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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冰面下的裂痕 ...


  •   那个塑料袋在口袋里贴了大腿整整一天。

      黄大明上班时总忍不住去摸,隔着裤子布料,能感觉到那两根头发蜷缩在角落。像两条沉睡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醒来咬人一口。

      打印机今天倒是反常地安静。小李凑过来:“黄主任,您手没事吧?”

      黄大明低头看手背,昨天砸打印机留下的伤口已经结了层暗红色的痂。“没事。”

      “您昨天可真猛。”小李压低声音,“那破机器早该换了,局长抠门不肯批。”

      黄大明没接话。他盯着电脑屏幕,台账目录已经列到第一百零三项了。数字在眼前跳动,却怎么都进不了脑子。

      中午他没吃盒饭,请假去了趟银行。

      取款机吐出两千八百块钱。新钞,硬挺挺的,他数了两遍。这笔钱原本是准备给丈母娘买按摩椅的——老太太腰不好,念叨了有半年了。

      他把钱装进信封,塞进内袋。胸口那个位置,心跳得有点快。

      下午三点,他又溜出单位。这次没请假,直接走的。出大门时门卫老张看了他一眼:“黄主任,这么早下班?”

      “有点事。”

      出租车停在亲子鉴定中心门口时,黄大明坐在车里没动。司机从后视镜看他:“先生,到了。”

      “哦。”他付钱,下车。

      大楼挺普通,七层,玻璃幕墙有些旧了。门口挂着好几个牌子:“基因检测中心”“健康管理中心”“医学检验所”。亲子鉴定的牌子在最后,字小小的。

      黄大明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戒烟三年后复吸的第一根,呛得他直咳嗽。

      烟抽到一半,他扔在地上踩灭,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做亲子鉴定。”黄大明声音发干。

      “好的,请跟我来。”

      走廊很安静,铺着浅灰色地毯,脚步落上去没一点声音。女孩把他带进一个小房间,里面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样本带来了吗?”

      黄大明从口袋里掏出塑料袋。塑料摩擦发出簌簌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女孩戴上一次性手套,接过袋子,对着光看了看。“需要您提供身份信息,我们会为样本编号,保证隐私。”

      表格递过来。黄大明填了名字、电话。在“检测关系”那一栏,他停顿了一下。

      父子关系。

      四个字,他写得很慢,笔尖差点划破了纸。

      “结果七到十个工作日出来。”女孩说,“可以选择快递报告,或者来中心自取。”

      “自取。”黄大明说。

      他不想让任何一份文件出现在家门口的信箱里。

      “好的。费用两千八百元。”

      黄大明掏出信封。钱还是温的,带着体温。他一张张数过去,女孩安静地等着。数到第二十八张时,他的手抖了一下,钞票散落在桌上。

      “对不起。”他弯腰去捡。

      “没关系。”女孩帮他一起捡。

      最后一张一百元掉在椅子底下,他跪下去够。膝盖碰到冰冷的地砖,咚的一声响。

      走出大楼时,天阴了。要下雨。

      黄大明没打车,沿着马路慢慢走。口袋里空了,那两根头发的重量消失了,但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沉。

      手机响了。孙俪。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急。

      “外面办事。”

      “马上回来。小勃学校打电话,他跟人打架了。”

      黄大明拦了辆车。赶到学校时,雨已经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斜着飘。

      教务处里,黄勃低着头站在墙边,额头破了块皮,血凝固成暗红色。对面站着另一个男孩,个子比黄勃高,脸上有抓痕。

      “黄勃爸爸,”班主任脸色不好看,“黄勃把同学打了,因为一点口角。”

      “他说我爸是窝囊废!”黄勃突然抬头,眼睛通红。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

      黄大明看着儿子。十七岁的少年,拳头攥得紧紧的,肩膀在抖。

      “你先回家。”黄大明说。

      “可是——”

      “回家。”

      黄勃咬咬牙,抓起书包冲出去。门砰地关上。

      黄大明转向班主任:“医药费我们出。对不起。”

      处理完已经五点半。雨下大了,黄大明没带伞,走到公交站时浑身湿透。等车的人挤在窄小的棚子下,他站在最外面,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手机又震。亲子鉴定中心发来短信:“样本已接收,编号20230915007。七个工作日后可查询结果。”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20230915007。

      这个编号会决定很多东西。

      车来了。人群涌上去,他被挤在中间,湿衣服贴着皮肤,冰冷。

      到家时,天完全黑了。客厅亮着灯,孙俪坐在沙发上,黄勃的房门关着。

      “怎么回事?”孙俪站起来,“学校打电话说你儿子打人?”

