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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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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课后,谢息去了格斗馆。
这是他的习惯。每周三下午的格斗选修课结束后,他会留下来加练四十分钟。
馆里的其他学生都知道这件事,渐渐也就不在这个时间段来打扰。
今天也不例外。
他换上训练服,把护具一件件扣好。
皮革和尼龙搭扣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镜墙前,开始热身。
踢腿。
出拳。
侧闪。
下潜。
每一个动作都练过几千几万遍,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快。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瘦,力气也小,beta的身体素质天生不如alpha。父亲喝酒后动手,他护着谢薇躲进衣柜,听着外面的摔打声,把妹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捂住她的耳朵。
“哥,疼吗?”谢薇很小声地问。
他说不疼。
那是他第一次说谎。
后来父亲入狱,他带着谢薇搬出那间永远有酒味和烟味的房子。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妹妹。
所以他开始练格斗。
练到教官说,如果按alpha的评分标准,你也是满分。
可他从来不是为了分数。
最后一个侧踢完成时,谢息收势,平复呼吸。
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在下颌处停顿,然后滴落在灰色地垫上。
他拿起毛巾擦脸,毛巾遮住眼睛的那一刻,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这个角度。”那人的声音带着一点赞叹似的笑意,“漂亮。”
谢息放下毛巾。
穆钰声靠在门边,手里拎着训练包,不知道站了多久。
“门没关。”他解释似的说,然后走进来,把包放在长凳上,“我想来申请免修考试,遇到你正好。”
谢息没说话。
穆钰声脱掉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训练背心。
他的肩线很舒展,手臂肌肉的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是常年运动才会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结实。
他走到另一面镜墙前,开始压腿。
“你练的是什么流派?”他一边压腿一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综合格斗。”谢息说,“学校教材改的。”
“改了什么?”
谢息沉默了两秒。
“alpha的评分标准以力量为主。”他说,“我不是alpha,不适合原版。”
穆钰声没问他是beta为什么不去选beta的评分标准,也没说我看你刚才那几脚踢得比alpha还狠。
他只是“嗯”了一声,换腿继续压。
谢息看着他。
这个人很奇怪。
他明明什么都能看出来,却什么都不问。
他明明可以把那些疑问一个一个抛出来,像剥洋葱一样层层剥开别人不想示人的部分,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旁边待着,像一棵树,或者一片影子。
“你要申请免修?”谢息问。
“嗯。”穆钰声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跆拳道三段可以免高级课,但我想把学分换成格斗高级班的。陈老师说需要教官签字。”
“教官五点下班。”谢息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十分钟。”
“来得及。”穆钰声说。
然后他走到场地中央,看向谢息。
“来一局?”
谢息没有立刻回答。
格斗馆的灯光从高处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如昼。镜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隔着五步的距离。
他想起初二那年第一次走进格斗教室。
那时候他刚把父亲送进监狱。
手续办完那天,他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回家要坐三站公交,但他不想回去。那间屋子里还有太多痕迹,父亲的烟灰缸,母亲没带走的围巾,谢薇掉了乳牙后藏在小铁盒里的那颗小白牙。
他在外面游荡到天黑,最后走进一家格斗俱乐部。
教练是个退役运动员,beta,四十多岁,膝盖受过伤,走路有点跛。
他看了谢息一眼,没问年龄,没问来由,只说:“想学就交钱。”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不用解释,自己也可以被接纳。
“来。”谢息说。
他把毛巾放到长凳上,走回场地中央。
穆钰声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挑衅,也不是好战,而是真的高兴,像小孩子发现有人愿意陪自己玩游戏的那种纯粹的、简单的开心。
“你攻我守。”穆钰声说,“三分钟?”
