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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甄英莲的进击 我不再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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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功夫,我已从一名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本科生穿到了身穿红袄的小英莲身上。
“小姐,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霍启将我放下,急匆匆走了。
大哥!你这一去就是半辈子的债啊!我这“薄命司”的头把交椅就是因为你才坐上的!快回来!
可惜反应太慢,只能眼睁睁看人跑远。
漫天花灯流转,晃得人眼晕。
一只粗糙的大手斜刺里探出,狠狠捂住了我的嘴。
“别出声,带你找爹娘。”是个满脸麻子的男人。
我心里一沉——是拐子!原著里甄英莲就是这样被拐走的。不行,绝不能重蹈覆辙。
麻子脸把我夹在腋下,穿过热闹的灯市。我闻到浓烈的酒气和汗臭味。他走得飞快,人群嘈杂,无人留意到这场无声的劫掠。
我强迫自己冷静:几岁的小身板,硬拼肯定不行。得智取。
经过一处人流密集的路段时,恰巧有抬官府轿撵缓缓行来,轿夫步伐沉稳,喝道声清晰入耳。
机会来了!我拼尽力气狠咬他的虎口。
“啊!”麻子脸吃痛松手,我摔在地上,红袄沾满尘土,狼狈不堪。
“救命!他是拐子!”我扯着嗓子大叫,童声又尖又利,“我不认识他!他要拐我!”
周围人都愣住了。
麻子脸缓过劲儿,欲抓我时,我已拼了命连滚带爬,直扑那顶官轿——灯笼上明晃晃写着“姑苏县令”四个大字。
轿夫拦住了麻子脸。轿帘掀开,是个中年官员,旁边坐着比我稍大的男童。
“何事惊慌?”
“大人救命!”我跪在轿前,眼泪说来就来——这倒不是装的,刚才摔得膝盖生疼,“这人是拐子!我家住仁清巷内葫芦庙旁,我爹是甄士隐,我叫甄英莲。”
官员一怔。
麻子脸甚狡猾,一口咬定我是他发了癔症的女儿。
我立时高声抢白:“你既说是我亲爹,那可知我胎记在左臂,还是右臂?”
这话本是我随口虚诈,可那拐子又哪里知道。
支支吾吾,半晌也答不出来。
围观众人哗然。
“押下去。”官员下令,“送这小女娃去甄家。”
“且慢!”我上前一步,“大人,这拐子多半还有同伙。恳请大人派几位差役暗中跟随,去我家附近查看是否有人盯梢。”
官员又是一怔。
男童见他似有迟疑,轻轻拉了拉他衣袖,低声道:“父亲……”
官员安抚般拍了拍他,又深深看我一眼,点头应允。
回甄家的路上,城中灯火璀璨,如星河漫流,我却无心赏看。
从今夜起,甄英莲(香菱)的命数,终将走向一条全新的路。
到家时,母亲正哭得死去活来。见我平安归来,她扑上来紧紧抱住我,父亲也老泪纵横。
越明年,我已能背诵《诗经》、《楚辞》,父亲常抚须感叹:“若你是个男儿,定能考取功名。”
“女儿也能读书明理。”我抬头笑道,“父亲,昨日你说葫芦苗的和尚……”
话未说完,管家慌张来报:“老爷,隔壁葫芦庙炸供的油锅翻了,火已烧到后墙!”
父亲大惊。
我却相对镇定——这一天果然来了。
过去一年,我以担忧家中走水为由,几番劝说父亲,将府中大半藏书、字画以及母亲的嫁妆,分批悄悄移至数条街外的别院安置。又在家中各处添设十几口大水缸,时时储水,定期查验。
是夜,火光映红半边夜空,而我们一家,早已安然坐在别院厅堂之中。
父亲看我的眼神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庆幸。
家产保住大半,父亲没有出家,母亲也没有郁郁而终。我们迁往金陵,用余下积蓄开了间名叫“隐香草堂”的书坊。
十五岁那年,一个清冷的声音问我:“姑娘,请问有《花间集》么?”
抬头,我怔住——是黛玉。比我想象中更瘦削,也更美。眉眼如画,气质清冷,身后跟着嬷嬷和丫鬟。
我定了定神,从书架取出《花间集》递予她。
她接过翻阅,眼中泛起笑意。付钱时,她忽问:“你可是这书坊主人的女儿?我听说甄家小姐精通诗书。”
我微微一笑,轻声道:“略识得几个字罢了。”
自那以后,黛玉常来购书。一来二去,我二人渐渐熟稔,谈诗论词,竟十分投契。只我心底始终清明,刻意避开一切可能与四大家族扯上干系的场合,半步不越。
但命运似乎自有它的轨迹。
那年重阳诗会,金陵文人雅集,黛玉定要拉我同去。诗会上,我匿名投了首咏菊诗。
“好一句‘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评诗的老翰林拍案而起,“此诗当为魁首!”