      “嗯。”

      “为什么打人?”

      “同学说他爸是窝囊废。”黄大明脱掉湿外套,声音很平。

      孙俪沉默了。她看着黄大明,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黄大明觉得她眼里有一丝……愧疚?但很快消失了。

      “你去洗个澡吧,别感冒。”她说,“我去看看小勃。”

      黄大明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蒸汽升腾。他站在花洒下,闭着眼。水很烫,皮肤发红,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胸口那个位置,还是冷的。

      洗到一半,他听见外面有动静。关掉水,听见孙俪在打电话。

      “……孩子还小,不懂事……嗯,我知道……麻烦您了李主任……”

      她在跟学校领导通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黄大明能听出那种熟悉的语气——圆滑,周到,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不容置疑的底气。

      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浴室时,孙俪刚挂电话。

      “解决了。”她说,“对方家长不追究了。李主任说会批评那个学生。”

      “李主任?”

      “教育局办公室主任,跟我熟。”孙俪轻描淡写。

      黄大明没说话。他走到黄勃房门口,敲门。

      “小勃。”

      没回应。

      他推开门。房间里没开灯,黄勃躺在床上,面朝墙。

      黄大明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

      “为什么打架?”他问。

      沉默。

      “他说你什么,你就信什么?”黄大明声音很轻,“你爸是不是窝囊废,需要别人告诉你?”

      黄勃的肩膀动了动。

      “我……”少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听不了他们那样说你。”

      黄大明的心脏抽了一下。很疼。

      “睡吧。”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下次别打架。要打,也挑个打得过的。”

      关上门,他靠在墙上,深呼吸。

      客厅里,孙俪在看电视。新闻在播某个官员落马的消息,她拿起遥控器,换台。

      “周末去省城,”她说,“我陪你们去。”

      “你不是有接待?”

      “推了。”孙俪说,“陪儿子买鞋重要。”

      她说得很自然。黄大明看着她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这个女人,跟他同床共枕十七年。

      他却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她。

      夜里,黄大明又失眠了。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听着身边孙俪均匀的呼吸声。

      凌晨两点,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

      抽屉钥匙在电视柜下面。他摸出来,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

      亲子鉴定中心的宣传单还在,皱巴巴的。旁边还有别的东西——一叠照片。

      黄大明拿出来。是黄勃从小到大的照片。满月、百天、周岁、上幼儿园、小学毕业……

      照片里的孩子一点点长大。眉眼渐渐长开,越来越不像他。

      他翻到最近的一张,是去年暑假全家去海边拍的。黄勃站在中间,他和孙俪站在两边。三个人都在笑。

      照片背面有字,孙俪的笔迹:“儿子十四岁留念。”

      黄大明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墨水已经有点褪色了。

      他把照片放回去,锁上抽屉。钥匙放回原处。

      走回卧室时,孙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内容。

      黄大明躺回去,闭上眼。

      七个工作日。

      他数着日子。

      第一天,上班时他总看手机。没有消息。

      第二天,台账做完了,局长表扬了一句。他没听进去。

      第三天,孙俪给他买了件新衬衫,说是商场打折。他试了,很合身。

      第四天,黄勃放学回家,额头伤口结痂了,像条褐色的小虫趴在那里。

      第五天,单位聚餐,他喝了点酒。回家吐了,孙俪给他倒了杯蜂蜜水。

      第六天,下雨。他站在阳台抽烟,抽了三根。

      第七天,早上起来时,黄大明对着镜子刮胡子。手很稳,刀片划过皮肤,留下光滑的痕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停住动作。

      慢慢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短信:

      “编号20230915007检测已完成。结果已出,请凭身份证至中心领取报告。”

      镜子里的男人,下巴上还残留着一点白色泡沫。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

      “大明?”孙俪在卧室喊,“你好了没?我要用洗手间。”

      “马上。”黄大明说。

      他关掉水,擦干脸。走出浴室时,孙俪正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蓬松。

      “今天周末,”她说,“几点去省城?”

      “下午吧。”黄大明说,“我上午有点事。”

      “什么事?”

