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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谢息比平时早到了十五分钟。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谢薇昨晚念叨了一夜“明天要交珠宝设计的效果图”。
今早五点就蹑手蹑脚爬起来补作业。
草莓味的信息素混着铅笔屑和橡皮末,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谢息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橡皮擦蹭纸的沙沙声,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干脆起床,给谢薇热了牛奶,煎了两个荷包蛋。
“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谢薇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头发翘起一撮,手里还攥着半支2B铅笔。
“醒了。”谢息把盘子推过去,“蛋煎老了,凑合吃。”
谢薇低头看盘子里的荷包蛋。
边缘焦了一点点,但火候控制得很好,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的液汁缓缓淌出来,浸在白米饭上。
她没戳穿。
六点四十,谢息出门,晨雾还没散尽。
梧桐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的学生,脚步声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
谢息走得很慢,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薄毛衣。
去年生日谢薇送的,说是“北欧小众设计师品牌”,其实只是她在淘宝挑了一礼拜。
他想起谢薇当时紧张兮兮地盯着他拆包装盒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校门口站着的人。
穆钰声靠在门卫室外的石柱上,书包搁在脚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低头看手机。
晨光把他的侧脸镀成浅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今天没系领带,校服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着,露出锁骨末端一小块皮肤。
还是那副松散的样子,像等车,像等人,像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没什么特别的目的。
谢息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穆钰声抬起头来。
“早。”他收起手机,自然而然地打招呼,像他们已经这样说过无数次早。
“早。”谢息走近,“你来太早了。”
“嗯,在家没事。”穆钰声把豆浆杯盖揭开,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你吃过了?”
谢息看他一眼,这个问题太寻常了,寻常到他没有理由不回答。
“吃了。”
穆钰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排走进校门。
门卫大爷正在浇花,水壶嘴对着那盆养了八年的君子兰,细密的水雾在晨光里织出一道浅浅的彩虹。
他抬头看见谢息,笑呵呵地打招呼:“小谢今天也早啊!”
然后视线落在穆钰声身上,愣了一下。
“这是……”
“新同学。”谢息说。
“穆钰声。”穆钰声自己补上,还笑了一下。
大爷看看他,又看看谢息,把水壶放下,拿毛巾擦了擦手,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好好好,新同学好。”
谢息没回头。
但他知道穆钰声走在他右手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是他影子落下来的位置。
上午第三节是自习。
谢息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批学生会刚交上来的社团经费申请表。
校庆在即,各个社团都在申请预算——话剧社要租道具,音乐社要换音响,摄影社申请添置两台稳定器。
他把明显不合理的几项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批注“请重新提交预算明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写完最后一份,他抬眼,正好看见穆钰声从后门进来。
刚才课间被班主任叫去办转学的后续手续,现在才回来。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座位,而是侧身让一个搬作业本的同学先过,然后视线自然地、像是不经意地,掠过第一排。
谢息已经低下头了。
他拿起下一份申请表,是烹饪社的。
申请购买十套法式甜点工具套装,总价八千六百元。他在金额上画了个圈,批注:“已有设备能否满足需求?建议先租用。”
笔尖在纸面沙沙地响。
他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穆钰声从他身侧走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那风里有极淡的桃花气息,不是刻意释放的那种浓烈,只是alpha信息素自然的存在痕迹,像走过三月的桃林,衣角沾了落花,回到屋里很久了,还能闻到一点隐约的香。
谢息的笔停了半拍,然后他继续写。
中午,谢息去学生会办公室。
明德中学的学生会办公室在主楼三层东侧尽头,是一间朝南的小房间,面积不大,但采光极好。
两面墙被漆成浅灰色,另外两面是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学校西侧的马术场。
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远处山坡上连绵的梧桐树冠。
谢息推门进去,屋里没有人。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在深木色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金带。
他把上午批完的申请表放到分管副主席的桌上,正准备离开,门口响起敲门声。
“进。”
门开了。穆钰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
“陈老师说学生会在收转学生的学籍材料。”他说,“让我送到这儿来。”
谢息看着他手里的纸,又看他。
“你上午不是办完了?”
“办完了。”穆钰声走进来,“这是副本,说存档用。”
谢息接过那沓纸,翻了翻。
确实是转学材料的副本,每一页都盖了教务处的鲜红印章。
“放这儿就行。”他把材料放到文件篮里,“下午会有人整理。”
穆钰声“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窗边,视线落在窗外。
马术场上高二的学生正在上课,排成一列纵队,马匹踢踏的蹄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沉闷而遥远。
“那棵树,”穆钰声忽然开口,下巴朝窗外抬了抬,“是银杏?”
