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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阎婆惜的进击 错的是这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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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知觉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与廉价熏香混杂的气息,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被褥粗糙磨人。
我喉间干涩发紧,浑身虚软无力,额上还敷着一块微凉的布巾,显然是刚退了烧。
身旁一个粗布青裙的妇人见我睁眼,先是一怔,随即扑上来攥住我的手,眼泪簌簌直掉:“我苦命的儿啊!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温热的触感裹着粗糙的掌心,熟悉又陌生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轰然涌入我的脑海——
阎婆惜,年方十八,父亲阎公刚病逝,连口薄皮棺材都置办不起,母亲阎婆走投无路,托了媒婆,将女儿送给山东郓城县的押司宋江做外室,只求换一口棺木、几两活命钱。
而我现在躺着的地方,就是宋江出钱租下的、位于县城偏僻处的小院落。
天老爷。
穿成谁不好,竟穿成《水浒传》里死得最惨的悲剧女子之一——阎婆惜。
原著里的阎婆惜是什么下场?
她怨恨宋江不解风情,与张文远私通,后来偶然发现宋江私通梁山贼寇的书信,以此要挟,步步紧逼,最终被宋江怒杀而死,年纪轻轻便落得个“□□”的骂名,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悲,可叹,可怜。
她错了吗?
她错了。
她错在生于底层,身如浮萍,毫无选择;错在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以为情爱可以救命;错在手握把柄却不懂进退,只知意气用事,最终赔上了性命。
但她也没错。
错的是这吃人的世道,是视女子为货物、随意买卖的混账规矩,是她生于底层、步步皆困、无处可逃的宿命。
可我不是原主。
我是21世纪的“白骨精”,既然穿成阎婆惜,就绝不会重蹈覆辙,走上原本的死路。
这一世,我不偷人,不要挟,不恋情爱,不做附庸。我要凭自身,在这郓城县,活成能站稳脚跟、安身立命的人。
“娘,别哭了。”我抽回手,声音沙哑却异常镇定,“爷(爹)的丧事,可是宋押司出钱办的?”
阎婆愣了一下,没料到一向娇纵的女儿,醒来后竟会如此沉稳。
“是哩,多亏了宋押司好心,不然你爹连棺材都没有。”阎婆抹着泪劝我,“儿啊,宋押司是好人,往后你就安心跟着他,吃穿不愁,娘也就放心了。”
吃喝不愁?
靠他人供养,那便是他人的笼中鸟、掌中雀,生死皆由不得自己。
我强撑着坐起身,快速理清局面:父亲新丧,家徒四壁,母亲已收了宋江的钱,我外室的名分已然坐实。宋江仗义疏财、好名好面,对我只求仁至义尽,绝无情爱可言。
“娘,宋押司的恩我们记着,但不能一辈子靠他。”我看着阎婆,一字一句,“老话讲,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往后,咱们自己挣钱,自己过日子。”
阎婆吓得连连摆手,直道我异想天开,又再三规劝我安心依附宋江。
我知她眼界有限,不再多辩,只默默定下第一步:养好身体,稳住宋江,攒下本钱,悄悄自立。
宋江最看重名声,怕我幽怨痴缠,只要我安分守己、不添麻烦,他定会持续供养,这便是我最好的缓冲期。
接下来的时日,我不再像原主那样整日唉叹、怨宋江冷淡,而是安安静静读书写字、做针线,把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阎婆见我前后判若两人,虽有疑惑,却也渐渐放下心来。
几日后宋江来访,面色黝黑,神情沉稳。我规规矩矩行礼,态度恭敬得体,既不谄媚也不幽怨,与他印象里的娇纵女子完全不同。他眼中明显闪过诧异。
