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混沌与“顺便”
初 ...
-
初夏的黄昏来得慢。钮家巷的青石板被晒了一整天,余温未散,踩上去还带着热乎气,混着糖粥摊飘出来的糯米甜香,把整条巷子熏得软绵绵的。巷口的香樟树投下大片荫凉,树底下支起几张矮桌,白色搪瓷桌面被夕阳照得泛暖,桌腿有一截没一截地翘着,垫着瓦片才能站稳。
陈砚书到馄饨摊的时候,谢知遥已经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旁边了。
"怎么才来?"谢知遥翘着二郎腿,面前的青花大碗已经空了大半,汤底飘着两粒葱花和一小朵油花,筷子横搁在碗沿上,规矩得像是量过尺寸。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陈砚书手里的牛皮纸袋,"又去旧书斋搬书了?你那工作台还能塞得下吗?"
"放得下。"陈砚书在他对面坐下,把牛皮纸袋搁在脚边,跟老板娘点了点头,"老样子。"
老板娘"哎"了一声,利落地掀开锅盖,白气呼地涌上来,混着虾皮、紫菜和猪油的鲜香。一勺高汤浇进碗里,馄饨在沸水里翻了几个滚,漏勺一抄,青花碗端到跟前时,汤面还微微晃着。
陈砚书低头看了看碗里。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和橘色的虾仁,汤面上浮着几粒金黄色的糖桂花。老板娘给他碗里加糖桂花已经成了惯例,打从他第一次来这儿吃馄饨就是这样,他不说加,她也不问,就这么一直撒着。
"文旅局那个项目下周一就要交初稿了。"谢知遥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进度表,"你那边的县志修复进度怎么样?展签内容写完了吗?沈亦舟那小子拍的照片够不够用?"
"够。"陈砚书夹起一只馄饨,吹了两下,送进嘴里。皮滑馅鲜,高汤里熬着金华火腿的咸香,糖桂花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刚好解了那一点咸腻。他嚼了两口咽下去,才补了一句,"照片拍了三百多张,挑出来的够用。"
"三百多张?"谢知遥挑了挑眉,"他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
"每天。"陈砚书又夹了一只馄饨,眼皮都没抬,"早中晚蹲在巷子里,拍砖雕,拍瓦当,拍门环,拍排水沟。后来拍到路灯,拍到猫,拍到凌霄花开花。"
谢知遥沉默了两秒,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他拍了多少天了?"
"二十多天。"
谢知遥的眉毛动了动,没再说什么。他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汤,想了想,又抬起来看了陈砚书一眼:"你让他进屋了?"
"没进。"陈砚书舀了勺汤喝,"站门口。"
"站门口二十多天?"
"嗯。"
谢知遥看了他几秒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你没赶他走?"
"赶了。"陈砚书放下勺子,"没走。"
谢知遥"嗤"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低头继续喝他的汤。巷子里的风穿过来,把糖粥摊的甜香和馄饨摊的咸鲜搅在一起,桌子上的两碗汤面浮着油花,在夕阳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安静了没一会儿,巷口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陆惊蛰扛着个半人高的金属展架,从巷口挤进来。那展架比他本人还宽出一截,铝合金的管材横七竖八地支棱着,末端还挂着一块没拆封的展板,被风一吹就左右摇摆。他整个人被展架挡得只剩两条腿还能看见,额头上汗珠密得像刚淋了雨,工装马甲湿透了贴在背上,嘴里骂骂咧咧的:"这破巷子谁设计的?拐个弯都要卡住!还让不让人干活了!"
"我就说这巷子七拐八绕的,你肯定找不到路。"谢知遥把汤碗推远了一步,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幸灾乐祸地朝巷口扬了扬下巴,"你看他那个蠢样子。一个展架扛了二十分钟,从巷口挪到这儿,挪了不到二十米。"
"谁说我找不到!"陆惊蛰梗着脖子,把展架往地上一顿,金属管脚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咣"一声闷响,"这不进来了吗!这破展架比你那小身板沉多了!你知道扛着这玩意儿在人群里穿有多费劲吗?"
