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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书斋的“透明人” 钮家巷 ...


  •   钮家巷的槐花落了大半,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淡黄色碎蕊,踩上去软绵绵的。梅雨季终于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江南初夏惯有的闷热,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暑气,巷口的香樟树被晒出一股清苦的叶子味。陈砚书把窗户开了大半,让穿堂风灌进修复室,吹散书页间积了一个春天的那股子潮霉气。

      他正在整理新收来的一套《吴县志》。嘉靖年间的版本,缺了第三卷的街巷图,这件事他惦记了快半年。书页翻过一道又一道,每一页的配图位置都空着,像一排掉了牙的缺口,看久了让人心里发空。他把书搁在案头,指尖摩挲过缺图的那一页,纸页边缘焦脆,微微卷起,上面印着百年前某个刻工的题记小字:"巷图三幅,绘者失考。"

      巷图三幅,绘者失考。

      陈砚书合上书,抬头往窗外望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老路灯在午后的日光里灰头土脸地站着,墙根底下新冒出一丛野薄荷,被晒得蔫头耷脑。隔壁阿婆的糖粥摊收了伞,人坐在门廊底下摇蒲扇,胖头猫蜷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今天沈亦舟没来。

      已经第三天了。

      陈砚书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他的县志。手指翻过第三卷的空页,又翻过去一页,再翻回来。他看了那处空白很久,然后用镇纸压住书页,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杯子里是早上泡的碧螺春,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窗台上那碟桂花还在,蔫了大半,颜色从金黄褪成枯褐色。他想了想,把旧桂花倒进垃圾桶,从柜子里翻出沈亦舟送的那罐糖桂花,舀了一小撮铺回碟子里,又往窗台上搁好了。

      做完这些,他坐回工作台前,重新翻开那本缺图的县志。

      巷口传来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咚咚咚"的小跑。陈砚书的笔尖顿了顿,耳朵不易察觉地竖了竖。脚步声从巷口一路响过来,由远及近,在他门口稍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跑,跑过了,跑远了,最后消失在旧书斋的方向。

      陈砚书垂下眼,继续补书。

      旧书斋里,沈亦舟正趴在柜台上,整个人塌成一张人形饼。

      "老许,我是不是惹陈老师生气了?"他把脸埋在一本打开的线装书里,声音闷闷的,"我这三天都没敢去找他,怕他觉得我烦。我连窗台都没敢靠近,就远远看了一眼,那碟桂花都蔫了,他也没换新的——"

      老许擦着老花镜,慢悠悠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没换新的?"

      "我……"沈亦舟猛地坐直,"我就远远瞥了一眼,碟子里是褐色的,肯定是蔫了的——"

      "蔫了的是旧桂花。"老许戴上眼镜,翻开账本,"你今天早上来之前,我路过陈先生门口,看见他窗台上那碟桂花是金黄的了,新鲜得很。"

      沈亦舟张了张嘴,卡壳了三秒:"……所以,换了?"

      "你说呢。"

      沈亦舟"嗷"一声站起来,差点把柜台上一摞书撞翻。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又猛地弯腰凑到老许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老许!你说他现在心情好不好?我要是现在去找他……"

      "他前两天刚收了套嘉靖版《吴县志》,缺第三卷的街巷图。"老许不紧不慢地翻开一本旧书,推到他面前,"找了半年没找着。你拍到了,他心情就能好。"

      沈亦舟低头一看,书页上是一幅手绘的老街巷地图,线条简拙,墨色淡褪,标注的街名跟如今平江路周边的地名能对上号。他看了三秒钟,猛地合上书,把相机往怀里一揣:"我这就去!城墙根!县志里说的那片老街!我挨个拍!拍到为止!"

      他冲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扒着门框急吼吼地问:"老许!那片老街具体在哪个方位?县志里怎么写来着?"