领奖时,我不得不露面。席间,一道目光灼灼而来,落定在我身上,再未移开半分。
是贾宝玉。
他一瞬不瞬望着我,侧过头,对身旁的袭人低低叹道:
“这妹妹,我见过的……”
我心里一惊。原著里香菱和宝玉本该在薛家相识,如今怎么……我低头快步而去,转身间,与另一人撞个满怀。
是个锦衣公子,满脸横肉,酒气熏天——薛蟠!
我心头猛地一沉,浑身血液似在刹那间冻住,骇得连呼吸都忘了。
薛蟠眯着眼打量我:“这小丫头倒是标致……”
“薛大哥哥。”清冷声音响起,黛玉不知何时挡在我身前,“这是我闺中好友,甄家小姐。”
薛蟠撇撇嘴,晃晃悠悠走了。
黛玉握着我冰凉的手:“别怕。有我在。”
回去后,我辗转再三,彻夜难眠。
金陵,已非久留之地。
翌日,我跪到父亲身前。父亲默了良久:“你说……想嫁个清寒举子,离开金陵?”
“女儿不愿攀附权贵,只求安稳度日。”我抬起头,“近日诗会,已有轻浮子弟……女儿只怕夜长梦多。”
父亲长叹:“你向来有主意。也罢,为父替你留意。”
父亲很快相中名唤陈清的寒门学子。此人二十岁,父母双亡,靠族中接济苦读,刚中举人。媒人说:“性子有些迂,但品行端方。”
相看那日,我隐在屏风后。陈清穿半旧青衫,言谈拘谨,但提到书本时眼睛发亮。问到对妻子的期望,他说:“愿得知音,红袖添香夜读时。”
我微微一笑。就是他了。
定亲后,陈清愈发用功。来年春闱,竟高中二甲第七名。放榜那日,他第一时间来甄家,脸上带着难掩的喜悦:“英莲,我……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了。”
我也笑:“是啊,多谢你。”
缘分有时便是这般奇妙,我到今日才知,未婚夫婿陈清,竟就是当年坐在姑苏县令身侧、为我出声的那名男童。
出嫁前,黛玉亲来相送。她握着我的手说:“你我相识数年,总觉得你像立在岸边看河水流淌,清醒得让人心疼。”
我替她拢了拢鬓发:“你也多保重。少哭些,多吃些。”
花轿抬出金陵城时,我掀开盖头一角,回望渐远的城墙,终于长出一口气。
六年后,我在扬州府的后院里教女儿念诗。陈清外放此地任通判,政绩不错,上司有意提拔。
“娘,菱花是什么花?”女儿问。
“是一种开在水里的花。”我望向窗外荷塘。盛夏时节,菱花该开了。
丫鬟送来一封信,是黛玉写的。她说自己嫁了个姓梅的翰林,虽非富贵,但夫妻相敬;宝玉出家了;探春远嫁海外;薛家败落,薛蟠流放途中病亡……
信末,她写道:“今岁菱花开时,忽忆当年你咏菱诗中有‘身在泥涂志自芳’之句。英莲,你做到了。”
我把信仔细收好。女儿趴在我膝上问:“娘,谁的信呀?”
“一个故人。”我轻抚她的头发,“一个……很特别的故人。”
傍晚陈清回府,带回一包菱角。我们坐在院里边剥边聊,他说今日判了个案子,是兄弟争产,闹得不可开交。
“还是我们家好。”他笑,“就你我二人,清静。”
我笑笑,把剥好的菱角递给他。晚霞满天,院子里浮动着初秋的桂花香。
夜深了,我独自在书房写字。宣纸上慢慢现出一首诗:
曾是惊鸿照影来,菱花镜里旧颜开。
幸得春风移根蒂,不教零落淤泥埃。
写罢,我吹灭蜡烛。月光如水,洒满书案。
远处传来更鼓声。
但这回,我不再是那个菱花泣露、泪湿枕巾的香菱。
我是心自清宁的甄英莲,是安稳度日的陈甄氏,是这方小小庭院,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这一生,我定要护着自己,护着这份安稳,好好地、平安地、堂堂正正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