“多谢押司相助,大恩不敢忘。”我垂眸,“只是奴家年轻,不愿整日闲坐,往后会做针线换钱,不敢再劳押司破费。”
宋江本就怕我纠缠,闻言大喜,只当我识大体,当即应允,此后每月按时送钱,偶尔还多赏布匹银两,对我彻底放下戒心。
我将银钱物什一一存了,只留极少部分度日。
身体痊愈后,我开始施展原主本就精湛的针线手艺——原主绣工冠绝郓城,只是从前娇生惯养不肯动手。我日夜赶工,绣出的帕子、荷包、扇袋……花色新颖、针脚细密,比绣坊成品更精致。
我让阎婆拿到县城最热闹的街口去卖,起初阎婆还抹不开面子,哪曾想半日功夫便售卖一空,银钱入账比她预想的多出不少。老太太又惊又喜,回来后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信服。
短短月余,我的绣品便在郓城贵妇圈小有名气,不少人特意上门定制。我趁机提价专做高端活计,银钱越攒越多,渐渐不再依赖宋江。
阎婆也绝口不提依附之事,每日乐呵呵送货收钱,整个人都精神了。
我依旧对宋江恭敬有礼,他来则好茶招待,走则从容相送,从不抱怨、从不纠缠。他越发放心,偶尔还会将县衙无关紧要的文书、账目丢给我整理。我借着这个机会,摸清郓城商业脉络、商铺往来与利润空间,上辈子的金融学识,终于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说到底,针线只是糊口的小营生,我要做能长久立足的生意。郓城是水陆要道,南北客商往来频繁,却缺少一家干净规矩、可供歇脚存贷的客栈。码头附近恰好有间铺面转租,租金低廉、位置绝佳,正是我的目标。
我算清账目,存款足够付租、装修与周转,可年轻女子独自开店,必遭闲言与骚扰。最好的掩护,便是继续借宋江的名号——他在郓城黑白两道都有面子,有他撑腰,无人敢轻易欺辱。
宋江再来时,我伺机开口:“押司,奴家想在码头盘间铺面开客店,只求日后能自立度日,不再拖累押司。望押司允奴家借您名号挡风,奴家这厢感激不尽。”
宋江彻底愣住,他从未见过女子主动经商,但见我心意坚定、行事稳妥,终是允了:“小可虽是县衙小吏,这点薄面,倒还使得。”
有了宋江的默许,我的客栈顺利开张,取名同福客栈。我亲自打理,店内干净整洁、定价公道、规矩分明,不惹事、不藏奸、不欺客。开业当日便客满,往来客商从未见过如此利落的女掌柜,纷纷交口称赞。
生意日渐红火,我雇了厨娘与伙计,客栈走上正轨,每日银钱入账不断。我彻底摆脱对宋江的依赖,成了郓城小有名气的女掌柜,买了宅院,接阎婆安享晚年,手头宽裕,日子安稳。
期间,原著中与阎婆惜私通的张文远曾上门勾搭,他生得白净俊俏、言语轻佻。我当即端茶逐客:“张衙内,请自重!奴家是宋押司的人,只求安分守己做些营生,不愿沾惹这些闲言是非。你若再这般无礼,休怪奴家不给情面!”
张文远碰了一鼻子灰,自此再不敢登门滋扰。
原著里埋得最深的那根祸根,竟这般轻轻掐断了。
不久后,宋江私通梁山的事发了。风声紧得像腊月里割脸的刀子,他必须走,立刻就走。
可临行前,他却绕道而来。
我不解。事已至此,逃命都嫌腿脚慢,来我这儿做甚?
莫不是……短了盘缠?
我忙不迭取来一沓银票,暗想:如此,便算两清了罢。
谁知宋江看也不看,眉头一蹙,冷声道:“某非为财帛而来。”竟一甩衣袖,走了。
我依旧守着我的客栈、做我的生意、过我的安稳日子。
律法上虽有连坐之条,那是针对直系的,外室属“私眷”一流。官府查不出我私通梁山的实证,便依律归为“不知情的依附者”。我顺势使了些银两疏通,终得了张“不予问罪”的文书。
几年后,天下大乱,战火四起,我凭着多年积攒的人脉与银钱,带着手下的伙计、厨娘,到南方安稳之地,重新开起了客栈,生意依旧红火。
阎婆见我打理生意、从容利落,眉眼间尽是宽慰,笑着叹道:“儿啊,原来女子也能活得这般体面自在,真好。
我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嘴角微微上扬。
是啊,真好。
眼泪换不来生路,依附得不到安稳,唯有手中的银钱、心里的算计,才能在这封建世道里,挣出一条安身立命的路。
这一生,我不做谁的妾,不做谁的情人,不背负千古骂名。
我是阎婆惜,是同福客栈的女掌柜,是独立自主、活得堂堂正正的女子。
安稳,富足,自由,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