"知道,所以我没扛。"谢知遥慢悠悠地喝了口汤,"我请了搬运工。"
"你——"陆惊蛰气得差点把展架扔地上,又想到这玩意儿可贵,硬生生忍住了,把展架斜靠在自己腿边,一屁股坐在谢知遥旁边的空凳子上,"老板娘!来碗馄饨!大碗!加辣!加两个荷包蛋!"
老板娘应了一声,又问他:"小伙子吃啥馅的?三鲜还是纯肉?"
"三鲜!多放虾皮!"陆惊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扭头看见对面的陈砚书,立马换了一副笑脸,热络得像见着亲兄弟,"陈大师也在呢!那巧了!今晚我请客!老板娘给他那桌也加两个荷包蛋!算我账上!"
"不用。"陈砚书淡淡开口,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数了数,还剩四只,"够了。"
"哎那不行!您那一碗才几个呀!个子大的人就得吃大碗的——"陆惊蛰说到一半被谢知遥从桌子底下踢了一脚,"你踢我干嘛?"
"吃你的馄饨。"谢知遥面无表情,"少说话。"
陆惊蛰还想再说什么,老板娘已经端着一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过来了,汤满得快溢出来,两只荷包蛋煎得金黄焦脆,叠在馄饨上面。陆惊蛰"嗷"一声,抄起筷子就扎进去,呼噜呼噜扒了两大口,烫得直嘶气,但脸上的表情满足得像升了天。
"这才是人吃的东西!"他含含糊糊地说,"比高铁站那盒饭强了一万倍!"
"你闭嘴吃饭。"谢知遥把纸巾盒推到他面前,"嘴角都沾汤了,脏不脏。"
陈砚书继续吃他的馄饨,碗里的汤已经见了底,剩了两粒桂花浮在碗底,金黄色的,被高汤泡得微微发胀。他拿筷子夹起来一粒,送进嘴里,嚼了嚼。甜味已经淡了,但桂花的香气还在,贴着上颚慢慢散开。
巷子口又传来一阵小跑的动静。
"陈老师!陈老师——"
沈亦舟的声音从远处炸过来,带着跑动时急促的喘。他从巷口冲进来,怀里抱着个银灰色的保温桶,脖子上挂着相机,手腕上还挂着一袋东西,整个人跑得头发都飞起来,后颈晒得通红。
"哎呀,又来一个。"谢知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往后靠在椅背上,看戏似的挑了挑眉。
沈亦舟跑到馄饨摊跟前,把保温桶"咚"一声放在陈砚书手边的木桌上,自己退到三步开外,双手举高以示清白,笑得一脸讨好,露出两颗虎牙:"陈老师!我妈煮的腌笃鲜!她寄了一大锅!我拎不动了,暂存你这儿半天!绝对不进屋!我发誓!"
陈砚书低头看了看那个保温桶。银灰色的桶身锃亮,桶盖的边缘还渗着一圈极淡的水汽,显然里面装的是刚煮好没多久的热汤。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圆珠笔写着:"腌笃鲜,笋干是今年的新货,肉炖烂了,喝的时候不用放盐。"
便签右下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不吃腌菜。"陈砚书淡淡开口,把筷子搁在空碗沿上。
"我吃我吃!"陆惊蛰凑过来,鼻子抽了两下,眼睛唰地亮了,碗里的馄饨都顾不上扒了,"这味儿正啊!谢知遥你闻闻!咸肉香!笋干香!百叶结的豆香也窜出来了——谁家手艺这么地道!"
"我妈。"沈亦舟挺了挺胸,又赶紧缩回去,继续保持三步距离。
谢知遥往后仰了仰,嫌弃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一股子油烟气,别蹭我衣服上。陆惊蛰你鼻子都快戳进桶里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这是对美食的尊重!"陆惊蛰理直气壮,但到底没敢真去碰那个保温桶,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亦舟,你妈还缺干儿子不?会雕核雕那种?"