      "相门城墙往东三百步。"老许慢吞吞地推了推眼镜,"不过那地方早就拆了大半,剩几截断墙,你看砖雕上的缠枝莲纹样就知道了——跟乾隆三十六年的那批一个师傅刻的。"

      "明白!"沈亦舟一溜烟跑了,相机包在身后哐当哐当甩着,像一条欢快的尾巴。

      旧书斋安静下来,老许低头继续翻他的账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苏州评弹,哼了两句又停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沈亦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拐角,老许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笑了:"年轻真好啊。"

      他翻了几页账本,又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给陈砚书发了条消息:「小沈去相门城墙拍缺图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消息发出去,老许把手机放回抽屉,继续哼他的评弹。

      陈砚书的工作台上,手机亮了一下。

      他放下毛笔,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又把手机放下了。过了五秒钟,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老许的头像,打了几个字:「跑的时候看路。」

      发完,他放下手机,继续补书。

      可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三厘米的地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相门城墙遗址那片老街,早拆得七零八落了。

      沈亦舟蹲在一截断墙前面,满头大汗,相机靠在膝盖上,镜头对着墙根底下那半块残破的砖雕。砖是青灰色的,苔藓覆了大半,只露出一角缠枝莲的纹样。他拿手机翻了翻之前拍的乾隆年间砖雕照片,凑近了对比,花蕊的网格纹一模一样,连刀痕的走向都找不出差别。

      "对的!就是这个!"他激动得差点把相机摔了,赶紧稳住,调好光圈,屏住呼吸,连按了七八张。

      拍完砖雕,他又沿着断墙根往东走了几十米,每看到一块带纹样的残砖就停下来拍。有刻着回字纹的,有雕着兽面的,还有一截门楣上留着半行模糊的铭文——他趴在地上了拍了十几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一层泥,裤子也蹭花了,但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三幅!至少拍到了两幅半!回去修修图说不定能拼出第三幅!"

      他把相机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巷口跑了。跑出几步,撞见一个扛着长焦镜头的老头,老头看着他那狼狈样,问:"小伙子拍砖雕?这地方老物件多,但要找全乎不容易。"

      "我拍到了!"沈亦舟举起相机给人看,屏幕上是一角缠枝莲纹样,被午后斜阳照得分明,"乾隆三十六年的李记工坊!跟县志里写的一样!"

      老头凑近一看,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李记的活儿是细。不过你拍这个做什么?"

      沈亦舟嘿嘿笑了,把相机抱在怀里,也没正面回答:"送人的!有个修书的大师等着用这图!我给他找齐了!"

      老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走了。

      沈亦舟抱着相机,沿原路往回走。相门城墙外的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柏油路面蒸腾起一股热浪,可他的脚步越走越轻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先把照片导出来调色,对比度拉高一点,锐度加一点,把苔藓遮住的那部分纹路用后期稍微补一补——不对,陈老师说过修图不能过度,要保持原貌——那就只调光线,纹路看不清的部分标个备注,附上县志里的记载佐证——

      他越想越高兴,连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都没留神,整个人往前一跄,差点趴到地上。相机被他本能地护在怀里,膝盖磕在石板边缘,痛得他"嘶"了一口凉气。

      "……没事没事,相机没事。"他低头看了看膝盖,牛仔裤蹭破了一层,渗了点血丝出来,不严重。他站起来拍了拍土,继续往钮家巷走。

      到了旧书斋门口,老许看见他那狼狈样,眼皮子跳了一下:"摔了?"

      "小磕了一下!"沈亦舟咧嘴笑,从怀里掏出相机,"但我拍到了!三幅拍了俩半!拼一拼能凑齐!"

      老许看了看他膝盖上洇开的血痕,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叹了口气:"进屋坐吧,我给你找张创可贴。"

      "不用不用!我先回去导照片!"沈亦舟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拍在柜台上,"老许!那本县志我买!现在买!你帮我留着!我明天来取!"

      "你买它干啥?"

      "我送人!"沈亦舟已经跑远了,声音从巷口飘回来,"送给陈老师!他那套缺图,我连书带照片一起给他!凑一整本!"

