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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尤三姐的进击 粉骨碎身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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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然回神间,冰冷的刀锋已经贴上脖颈。
眼前男子面如冠玉、气质清冷,眉峰紧蹙,眼中尽是疏离与怀疑。他手中攥着的,竟是一柄刻着鸳鸯纹路的剑——
是柳湘莲,“冷二郎”。
这一幕,莫非正是那场血溅鸳鸯的决绝?
是了,“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那为证清白横剑自刎的尤三姐,一腔痴情终化碧血,只落得薄命红颜,千古嗟叹。
可我是从现代魂穿而来的,拥有上帝视角,知晓这贾府的肮脏,知晓这封建世道对女子的磋磨,更知晓了尤三姐的悲剧从不是“失贞”,而是身不由己、无路可走、无人可信。
原主貌美刚烈,心比天高,却生于污泥之中,被贾珍、贾蓉这等衣冠禽兽欺辱玩弄,被亲娘、亲姐当作攀附权贵的工具。
好容易看上一个柳湘莲,以为是良人,是救赎,是新生。
结果只换来一句轻蔑质疑:“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王八!”
情之一途,黑暗不足为惧,自欺的微光才是致命的刀。
一如原著中的柳湘莲,后来真正爱上的,或许是那个可以赎罪、可以斩断尘缘的“出家”机会;尤三姐所痴迷的,大抵也只是她为自己编织的美满结局。
她为这个结局,赌上了全部的性命与尊严。
因而,当定情的鸳鸯剑被索回,她的世界便随之崩塌。
终是幻梦碎,玉山倾。
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你要退婚,我不拦着。”我抬眸,神色坦荡,“你疑我清白有污,嫌我放荡无耻,不配为妻,我认。可那些肮脏之事,从来非我所愿。”
满室皆惊。
柳湘莲怔然,原本的冷淡疏离霎时化作错愕:“你……”
尤二姐失声惊呼:“三妹!你浑说什么?!”
就连躲在一旁的贾珍、贾蓉父子,脸上也闪过一丝微妙之色。
“这世道,对女子太苛求。”我轻叹,目光扫过众人,既有悲凉,亦有不甘,“若真有选择,谁愿陷于泥沼?可惜身不由己,命数如此。今日之辱,非我之过,乃世道不公!”
我将手中的剑轻轻向前一递:“这剑,原物奉还。从此婚约作罢,你我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柳湘莲彻底怔住。
他预想过哭闹、痴缠、甚至以死相逼,却从未想过,我会如此干脆利落,如此坦荡磊落。那眼神里的刚烈与自尊,比鲜血更刺目。
“你……”他一时语塞。
“从前我身不由己,任人摆布,此后,我自己的路,自己走。”我挺直了脊背,掷地有声,“谁也别想再拿捏我,谁也别想再作践我!”
语毕,转身便走。
“三妹,你要去哪?”尤二姐慌了。
“离开这里。”我头也不回,“离开贾府,离开这吃人的肮脏之地。”
尤老娘打犄角旮旯里一阵风也似的冲了出来:“你一个女儿家,没了贾府依靠,怎么活?没得被人笑话!”
“笑话?”我回头,眼神灼灼,“那便叫他们笑。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我毅然走出金碧辉煌、内里肮脏不堪的大观园。
将众人的错愕、诧异、冷嘲与挽留,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离开贾府后,我第一时间将身上物什尽数当了。束发裹胸,改做男子打扮。
这世道,生得清秀的男子,总归比貌美的女子,要安全得多。
同时我也清楚,自己最珍贵的依仗,便是那些在现代听过、读过的无数话本与故事。
于是,我在这娱乐匮乏、百姓最爱听奇闻异事的年代,给自己寻了个体面又干净的营生——说书。
然而,这营生开始的有点……艰难。
多数掌柜见我面嫩,话都懒得听完,就挥手赶人。
!
后来,还是城西茶馆的张掌柜心善,允我试讲一回。
于是我醒木一响,说了段“齐天大圣闹天宫”,哪曾想,茶楼翌日便座无虚席。不出三日,连隔了两条街的住户都专程跑来听书。
大家都说,从未有人把神佛故事讲得如此鲜活生动、入耳入心。
张掌柜听了,满面春风,喜不自胜。
反观那些曾将我拒之门外的掌柜,只怕如今大腿都要拍肿了。
但这般懊恼,与我何干?活该!