"不缺。"沈亦舟站在三步外,目光一直没离开陈砚书。他看见陈砚书虽然嘴上说不吃,但手却没把保温桶推开,任由那个银灰色的桶搁在自己手边,跟装县志的牛皮纸袋挨着。他的心跳快了两拍,又往前蹭了半步,压低声音:"那个……陈老师,我明天去拍县志里缺的那段老街,你要不要——哦不对,我是说,你要是刚好要去旧书斋,我们可以顺路!我帮你拎书!绝对不说话!就当我是你雇的搬运工!"
陈砚书终于抬眼看他了。
巷子里余晖橙黄,从他身后斜斜地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毛茸茸的暖光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还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但唇线比平时松了那么一丁点儿,不知道是因为馄饨汤的热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顺路。"他说。
"哦……"沈亦舟蔫了半秒,耷拉着脑袋,脚尖搓了搓地上的青石板缝,"那我绕路。我绕到旧书斋那边拍砖雕,纯属巧合,绝对不是特意等你。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就躲树后面拍,拍完就走,绝对不碍你眼——"
"沈亦舟。"陈砚书打断了他。
"在!"他唰地站直了。
"话很多。"
沈亦舟立马捂住嘴,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弯成两道月牙。他捂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手松开一条缝,小声问:"那、那我明天能顺路帮你搬书吗?"
陈砚书没回答。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把碗底剩下的那粒桂花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动了动嘴唇。
"书不多。"
沈亦舟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书不多,但没说不让搬。他差点原地蹦起来,硬生生忍住了,两只手绞在背后,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好!不多我也搬!我明天早上八点就在巷口等着!不不不七点半!七点也行!你说几点就几点!"
"……八点。"陈砚书站起身,把空碗叠到谢知遥碗的旁边,拎起脚边的牛皮纸袋和那个保温桶,"走了。"
"你汤不喝啦?"陆惊蛰指着保温桶,一脸痛心。
陈砚书已经走出去两步,头也不回,但声音传过来:"明天喝。"
沈亦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身影提着保温桶往巷子深处走去,背影在暮光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保温桶银灰色的外壳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反着一小片暖融融的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喂。"谢知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用文件夹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脸都快烧着了。坐下吃完你的馄饨再走,老板娘给你下好了。"
沈亦舟这才发现自己眼前多了一碗馄饨。皮薄馅大的三鲜馄饨,汤面上浮着葱花和虾皮,跟陈砚书碗里的一模一样,只是碗沿没有那几粒金黄色的糖桂花。
他愣愣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馄饨塞进嘴里。烫,舌头尖被烫得缩了一下,但他顾不上,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喝了口汤,然后抬头看看谢知遥,又看看正埋头扒第二个荷包蛋的陆惊蛰。
"谢老师,"他问,"陈老师刚才是不是说'明天喝'?"
谢知遥翻了个白眼:"是,说了。你耳朵没聋。"
"他是不是答应明天让我搬书了?"
"……是。"
"他是不是——"
"沈亦舟。"谢知遥把文件夹拍在桌子上,"你再问一句我就把保温桶里的腌笃鲜倒你头上。"
沈亦舟立刻低头吃馄饨,但碗沿挡不住他那张笑得快裂开的脸。陆惊蛰在对面一边啃荷包蛋一边看他,含含糊糊地说:"你乐啥呢?人家就说了一句'明天喝',你就跟中彩票似的。"
"你不懂。"沈亦舟的声音从碗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笑意,"他说明天喝,就意味着我明天还能见他。"
陆惊蛰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谢知遥。谢知遥又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收进口袋,拎起自己的公文包:"走了。两个傻子,一个比一个没救。"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亦舟一眼:"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迟到了他就不等了。"
沈亦舟猛地抬头,嘴里还叼着半只馄饨,含含糊糊地喊:"谢老师——谢谢谢老师!你最好——"
"闭嘴吃你的馄饨。"谢知遥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暮色浓了,路灯渐次亮起来。钮家巷在夜晚换上另一副面孔——白日里那些青砖黛瓦、老槐香樟,被灯光一照,便显出一种温柔敦厚的旧意。馄饨摊的老板娘开始收摊了,她把没卖完的馄饨捞出来沥干水分,装进保鲜盒里,留着明天做煎馄饨。隔壁糖粥摊的阿婆关了炉火,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摇蒲扇,胖头猫蹲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槐花。
沈亦舟一个人坐在桌边,把碗里最后一颗馄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个干净。他把碗叠到老板娘收走的碗摞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膝盖上那张创可贴还在,边角微微翘起来一点,他低头把它按平了。
明天早上八点。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巷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凑到阿婆跟前蹲下:"阿婆,陈老师明天一般几点出门吃早饭?"