      老许捏着那张钞票,看着沈亦舟消失在巷口的身影,摇了摇头,把钱夹进了账本里。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给陈砚书发了第二条消息:「人回来了。膝盖磕破了,还傻乐。你管不管?」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回。

      老许把手机搁在一边,低头继续翻账本,但嘴角那点笑纹一直没收下去。

      陈砚书收到第二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本民国期刊补封面。浆糊刷了一半,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笔尖停住。

      膝盖磕破了。

      他放下笔刷,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严重吗?」

      老许秒回:「牛仔裤破了,渗了点血丝,看着没啥大事。就是走路有点瘸,还蹦蹦跳跳的,傻子一个。」

      陈砚书看了那消息几秒,把手机放下了。他坐回工作台前,拿起笔刷继续补封面,浆糊刷了两道,又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起身走到柜子边,翻了翻药箱。

      创可贴、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带。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小袋里,系好袋口,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巷子里空荡荡的,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白,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他站在门槛里面,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袋,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沈亦舟的身影从巷口冒了出来。

      他确实瘸着走,左腿的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一小片,露出底下蹭红的皮肉,但脸上的笑一点没少,边走边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差点一头撞上老槐树的树干。

      陈砚书看着他走过来,等他走到跟前了,伸手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沈亦舟一抬头,迎面撞上一个牛皮纸袋,愣了:"啊?"

      "碘伏和创可贴。"陈砚书的声音淡淡的,"裤腿卷起来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沈亦舟低头看看纸袋,又抬头看看陈砚书,嘴巴张开又合上,开合了三四回,才憋出一句:"陈老师……你怎么知道?"

      "老许说的。"

      "老许告状!"沈亦舟脱口而出,然后赶紧捂住嘴,又嘿嘿笑起来,"不不不,老许是好心!谢谢陈老师!我这就处理!我坐你门口台阶上行不行?我保证不进屋!就坐门槛上!"

      陈砚书没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沈亦舟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迈了一只脚进来,站在门槛里面,跟踩了什么宝贝似的,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蹭破的裤腿,又看了看陈砚书干干净净的玄色衣摆,默默退回了门槛外面,一屁股坐在青石阶上,开始撕创可贴的包装。

      "那个……"他背对着屋里,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陈老师,我拍到了!相门城墙东边,断墙根底下,缠枝莲纹的砖雕,跟乾隆三十六年的李记工坊一个师傅刻的!我拍了二三十张,回去拼一拼,第三卷的街巷图肯定能补上大半!"

      他低头往膝盖上贴创可贴,动作笨拙,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碘伏棉签擦上去的时候他"嘶"了一声,忍住了没叫出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来,陈砚书走到门口,蹲下身。

      "抬腿。"他说。

      沈亦舟一愣,下意识把左腿抬起来。陈砚书接过他手里那卷歪歪扭扭的创可贴,把贴歪的部分揭下来,重新撕了一条,用手掌把药棉按在伤口上,再把两边的胶布压平。他的手指凉凉的,动作很轻,压在破皮的地方也几乎感觉不到疼。

      沈亦舟僵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疼就说。"陈砚书头也没抬。

      "不疼。"沈亦舟的声音有点哑,"一点都不疼。"

      创可贴贴好了。陈砚书站起来,把手里的包装纸和用过的棉签卷起来,丢进门边的垃圾桶。他转身走回屋里,到工作台边,拿起那本缺图的县志,翻到第三卷的空白页。

      "照片导出来,先给我看。"他说。

      沈亦舟坐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膝盖——创可贴贴得整整齐齐,边角服帖,比他自己贴的强了十倍。他仰起头,冲屋里的方向喊了一句:"好!导出来第一个给你看!连夜导!我现在就回去导!"

      他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门口那道老榆木门槛。

      门槛上摆了个青瓷小碟,里面是新换的糖桂花,金黄的一碟,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蜜色的光。

      沈亦舟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笑了一下。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再走几步再回头看一眼。屋里静悄悄的,陈砚书没有出来送他,但他看见窗户开着的,窗台后面那个人影,好像正远远地往他这边看着。

      他走得更快了,膝盖上的创可贴随着脚步微微皱起边角,可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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