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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97年国庆节 10月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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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日,是举国欢庆的日子,一大早梁树山就打开电视,6点央视一套现场直播“国庆48周年盛大升旗仪式”。
难得的休息日,梁晓亮还没有起床,清晨的气温很低,他蜷在厚厚的棉被里,盖住半个头脸,偶尔才动一动脚。
“我把电视调小点声,晓亮还没醒呢。”王红英坐在深蓝革制沙发上,拿起电视遥控器。
对面桌上靠墙摆着18英寸显像管电视,俗称“大方块”,白色的信号线一直向上延伸到棚顶,这是今年刚装的有线信号。
电视中正在播放:
“各位观众……
全国各界、少数民族代表……
香江各界观礼团和青年访京团……
现场观礼国庆日升旗仪式。”
这是九七回归之后首次国庆升旗仪式,具有重大历史意义。国旗班战士步伐铿锵,整齐划一,目光如炬,旗帜映照朝阳。
梁树山盯着电视中的军绿和鲜红,听着激昂的解说词,神色激动万分,手不由自主的攥紧。
这是七一回归后,又一次全国卫视直播的盛大庆典,全国民众共同欢庆。
“现在电视真先进,直接就能看现场升旗,还挺清晰。”王红英感概电视业发展之快,回想去年还需要摇天线呢。
梁树山严肃打断,“别说话,认真看。”
王红英当然能够理解老梁的郑重,于是不语专注看节目,慷慨热烈的解说回荡在房间里。
梁晓亮起床时,升旗仪式直播已经结束,正播放回归纪录片,重温部队防务交接这一国人骄傲的历史时刻。
“作业我都写完了,今天能出去玩吗?”
梁晓亮啃着馒头,咸菜丝就着二米粥,呼噜呼噜的用筷子往嘴里扒。
王红英看着儿子,“上哪玩去?不能去游戏厅。”
“没想好呢,不去游戏厅,可能叫他们踢球。”
王红英看向丈夫,“上午我得洗衣服,你看呢?”
梁树山想了想,“我得趁着没下霜把地再翻一遍,晓亮你上午排队把豆腐领了,领两块,去晚了就没了。”
吃完饭,梁晓亮拿起厨窗合页上挂着的夹子本,小心翼翼的撕下两张豆腐票,每张都盖着工会红章。
院门口常年铺着两块平滑的方砖,路旁杂草发黄枯萎,碎石缝里也再不见小虫,水泥路上偶尔有自行车穿行。
远处开水房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隐约排成一列,队首旁边墙上挂着木制简易黑板。
“欢度国庆,喜迎回归。”八个红色粉笔空心大字带着喜庆,一道白色横线切割下方区域。
“周六换液化气罐,空罐放院里。
10.1——8:00分大豆腐
10.6——下班分鸡蛋
10.20——供暖
10.25——分大白菜”
歪歪扭扭的粉笔字离近才能勉强辨认,它的主人老李正叼着烟坐在小木桌后面,桌上摆着盒红塔山。
老李是锅炉房和开水房管理员,校工会职工,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小伙子,都是烧锅炉的临时工。
“王叔叔”,“张阿姨”……
“李大爷。”
梁晓亮走近向叔叔阿姨们问好,站在队尾,同住多年,家属区大多都是认识的。
“晓亮啊,替你爸来领豆腐啦。这孩子学习好啊,上一中了,比我家那小子强太多了。”
老李笑着点头,手夹烟头和边上几个老头闲谈,时不时与路过职工打招呼,像是此方天地的住持。
“校长,您家豆腐领了吗?”他忽将烟头轻放桌上,远远就站起了迎上去,“我中午给您送家去。”
校长匆忙的点头示意走过,一辆崭新的桑塔纳正停在北门路边,司机立在大门旁。
老李坐回桌后,拿起烟头一脸满意的又抽一口,场间人们面无异样,心中所想无法得知。
“我回来啦!”梁晓亮手拎塑料袋,两块白里泛黄、油光水滑的大豆腐,随着他走动微微颤颤的,校食堂师傅每周都要做的。
“放厨房吧,街上有小孩玩吗?”王红英坐在井边正从盆里捞起衣服,在硬质洗衣板上揉搓,晚秋井水冰凉刺骨,她却头上微微冒着热气。
“这会没有,估计都写作业呢。”
“那你帮你爸翻翻地去。”
上冻之前这是最后一次翻地,俗称秋翻地,梁树山已经完成大半,小园本就不大,还剩几个菜畦。
梁晓亮拎着尖头铁锹,踩着田埂走向一边,水是昨晚浇的,土地很是松软。
不远处,梁树山脚踩锹肩,发力向下,翻转锹面将土泛起,用侧边将土敲散,脚步横挪,周而复始速度很快,土壤松散均匀,田垄笔直整齐。
梁晓亮则略显生疏,磕磕绊绊,常需要两次才能完成一个坑,犁过的土坑有大有小,田垄也粗糙不齐,像狗啃的。
“晓亮,下午踢球不?”隔壁栅栏边露出半个身子,方脸大眼,两腮酡红,衣服袖肘打着补丁,看着有点脏。
隔壁袁三哥,老袁头的三儿子,鹤城职高刚刚毕业,比梁晓亮大三岁,没赶上计划生育。
“三儿,上班没呀?”梁树山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
“呀,梁叔在那。”袁三吓了一跳,下意识缩头,又面露尴尬谄笑,“没呢,我爸给找呢。”
“要不你接你爸班,来学校车队开车得了。”
“我爸问了,不让接班了;再说我学的是机修,不是开车。”
老梁手上活没停,“你可别不学好,上社会晃荡去,让你爸妈操心。”
“哎,知道了梁叔,我喂兔子。”袁三赶紧应承,转头跑路前低声撇下一句,“下午踢球啊。”
“嗯,踢,你叫他们。”梁晓亮答应的痛快。
父子二人翻完地,在矮木门上使劲蹭了蹭鞋底的泥,又将仓房吊着的几大竹筐搬出放进地窖。
地窖在院子远角,木制结实的盖子上面铺了两层厚麻布,可以保证其内常年恒温。
窖深五米,木梯贴着墙放着,老梁站在窖底接着,王红英和儿子两人合力将竹筐逐个缓缓放下。
土壤湿气混杂着微霉的陈年“土腥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这气息梁晓亮从小就喜欢。深吸一口,仿佛植入基因的乡音,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中午饭是葱烧大豆腐,葱油裹着豆腐块,撒上酱油和花椒面,那叫一个香。
南窗台上栽在破铁盆里面的大葱,其中一棵少一大截。
午后,家属区人流稀少,中间水泥路上,红砖头搭成的球门垒放着外套,一群孩子大大小小,追逐奔跑。
“臭啊,这脚真臭,你咋不传呢。”袁三哥大声埋怨梁晓亮,又马上冲向皮球。
“我这机会更好,换你更进不了。”梁晓亮马上回怼,也起步冲回。
人群中足球跳来跳去,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吵吵嚷嚷,欢笑吵闹此起彼伏,打破空间的沉寂。
小院里,晾衣绳上挂满洗净的衣物——校服、枕套、床单、被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院南鹤专小卖店飘来断续的歌声: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
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
……
问你何时曾看见,
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
有了梦寐以求的容颜,
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