我见势头正好,便将《西游记》《封神演义》等神话故事,挨个细细拆解,娓娓道来。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哪吒闹海、姜子牙封神……每一个故事都引人入胜,让听众如痴如醉。
如此这般,竟很快凝聚了一批忠实的看客。
后来,有人认出我便是那尤三姐。
风声一起,有豪门子弟、浪荡公子闻讯而来,掷下重金,言语间尽是轻薄。
我尚未来得及动怒,满场的书座儿已然拍案而起:“哪里来的狂徒,敢搅扰小先生的书场!”
那几个登徒子,竟被他们毫不留情地轰了出去。
我在京城的名气一日盛过一日,日子也过得愈发舒坦自在。
过往云烟,已很少再想。
那段如飞蛾扑火般的年少痴恋,仿佛随着那柄鸳鸯剑,一并归还,再无牵连。
我想,女子这一生,最要紧的不应是倾心付与谁,而是先把自己,稳稳地活在人间。
心不寄人,情不附物,方得自在长安。
而另一边,柳湘莲走遍江湖,越走越悔。
他后来才知尤三姐的刚烈与委屈,知她是被贾府逼迫,并非自愿沉沦。
他想起她当日那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想起她坦荡还剑、一脸决绝的模样,心中悔恨万千。
他后来寻过她,却只遥遥一望。
茶楼之上,她素衣端坐,醒木轻响,正说到那神佛渡世、因果轮回。满堂寂静,她周身笼着一层清白的光,从容自在,笑意温婉。
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会为他心碎断肠的姑娘了。
柳湘莲默立良久,最终只余一声长叹,转身没入人海。
这人世间啊,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便只能是错过。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我瞥见他的背影,淡淡一笑,再无波澜。
尤老娘与尤二姐后来的结局,一如原著。尤二姐被王熙凤折磨,吞金而死;尤老娘无人依靠,晚景凄凉。
我思虑良久。
终是托可靠之人,处理了尤二姐的棺椁身后事……悄悄办得体面,立个不起眼的碑,叫人清清静静地走。
又按月送去尤老娘的赡养银子,保她衣食无忧,但绝不相见。
红楼十四年。贾府败落,树倒猢狲散,那些曾经欺辱过尤三姐的人,无一善终。
同年,我误打误撞救了个刀口舔血的江湖客。
不想这厮伤好之后,竟“赖”着不走了。
我不胜其烦,索性将过往之事和盘托出,盼他知难而退。
谁知他听完,却驴唇不对马嘴地道:“为了伏击一人,我曾在雪地里……”
我截住他的话头:“谁耐烦听这些陈年旧事!”
他神色一正:“你说得对。陈年旧事,讲它作甚?”
我一惊,抬眼,撞进他清亮的眸中。
他看着我,放柔声调:“好日子在前头,向前看,才是正理。”
打那以后,我才真正将他瞧进眼里。
这一瞧,便是两年。瞧他如何待人,如何处事,瞧他眼底的刀光何时隐去,又何时化为平静的湖水。
两年后,茶楼歇业那日,我与他并肩而立,对着门外朗朗青天,俯身三拜。
之后,我有心创办女塾,授人以渔,教那些苦命女子立身的本事,奈何着实不善女红。
官人知晓后,费尽周折,寻来一位曾在落魄公卿府里当差的管事妈妈,听说一手女红技艺,无人能及。
女塾终于开了起来。来求学的,或是府中受排挤、无依无靠的粗使丫鬟,或是外头生计艰难、孤苦伶仃的寡妇,一个个都把这里当成了安身立命的指望。
隔年春,我生下女儿。
一日,他正低头逗弄孩子,我心血来潮,问他可要再添个麟儿。
他顿住。
半晌,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声音却稳得很:“产房那夜,我在外头听着……一个,已是天大的福分。我舍不得你再走一遭鬼门关。”
说着,伸手拢了拢我耳边的碎发,掌心温暖。
片刻的怔忪后,我笑了。
三姐儿,你瞧见了吗?
我凭着自己的本事立住了脚跟,有了真心相待的良人,有了膝下承欢的孩儿,更有了援手他人的硬气与担当。
这一世的安稳圆满,便是我给你,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