谢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马术场东侧确实有一棵银杏,很高,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
这个季节叶子还是绿的,要等到十月末才会开始变黄。
“嗯。”他说,“建校那年种的,一百二十三年了。”
穆钰声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树。
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睫毛比平时更明显,末端微微上翘,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影。
谢息忽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穆钰声的脸。
不是扫一眼就移开,不是余光里的轮廓,是认真地看着,像他平时看成绩单、看申请表、看烹饪课评分细则那样。
他把视线收回来。
“还有事吗。”他问。
穆钰声转过头。
四目相对。
谢息没有躲。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像在等一个答案。
穆钰声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没了。”他说,“你下午格斗馆还去吗。”
“去。”
“那我等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只是约个饭搭子。
谢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穆钰声就当他默认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一个侧脸的轮廓。
“对了,”他说,“你不吃香菜吧。”
谢息顿住。
“昨天午饭,”穆钰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紧不慢,“你盘子里的香菜都挑出来了,堆在餐巾纸上。”
他顿了顿,“以后食堂遇见,我帮你先挑。”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谢息站在原地。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画着金带。
马术场的马蹄声还在继续,远处有学生在喊口令。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小块圆珠笔蹭上去的蓝印。
什么时候蹭的,他完全没有印象。
他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
格斗馆内部,谢息换好训练服出来时,穆钰声已经站在场地边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背心,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正在缠护手绑带。
那双手很稳,缠得不紧不松,每一圈都压在前一圈的边沿上,收尾处塞得服服帖帖。
谢息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他走到镜墙前,开始热身。
今天馆里人比平时多,有几个高二的学弟在角落练习对练,击打护具的闷响此起彼伏。
还有两个女生坐在观众席边,拿着运动饮料,像是在等人。
谢息没在意。
他压腿,拉伸,活动肩关节,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个都做到位。
“会长今天来得早啊。”教官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记分板,“正好,今天有个新来的要测高级班入班资格,你帮忙搭把手?”
谢息停下动作。
教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穆钰声,似乎明白了什么。
“哦,你们认识啊。”他把记分板夹到腋下,“那正好,穆钰声,你先跟谢息打一轮,我看看实战水平。”
穆钰声已经缠完绑带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谢息,“可以吗?”
谢息没回答。
他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这就是回答了。
教官吹了一声哨。
穆钰声先动。
他的风格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试探,是观察,是想看看谢息的水有多深。
今天他的动作更快,更果断,每一招都压着谢息的节奏走,像是憋了一天终于可以放开手脚。
谢息接招。
闪避,格挡,反制,他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
穆钰声的右拳擦着他的耳际过去,带起的风把他的碎发吹乱了几缕。
他侧身,下潜,一记低扫踢向对方支撑腿。
穆钰声跳开,落地时重心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他笑了一下,是真的在笑。
“你今天比昨天快。”他说。
谢息没有回答。
他再次近身,这次他没有留力。
肘击,膝顶,接一记高位横踢,穆钰声格挡住,但冲击力让他后退了两步,脚跟几乎踩到场边线。
观众席上传来低低的惊呼。
谢息没有追。
他收势,站定,呼吸微促。
汗从他的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的弧线,在下巴处悬停了一瞬,然后滴落。
他抬手想擦,一块毛巾递到他面前。
穆钰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毛巾,干净的,还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你自己不用?”谢息没接。
“我有。”穆钰声扬了扬另一只手,确实也有一条。
谢息看着那条毛巾,顿了一秒,然后他接过来,“谢谢。”
穆钰声没说话,他看着谢息用毛巾按住颈侧,把滑落的汗珠吸走。
少年的皮肤在运动后泛着极淡的粉色,从耳后一直漫到领口,像白瓷釉里不经意渗出的那一抹胎色。
他的视线只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出汗先擦脖子。”他忽然说。
谢息动作停了一下。
“脖子后面汗腺多,不擦容易感冒。”穆钰声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息没回答。
他把毛巾叠好,放回长凳上。
教官吹哨,示意测试结束。他在记分板上写了什么,抬头对穆钰声说:“高级班A组,没问题。下周一开始跟训。”
穆钰声点头。
谢息拿起自己的训练包,往更衣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还来吗。”他问。
身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穆钰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来。”
傍晚,谢息回到家时,谢薇已经在了。
她今天放学早,难得没有留在画室赶工,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茶几上摊着一堆设计草稿,彩色铅笔滚得到处都是,空气里飘着新开封的马克笔那股特有的化学溶剂味。
“哥!”她抬起头,“你回来啦!”
