阶上,对着热烘烘的巷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往老槐树底下一蹲,把脸埋进胳膊里,闷笑了好半天。

      胖头猫趴在墙根阴影里,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下午的时候,巷子里多了两个人。

      谢知遥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白衬衫笔挺,浑身上下没沾一点暑气,像是从空调房里直接平移过来的。他走到陈砚书门口,看见老槐树底下蹲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你蹲这儿干什么?"他低头看沈亦舟,眼镜片上反着光,"地上不烫?"

      "烫。"沈亦舟把脚换了个姿势,膝盖上放着相机,正在翻看刚拍的几张凌霄花,"但蹲这儿凉快,有树荫。"

      "……你这脑子是不是也被太阳晒坏了?"谢知遥摇了摇头,推门进去了。

      屋里,陈砚书正背对着门口,往樟木箱里放修好的书。谢知遥把文件袋扔在桌上,目光扫过桌面时,停在了工作台左上角那本民国期刊上——扉页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右下角有一小片模糊的暗色。

      谢知遥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从盘子里拈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翻文件。翻了两页,他忽然开口:"沈亦舟那小子在门口蹲了一中午了?"

      "一中午。"陈砚书关上樟木箱盖,走过来坐下。

      "他给你送什么了?"

      "照片。桂花糕。"

      谢知遥嚼着糕,目光往窗外溜了一圈。老槐树底下,沈亦舟还蹲在那儿,正在给胖头猫挠下巴,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呼噜呼噜响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用文件袋点了点桌面:"你把照片收哪儿了?"

      陈砚书没回答,只是从抽屉里拿了一沓新裁的纸出来,开始裁下一个修复用的托底。

      谢知遥看着他不紧不慢的动作,又看了看那本民国期刊的扉页底下露出一角的照片边沿,把桂花糕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行吧。"他说,"那我不管了。"

      他站起来,把文件袋往陈砚书手边推了推:"文旅局的项目书,你过目。下周的展签内容要定稿了,你那边的县志说明文字写好了没?"

      "写好了。"

      "回头发我。"

      "嗯。"

      谢知遥拿了杯水喝了半杯,又往外看了一眼,沈亦舟还蹲在树底下,已经把胖头猫挠得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对了,"他放下杯子,"陆惊蛰那傻子下午也来,说要给你送个笔搁。他雕了两周,天天跟我念叨'陈大师手金贵得用金贵的笔搁',烦得我耳朵起茧。"

      "不用他送。"陈砚书裁完一张纸,换了张新的。

      "我拦了,拦不住。"谢知遥耸耸肩,"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头倔驴,拿脑袋撞墙都不会换方向。"

      正说着,巷口就传来"咚咚咚"的跑步声,然后是陆惊蛰的嗓门穿透暑气炸过来:"陈大师!我来了!你看看这个!"

      他从巷口冲进来,怀里抱着个巴掌大的物件,外面裹着一层厚绒布。冲得太猛差点撞上蹲在树底下的沈亦舟,紧急刹脚的时候鞋子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整个人趔趄着扶住了树干。

      "你慢点!"沈亦舟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相机差点脱手,"撞坏了我的镜头你赔!"

      "赔赔赔!我拿核雕赔你!"陆惊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转身冲向陈砚书的门口,在门槛外面刹住脚,小心翼翼地揭开绒布。

      里面是一枚橄榄核雕的笔搁。椭圆形的,四指宽,两指厚,雕成一截伏卧的竹根,竹节分明,节上趴着两只极小的蝉,蝉翼薄如轻纱,纹路细得用肉眼看几乎辨不清。橄榄核被盘得油润发亮,泛着温厚的琥珀色光,放在桌上沉甸甸的,压纸的时候大概比铜镇纸还稳当。

      "您瞅瞅!"陆惊蛰把那枚笔搁搁在门边的石墩上,退后两步,双手叉腰,一脸显摆,"雕了两周!这竹节上的纹理我是一刀一刀刻的!蝉翼上雕了六十多道线!比上回那个坠子还多十几道!谢知遥你别说我手艺糙!你糙一个给我看看!"

      谢知遥抱着胳膊站在门里面,面无表情:"我糙不出来,我也不会把别人家石墩当展台。"

      "我放这儿给陈大师看的!他拿进去就行!"陆惊蛰转头看向陈砚书,眼睛亮闪闪的,跟等着表扬的小孩似的,"陈大师您试试手!搁毛笔正好!笔杆压在上面不会滚!我试过了!"

      陈砚书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石墩上那枚橄榄核笔搁。竹节上的纹理确实刻得精细,每一道凹凸都带着手工雕凿的深浅变化,两只小蝉趴在竹节凹陷处,翅膀的脉络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半透明。他伸手拿起来,指尖摸过蝉翼的纹路,触感细密而光滑。

      "尚可。"他说。

      陆惊蛰乐得一蹦三尺高:"谢知遥你听见没!陈大师说尚可!尚可!比你那个'凑合'强了一个档次!"

      "他说尚可是给你留面子。"谢知遥冷冷地回。

      "你嫉妒!"

      "我嫉妒你把石墩当展台?"

      俩人又拌起嘴来,声音比太阳还热辣。沈亦舟蹲在老槐树底下,抱着相机乐呵呵地看着他们吵,时不时拿镜头对准门口框一张——陆惊蛰叉腰瞪眼的模样、谢知遥翻白眼推眼镜的模样、陈砚书站在门槛里低头看笔搁的侧脸,一张张被他悄无声息地收进了存储卡里。

      陈砚书转身进屋的时候,把那枚笔搁带进去了,搁在了工作台右手边的位置,跟那把裁纸刀并排放着。竹节上趴着的小蝉在台灯的照射下泛着暖黄的光,跟旁边那盘桂花糕的糖渍几乎一个颜色。

      他坐下来,拿了一支狼毫笔搁在笔搁的凹陷处。笔杆稳稳地卧着,不偏不倚,正好卡在竹节之间的弧面上。

      门外三个人还在吵。沈亦舟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去了,三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谢知遥在骂陆惊蛰把石墩蹭脏了,陆惊蛰在争辩说绒布垫着呢,沈亦舟夹在中间打圆场,被两边一起怼回来,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陈砚书坐在屋里,隔着半开的窗户听着那些吵吵嚷嚷的动静,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笔搁。

      窗外,沈亦舟的笑声穿过暑气飘进来,混着桂花的甜,混着蝉鸣,混着夏天午后黏稠而明亮的光。

      他重新拿起笔刷,翻开下一本待修的县志。

      落笔的时候,指尖好像比往常轻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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