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殇》渊辰星

3、御书房

　　景宁三年秋，新帝已继位两载有余。
　　御书房的烛火彻夜不熄，案上摊着辽王自边关送来的急报——北狄集结十万铁骑，叩边月余，连破三城，辽王请调京畿三营驰援，措辞恳切，字字见血。
　　少年天子指尖摩挲着“驰援”二字，指节泛白。殿外传来轻响，是汉王自皇陵归京，入宫求见。
　　“臣，参见陛下。”汉王一身素色常服，未着蟒袍，躬身行礼时，鬓边竟已染了星点霜白。三年皇陵守孝，磨去了他年少时的执拗洒脱，只剩一身沉郁。
　　新帝抬眸，声音平淡无波：“皇兄免礼。自皇陵归，身子可还爽利？”
　　“托陛下洪福，尚可。”汉王起身，目光扫过案头急报，“臣在城外便听闻北狄犯边，辽王兄……”
　　“辽王请兵，朕未准。”新帝打断他，将急报推至案边，“京畿三营乃国之根本，不可轻动。北狄不过癣疥之疾，辽王久镇边关，自有应对之策。”
　　汉王猛地抬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陛下！北狄十万铁骑，辽王兄麾下仅三万边军，若不驰援，边关危矣！”
　　“危矣？”新帝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当年朕跪在父皇榻前，一遍遍唤他，他也只应了一声‘儿’。那时朕危不危？辽王兄远在边关，鞭长莫及；王兄你在宫中，却也只能陪着朕一起哭。如今边关有难，朕不救，又有谁会来救朕？”
　　“陛下！”汉王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当年之事，非辽王兄所愿！他在边关屡立战功，被敌寇称为‘杀神’，心中装的是大雍的万里江山！您怎能因当年的憾事，置边关百姓于不顾？”
　　“憾事？”新帝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烛火剧烈摇晃，“朕守了三年斩衰，除了祭典，再未穿过龙袍。世人皆道朕仁孝，可谁又知，朕每一次穿上龙袍，都觉得像穿着一身囚衣？辽王兄镇守边疆，威名赫赫；王兄你守皇陵，清名远播。只有朕，坐在这龙椅上，像个偷了兄长功业的贼！”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通传：“陛下！辽王殿下……辽王殿下自边关回来了！”
　　新帝与汉王同时转身，只见辽王一身染血的铠甲，大步踏入御书房，甲胄上的血珠试读节点滴落在金砖上，溅起微小的涟漪。他未行礼，只盯着新帝，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陛下，臣自边关归来，只为问陛下一句——当年父皇弥留之际，臣恨不能插翅归京；如今边关有难，陛下为何要将臣与边军，置于死地？”
　　御书房内，一时死寂。
　　新帝望着辽王染血的铠甲，又看向汉王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至德十八年那个冬夜，三人在寝宫跪了一日，只为撕毁那份封王的遗诏。那时他们所求的，从不是龙椅与王位，只是想留住父皇，留住兄弟同心的岁月。
　　良久，新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传朕旨意，京畿三营即刻开拔，驰援边关。辽王兄，你为帅；汉王，你为监军。”
　　他顿了顿，抬手解下腰间的龙纹玉佩，递到辽王面前：“此玉乃父皇当年所赐，今日朕赐还于你。边关之事，朕信你。”
　　辽王望着那枚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动容，终是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臣，遵旨。”
　　汉王看着眼前的一幕，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世人皆道新帝猜忌兄弟，辽王功高震主，汉王清高冷眼。却鲜有人知，景宁三年的这个秋夜，御书房里的三个男人，终于脱下了心中的“斩衰”，重新握住了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