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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贾探春的进击 有些人,注 ...

  •   双眼尚未睁开,鼻尖先撞上一股清雅的冷香。我不动声色地打量,身下是绵软锦褥,眼前是雕花木梁。

      “姑娘可算醒了。”

      一个身着海棠红比甲、白绫细褶裙的丫鬟轻步近前,眉眼盈盈带笑,道:“太太屋里的彩云姐姐方才来了,说这几日府中事多人少,需得个镇得住场的去帮着料理——特意请您过去呢。”

      我怔怔望着眼前人,脑中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至:贾探春,荣国府三姑娘,贾政与赵姨娘之女,庶出。一个“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的薄命女子。

      此刻,剧情节点正是王熙凤小产,元气大伤,被迫卧床静养。偌大荣国府,内务一时无人主持。王夫人焦头烂额之下,成立所谓的“临时管理小组”,任命探春、李纨、宝钗三人协理家事。

      天老爷,这玩笑开大发了。

      要知道,无论原著还是影视作品,曾试图以一人之力挽大厦于将倾的贾探春,最终皆落得远嫁海疆、骨肉分离的结局。

      金陵贾府,深宅大院,“庶出”二字如同与生俱来的原罪,早早便为这个心思敏感、志向高远的女子写下了悲剧的终章。

      窗外竹影摇青,侍书见我半晌未动,关切道:“姑娘,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无妨,只是……做了个长梦。”

      主子命途多舛,身为贴身侍女,侍书亦如一叶无根的浮萍。最终,那异乡的滔天风浪席卷而来,将她微末的身影彻底吞没,只余下一段随波逐流的飘零往事。

      判词里那句“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道出的不仅是探春的悲歌,亦是侍书的挽诗。

      然而,我不一样。我是来自后世的职业管理人,我带着现代人的清醒和头脑,我不信这命定的枷锁,偏要逆天而行,亲手撕碎早已写好的宿命。

      心念至此,我轻轻坐起身,声音平静道:“侍书,替我梳妆。”

      接手理家第一日,我便定下三件事,势要将荣国府从“人治”,硬生生扭成“法治”。

      第一,账目公开:所有收支登记造册,按月核对,阳光作业,斩断私挪财路。

      (此一条,主要针对挪用月钱放高利贷的王熙凤,以及虚报账目、中饱私囊的婆子们。)

      第二,园圃承包:分包园中产业,定产计酬,超额分红。奖勤罚懒,化大观园为“聚宝盆”。

      第三,预算管理:大事列支,报批核定,无预算不支,扼奢靡于源头。

      (此一条,主要针对年节摆酒、四时祭祀这些门面功夫……哦,还有那劳民伤财的元妃省亲。想再像原著里那样,似个欲壑难填的无底洞般,仅仅一个重阳节就挥霍掉两三千两白银,那是万万不能了。)

      我把全部写成明文条规,不再靠人情办事,不再看脸面行事。那起子惯会欺上瞒下的媳妇婆子,一下子便没了钻空子的余地。

      不过半年,府里账目清爽,用度收敛,亏空不再扩大,连贾母都夸我:“我们三丫头,竟是个有大本事的。”

      可我比谁都清楚,我动了全府人的点心。风暴,正在暗处等着我。

      身为庶女,出身便是我的软肋。亲娘赵姨娘糊涂短视,动不动就惹是生非,我若想站稳脚跟,需重新搭建自己的权力网。

      我将海棠诗社升格为“信息枢纽”,邀清客幕僚雅集,借诗文之名,暗织情报网,洞悉朝堂与田庄利弊,以此深闺女子之身,窥见家族外的滔天风浪。

      对内,我以诚换心。平儿是王熙凤的左膀右臂,掌管着府中所有隐秘账目;鸳鸯是贾母最信任的心腹,一句话能顶旁人十句。我不摆主子架子,反而处处替她们周全遮掩。终是这份诚意,换来了她们暗中的全力相助。