      “单位……临时有点工作。”

      孙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那早点回来。”

      “好。”

      黄大明换好衣服出门时,黄勃还没起床。少年房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他轻轻带上门。

      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低。

      公交车很空。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后退的街道。早餐摊冒着热气,晨跑的人穿着运动服,清洁工在扫落叶。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

      鉴定中心今天人很少。前台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女孩,看到他,点点头:“黄先生,请稍等。”

      她进去里面,很快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

      很薄的信封。

      黄大明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他可以直接打开。

      但他没有。

      “需要我为您解释报告内容吗?”女孩问。

      “不用。”黄大明说,“谢谢。”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

      出了大楼,他走到街角的花坛边。那里有张长椅,没人坐。

      他坐下。

      手在抖。点了两次才点着火机,烟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A4纸。打印的表格,黑色宋体字。

      他直接看向最后一行。

      【鉴定结论:】

      后面跟着几行字。他看了第一遍,没看懂。看了第二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大脑拒绝理解。

      看了第三遍。

      烟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火星溅开。

      黄大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把报告纸吹得哗啦响。他按住了,手指按在那个结论上,按得指节发白。

      手机响了。孙俪打来的。

      他接起来。

      “大明,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勃说想早点去,怕鞋子卖完了。”

      黄大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大明?听得见吗?”

      “听得见。”他说。声音很陌生,像别人的。

      “那你快点啊。我们等你吃饭。”

      “好。”

      电话挂了。

      黄大明把报告折起来,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纸张的棱角硌着皮肤。

      他站起来。

      腿有点软,他扶了下长椅。

      然后他往前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过马路时红灯亮着,他没停。汽车喇叭尖锐地响起,司机探出头骂:“找死啊!”

      他继续走。

      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了,他上去,投币,坐下。

      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去年海边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三个人都在笑。

      他的手放在黄勃肩膀上。孙俪的手搭在儿子另一侧肩膀上。

      看起来多像真正的一家人。

      黄大明放大照片,盯着黄勃的脸。少年的笑容很灿烂,牙齿很白。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胸口那个位置,纸张的棱角硌得越来越疼。

      像有把刀,慢慢地,慢慢地往里扎。

      到家楼下时,黄大明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楼上,他家窗户开着,能看见孙俪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她在准备早餐,动作熟练。

      黄勃的房间窗帘拉开了,少年站在窗口,正在打电话,脸上带着笑。

      很平常的周末早晨。

      黄大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进单元门,上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孙俪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正好,吃饭。”

      “好。”黄大明说。

      他换鞋,洗手,在餐桌边坐下。

      黄勃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爸,咱几点走?”

      “吃完饭就走。”黄大明说。

      早餐是粥和煎饺。孙俪煎的,有点焦了,但黄大明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爸,”黄勃边吃边说,“我要那双黑红配色的,限量款,去晚了就没了。”

      “嗯。”黄大明点头。

      “钱带够了吗?”孙俪问。

      “带了。”

      “多带点,万一小勃还想买别的。”

      “好。”

      很平常的对话。

      黄大明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我去换件衣服。”他说。

      走进卧室,关上门。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折成方块的报告,展开。

      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排除黄大明为黄勃的生物学父亲。】

      十五个字。

      他看了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然后他拿起打火机。

      火焰窜起来,舔舐纸张边缘。纸张卷曲,变黑,化作灰烬,落在垃圾桶里。

      他打开水龙头,冲掉灰烬。

      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衬衫。走出来时,孙俪和黄勃已经准备好了。

      “走吧。”孙俪说。

      三个人出门,下楼,上车。

      黄大明开车。孙俪坐副驾驶,黄勃坐后座,戴着耳机听歌。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车窗开着,风灌进来。

      孙俪在说工作上的事,某个项目,某个领导。黄大明嗯嗯地应着。

      黄勃突然摘掉耳机,趴到前排座椅中间:“爸,妈,我们班有同学爸妈离婚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

      “是吗?”孙俪说,“为什么离婚?”

      “不知道。反正那同学现在住校,周末回奶奶家。”黄勃顿了顿,“我觉得……挺惨的。”

      孙俪没接话。她看了黄大明一眼。

      黄大明看着前方路面。手很稳,方向盘握得不松不紧。

      “离婚不一定就惨。”他说。

      “啊?”

      “有时候,分开对大家都好。”

      黄勃不说话了。他重新戴上耳机,缩回后座。

      孙俪转头看窗外。侧脸紧绷着。

      车里只剩下风声和引擎声。

      黄大明盯着前方。公路笔直地延伸向地平线,仿佛没有尽头。

      他踩下油门。

      车速表指针缓缓右移。

      七十,八十,九十。

      窗外的风景模糊成色块。

      孙俪似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的耳边只有风声。

      还有胸口那个位置,明明报告已经烧掉了,却依然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

      硌着。

      一直硌着。

      像永远不会消失的刺。

      ---

      (第三章完。下一章:省城之行,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以及一个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真相时刻。黄大明将如何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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