阿婆摇了摇蒲扇,笑眯眯地看着他:"八点十分。他每天八点十分从门口出来,走两步路到我这儿买碗粥,喝完再去旧书斋。你八点等在巷口,他出来就能碰见你。"
"好嘞!"沈亦舟蹲在那儿,伸手摸了摸胖头猫的脑袋,猫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躲,甩了一下尾巴算是回应。他揉着猫脑袋想了一会儿,又问:"阿婆,他那粥喜欢放糖桂花还是白糖?"
"糖桂花。"阿婆说,"我给他放了二十年了,换了别的他不喝。"
沈亦舟站起身,嘿嘿笑了,冲阿婆鞠了一躬:"谢谢阿婆!我明天也来买粥!"
他往巷口跑了,跑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暮色把整条巷子浸成深蓝的颜色,路灯的光落在地面上,一块接一块的暖黄,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串碎金子。他想起陈砚书碗沿上那几粒金黄色的糖桂花,想起刚才他说"明天喝"时那种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语气,想起保温桶递过去的时候对方没有推开的手。
他跑得更快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陈砚书推开了修复室的木门。
门轴"吱呀"转开的时候,他看见巷口的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沈亦舟穿着件浅灰色的T恤,牛仔裤换了一条新的——膝盖上没破洞的那种,头发用水抹过,比平时平整了些,脖子上挂着相机,怀里还抱着一个保温袋,正蹲在那儿跟胖头猫大眼瞪小眼。
听见门响,他"噌"地站起来,动作太猛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手忙脚乱地扶住树干,脸上堆起一个比朝阳还灿烂的笑。
"陈老师早!"他喊,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我没来早!我就刚到!刚到五分钟!"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又改口,"哦不对,到了二十分钟了,但我不催你!你慢慢来!我等你!"
陈砚书看了他一眼,锁好门,拎着车钥匙往巷口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走吧。"
沈亦舟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跟上去。他没敢并排走,落后半步的距离,跟在陈砚书左后方的位置,脚步放得轻,连呼吸都下意识的收敛了。怀里抱着的保温袋被他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随时准备帮忙拎东西——虽然陈砚书今天只带了一个装县志的帆布包,看起来并不需要人帮忙。
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完全升起来了,初夏的晨光带着薄薄的暖意,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叠在一起落在青石板面上。
"那个……"沈亦舟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声音放得低低的,"陈老师,我带了早饭。阿婆包的鲜肉粽,还有一壶桂花乌龙茶——是顺路买的!绝对不是为了特意给你带!就是买了两个,多了一个吃不完,扔了可惜——"
"放车上。"陈砚书说。
沈亦舟的步子顿了一下。
放车上。
陈砚书的车。
他看了看几步开外那辆灰色的老款大众,车门已经解了锁,后备箱盖微微弹起一条缝。他快步走过去,把保温袋小心地放进后备箱里,跟那个装了县志的帆布包并排放着。放好之后他直起身,手指在保温袋的系绳上多停了两秒,然后关上后备箱盖,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站在身后的陈砚书。
"——对不起对不起!"他往后蹦了一大步。
陈砚书没理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沈亦舟犹豫了一下,正要往车后面绕,绕到副驾驶那边去坐,车窗却降下来了。
"坐前面。"陈砚书说。
沈亦舟愣了一秒,然后"哦"了一声,声音抖了一下,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座椅是浅灰色的绒面,干干净净的,上面没放东西,但他总觉得这位置跟沾了什么光似的。他系好安全带,坐得端端正正,后背没敢靠椅背,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车子发动了,空调吹出凉风,把车窗外涌进来的热浪冲散。陈砚书侧头挂挡的时候,沈亦舟看见他把那个装糖桂花的青瓷小碟重新摆回了杯架旁边,碟沿跟他那一侧的保温杯挨着。
"……陈老师,"沈亦舟小声说,"我今天带了新照片。"
"嗯。"
"相门城墙东边那截断墙的砖雕,我全拍了。连苔藓遮住的那块纹路,我用后期稍微补了一点点,但没改原貌——"
"嗯。"
"老许说那套县志第三卷缺的街巷图,我用拍到的砖雕拼一下,差不多能复原八成——"
"嗯。"
陈砚书每"嗯"一声,沈亦舟就觉得心里亮一分。他把保温袋的系绳在手指上绕了又松开,松了又绕上,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掠去——平江路的老宅子、巷口卖栀子花的婆婆、河边垂下来的柳枝和蹲在石阶上浣衣的妇人——初夏的苏州城在晨光里醒来,一切都慢悠悠的。
"陈老师,"沈亦舟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小了些,"你那个保温桶,腌笃鲜喝了吗?"