谢息“嗯”了一声,换鞋,把书包放到玄关的矮柜上。
“今天格斗加练了?”谢薇凑过来闻了闻,“你又出汗了……诶。”
她顿了一下,鼻子轻轻翕动。
“又是桃花味。”她小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比昨天还浓一点。”
谢息没接话。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昨晚剩的排骨汤,倒进小锅里热上。
又拿出两个番茄、三个鸡蛋,在水龙头下冲洗。
谢薇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
“哥,”她说,“那个转学生,是不是喜欢你啊。”
谢息切番茄的动作没有停。
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笃定的笃笃声。
番茄被切成厚薄一致的片,每一片的截面都泛着湿润的、籽粒饱满的光泽。
“你才见他几面。”他说。
“就昨天和今天。”谢薇承认,“但草莓味的信息素也是有直觉的好吧。”
谢息把切好的番茄拨进盘子。
“他今天帮你挑香菜了吗?”谢薇又问。
谢息的刀顿了一下。
谢薇看在眼里,眉毛挑起来。
“挑了吧?”她的语气变得笃定,“我跟你说,这个动作含金量很高的。我观察过了,你们班食堂那个打菜阿姨,给每份面都会默认撒香菜。不喜欢吃香菜的人只能自己一点一点往外挑,可烦了。他要是主动帮你挑……”
“他还没挑过。”谢息打断她。
他把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打散。
蛋液在瓷碗里旋转,形成一个浅浅的漩涡。
“他只是说以后会挑。”
谢薇安静了。
三秒钟后,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听起来像“哦”,又像“啧”。
谢息没有理会。
他把锅烧热,倒油,下蛋液。
金黄的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蓬起来,边缘鼓起细密的小泡。
他用锅铲快速划散,盛出备用。
然后下番茄,炒出红油,加糖中和酸味,再倒入炒好的鸡蛋。
谢薇还站在门口。
“哥。”她忽然说,“你以前从来不会记这些的。”
谢息把锅盖盖上,调小火。
“记什么。”
“别人对你好。”谢薇的声音放轻了,“以前有人对你好,你就像没看见一样。不是故意的,就是好像那些事跟你没关系。”
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番茄的红和鸡蛋的黄慢慢融在一起,边缘凝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谢息看着锅,没有说话。
“可你记得他帮你挑香菜。”谢薇说,“你记得他约你明天格斗馆见。”
她停了一下说:“你以前不会把这种事告诉我的。”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谢息把火关了。
他把番茄炒蛋盛进白瓷盘,放在流理台上。
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侧的轮廓,在暖黄的灯光下,像隔了一层很薄的水雾。
“吃饭。”他说。
谢薇没有再问。
她走过去帮哥哥摆碗筷,动作轻快,像什么也没说过。
但吃饭的时候,她给自己夹了很多番茄炒蛋,这道菜她从小吃到大。
她知道谢息做番茄炒蛋从来不放葱,因为她小时候被葱呛到过一次,从此再不肯吃。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被呛到过了。
但哥哥还是从来不放葱。
夜里十一点,谢息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期权期货及其他衍生产品》,眼睛却没有聚焦在字上。
窗外下起了雨。
初秋的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他把书放到床头柜上,关灯。
黑暗里,雨声变得更清晰了。
他想起傍晚在厨房,谢薇说“你记得他帮你挑香菜”。
他当然记得。
他还记得很多别的事。
穆钰声说“那是我闻错了”的时候,眼睛里有笑。
穆钰声在格斗馆给他递毛巾,说“你出汗先擦脖子”。
这些事都不是什么大事,没有一件值得被郑重地记住。
但他就是记住了。
窗外的雨好像变大了,雨滴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一下又一下。
谢息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忽然闻到极淡的气息——桃花。
早春的那种,山野里的,带着一点点青梗的涩。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信息素。
窗户关着,穆钰声在几公里外的某处,不可能飘到这里来。
那只是记忆。
他的记忆擅自把这个气味保存了下来,在这个下着雨的深夜,悄悄地、自作主张地,放了出来。
谢息睁开眼。
天花板在黑暗里只是一片模糊的灰,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他今天新换的洗衣液的味道,是谢薇买的,说是“白苔香”,闻起来干净,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那个桃花味终于散了,又或者只是他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