      对赵姨娘,我公私分明、恩威并施:守足规矩堵人口,私掏腰包安其心,却又严令其恪守本分,不得有半分僭越。

      我甚至反其道而行之,化宿敌为盟友。主动向王熙凤示好,助她查漏减负,将这位昔日对手,变成了同盟。

      一时之间,我虽无根基,却上下通达,无人敢轻慢。

      然而贾府必败。

      所有改革,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为真正的“退路”争取筹码。

      理家头两年,我将省下的银钱、园子的盈余,尽数兑换成黄金、地契,交由心腹秘密藏匿。

      三四年间,借诗社人脉,在京外置办良田庄院,记在心腹名下,与贾府彻底切割。我更提前教导侍书、翠墨算账管田,为覆巢之下的完卵,悄悄铺就生路。

      待到第五年,京里抄家的风声越来越紧,我知道,那扇改变命运的窄门,正在缓缓开启。

      而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以为我够谨慎、够周全、够隐忍,总能护住几分家业。可我终究低估了人心的凉薄与贪婪。

      首当其冲给我使绊子的,是赵姨娘。她见我手握权柄,日日哭闹着要我为贾环争家产、拿公中钱贴补娘家。我拒绝后,她便在府中四处造谣,诬我不孝忘本、歧视庶出,弄得府里流言四起。

      被断了财路的管家媳妇、婆子们也按耐不住了,联起手来暗中使坏,拖流程、改账目、挑是非;就连曾拿过分红的人,也调转了枪口,反诬我苛待下人。

      王熙凤见我声望日盛,收回平儿掣肘我;王夫人被挑唆,对我日渐冷淡;贾母自觉无力回天,索性装聋作哑;贾政只顾官场,对家事不闻不问。

      我立公示账目、定预算规矩、设绩效承包,却被人情、面子、裙带一一破坏。

      我呕心沥血建立的制度,在根深蒂固的腐朽面前,一击就倒,一碰就碎。

      他们一边享受着改革带来的安稳,一边拼命拆我的台。只为眼前一点私利,宁可把整个贾府拖进深渊。

      那一夜,我坐在秋爽斋里,对着满桌账本,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月光清冷,我心里最后一点热望,彻底凉透。

      常言道:朽木不可雕,烂屋不可扶。

      有些人,注定要走向毁灭,别人救不了,也不必救。

      而我,永远不必为这样一群人陪葬。

      心死之后,我启动了早已备好的脱身之计。

      我择了春日最易染恙的时节,刻意受了凉,却让侍书借太医之口,将病症往“心疾郁结、耗尽灯油”的绝症上引。

      同时,让翠墨有意无意,在仆妇间散些“慧极必伤”、“小姐太过要强,反倒伤了根本”的话头。

      不过旬日,“三姑娘才高福薄,怕是不好了”的叹息,已如春雾般笼罩全府。

      我的“病重”与“病逝”,成了所有人意料之中的悲剧结局,无人疑心。

      丧仪按礼制操办,极尽哀荣。灵前悲声一片,可,他们哀悼的,是“贾府三姑娘”这个身份的殒落;而我,正要在这哀荣的废墟上重生。

      停灵的第三日,子时,夜色沉如泼墨。

      我于棺内巧妙布置后,自预设的机关脱身。在侍书与翠墨的接应下,褪去缟素,换上布衣,悄无声息自后院废圃的角门离去。

      我们乘着运送祭品杂物的马车,混出了城。

      京郊的庄院,早已以远亲之名置办妥当。

      我带走的,不仅是珠宝地契,还有这些年来,我通过理家暗中积攒、转换的实在产业。

      贾府终是被查抄了,火光冲天,金银散尽,主子奴才流离失所。赵姨娘疯癫而死,王熙凤狱中丧命,贾家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而我早已在江南水乡安家落户,置田营商,衣食无忧,自在安稳。

      除了伴在身边的侍书、翠墨,再无人知晓我是谁。

      偶尔听闻京城旧事,也只是淡淡一笑,波澜不惊。

      我曾试图以制度挽狂澜,以理智定风波,以真心对人心,可终是抵不过腐朽入骨,抵不过宿命滔滔。

      但我终究,救了自己,救了两个忠心耿耿的小丫鬟。

      我不再是那个悲愤说出“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的贾探春。

      我是挣脱了命运、逃离了牢笼、手握安稳、心自清宁的自由人。

      我凝望着窗外那竿摇曳的修竹,提笔蘸墨,将满腔心志尽数倾注于纸上: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一生,我没有输给命运,更没有输给自己。

      我平安,我自由,我活得堂堂正正。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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