"喝了。"陈砚书看着前方的路,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咸了。"
"啊?"沈亦舟一愣,赶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我让我妈下回少放盐——"
"不用。"陈砚书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旧书斋所在的那条窄巷,"配粥刚好。"
沈亦舟捏着手机,嘴角慢慢翘起来。他低头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腌笃鲜,少放盐,配粥刚好",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刚才端坐着的姿势终于松下来一点了,后背贴上绒面椅垫的那一瞬,他闻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旧纸和墨汁的味道,跟陈砚书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车子在旧书斋门口停下。陈砚书熄了火,拔了钥匙,伸手去够后备箱的开关。沈亦舟已经先一步解开安全带跳下车,绕到后备箱那边,把帆布包和保温袋一起拎了出来。
"我来拿!"他两只手各拎一个,冲陈砚书咧嘴笑,"你空手走就行!"
陈砚书看了他一眼,锁好车,往旧书斋的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问了一句:"你保温袋里装了几只粽子?"
"两只!"沈亦舟下意识回答,然后一愣,"啊?你、你要吃吗?"
"一只够了。"陈砚书推开旧书斋的玻璃门,"另一只你留着。"
沈亦舟站在车旁边,拎着帆布包和保温袋,看着那个玄色身影走进门里,帘子在他身后晃了晃,阳光把门框的影子切成一段明一段暗。他低头看了看保温袋里用油纸裹着的两只肉粽,圆鼓鼓的,系着棉线,还带着灶台的余温。
一只给他,一只留给自己。
他站在门口傻笑了半分钟,直到老许从里头探头出来喊:"小伙子站门口发什么愣?进来啊!"
"来了来了!"沈亦舟快步进去,把帆布包放在陈砚书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又把保温袋搁在桌角,贴着一个青瓷杯放着。那杯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陈砚书上回放桂花茶的那个,杯沿有一小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豁口。
老许在旁边擦书,头也不抬:"你今儿来得早啊。"
"嗯!"沈亦舟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相机掏出来翻照片,"跟陈老师顺路。"
"顺路。"老许哼笑了一声,把擦好的书插回书架,"你是顺了六条街的路吧。"
沈亦舟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没反驳。他低头翻着相机里的照片,缠枝莲的纹样在屏幕上放大、再放大,每一道刀痕都被清晨的柔光照得分明。他指尖停在屏幕上,点了点,标记了一张最喜欢的,然后抬头往陈砚书那边看了一眼——后者正背对着他,在书架前翻一本泛黄的旧志,手指翻过书页的时候停了停,大概看到了什么有用的条目。
窗外,阳光把旧书斋的木地板照出一块暖黄的光斑,光里飘着细微的灰尘,慢悠悠地浮沉。柜台上搁着一碟阿婆送来的糖桂花,金黄的一撮,跟窗台上那只青瓷碟里的一模一样。
沈亦舟低头继续翻照片。
嘴角那点笑,一整个上午都没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