“可以。”
谢息摆出起手式。
穆钰声的起手式是标准的跆拳道姿势,重心偏前,双手护在胸前。
但他的眼神很放松,没有紧张,也没有轻敌,只是专注地看着谢息的肩。
谢息动了。
他的风格是快,不是力量压制,不是技巧炫示。
就是快,快到对手刚捕捉到第一个动作的起势,第二招已经落在身上。
穆钰声闪开第一下,挡了第二下,第三下擦着他的耳际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与紧张无关,是兴奋。
他很少遇到这样的对手,不是陪练,不是教学赛,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平等的、需要认真对待的人。
谢息的每一拳、每一脚都没有留力,打在他格挡的手臂上震得发麻。
三分钟到了。
谢息收势,气息微乱。
汗顺着他的颈线流下来,滑进领口,在锁骨处汇成一小片水光。
穆钰声看着他。
灯光明晃晃的,把那些汗珠照得像碎掉的玻璃渣。
少年的皮肤在运动后泛着极淡的红,像白瓷釉里隐约透出的胎色。
他忽然想到小时候去外婆家,春天满院桃花,风一吹落一地。
他蹲在地上捡花瓣。
外婆说,桃花开时最好看,落了就没了。
他没告诉外婆,他其实觉得落花也好看。
飘在半空的时候,不知道会落在哪里的时候。
“你赢了。”穆钰声说。
谢息看他一眼:“没打完,没有输赢。”
“你刚才那下我挡不住。”穆钰声揉着小臂,语气坦然,“再打一分钟我就输了。”
谢息没有否认。
他拿起毛巾,擦掉脖子上的汗。毛巾的一角蹭过锁骨,把水光抹成一道模糊的白。
“教官来了。”他说。
穆钰声回头,看见教官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他拿起放在长凳上的申请表,迎上去。
等他签完字回来,谢息已经换好衣服,正要离开。
“明天还来吗?”穆钰声问。
谢息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穆钰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隔音很好的格斗馆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签好字的申请表。
教官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该生实战能力优异,建议编入高级班A组。”
他笑了一下,把表格折好,塞进书包侧袋。
走出格斗馆时,太阳已经西斜了。夕光从走廊尽头的大玻璃窗照进来,在灰色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金带。
他把手插进口袋,慢慢往教学楼方向走。
走了一半,忽然停住。
他在口袋里摸到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巾。
不是他的。
他展开来看。纸巾一角绣着极小的白色玫瑰,针脚细密,像是手绣的。
凑近闻,有极淡极淡的香气,像清晨露水还没干的玫瑰园,隔着很远的风送来的那一点。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刻被放进他口袋的。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把纸巾重新叠好,放回口袋,压了压边角。
走廊尽头的光又往西偏了几度,落在他的肩头。
他忽然很想快点到明天。
同一时间,谢息走出校门,往租住的公寓方向走。
明德中学在半山腰,下山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梧桐道。
九月初的叶子还是青的,风过时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说悄悄话。
他走得很慢。
格斗后的肌肉酸痛这时候才慢慢浮上来,从小腿到大腿,蔓延成一种迟缓的钝感。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身体累的时候,脑子反而会更清楚。
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个不同。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格斗馆的镜墙前,穆钰声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说“来一局”。
不是挑衅,就是很平常地,像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平常地对待过了。
谢息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投在他脚边。
远处有学生三三两两地经过,笑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有浅浅的印痕,是护具绑带勒出来的。再过一会儿就会消掉,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又把手放回口袋。
梧桐叶在头顶响着。
他忽然想起早晨在走廊上,那个人说:“玫瑰。是白玫瑰吧。”
他当时否认了。
但那是真的。
他确实是白玫瑰的味道。
不是花店里被剪去刺、用玻璃纸包好的那种,是野生的,开在墙角,花瓣薄得像蝉翼,雨一打就落,太阳一晒就干。
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谢薇。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闻出来的,他也不想知道。
梧桐道走到尽头,右转,再走五十米,是那栋浅灰色的公寓楼。
谢息抬头看五楼东侧的窗户,窗帘拉开一半,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谢薇应该已经到家了。
他加快脚步。
门开了,迎面扑来的不只是草莓味的信息素,还有炒菜糊锅的味道。
“哥!”谢薇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了一小片葱叶,“你回来啦!我做饭了!”
谢息放下书包,走进厨房。
锅里的蛋炒饭已经黑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生的。
灶台上摊着鸡蛋壳、葱末、半瓶酱油,料理手册翻开在水渍未干的台面上,第37页“黄金蛋炒饭的十二个秘诀”。
“火太大了。”谢息把锅端下来,调小火,“蛋液下锅前要先把锅烧热,油温七成。”
“我知道我知道。”谢薇凑过来看,“但是热锅的时候油烟机开了,我看不清火苗……”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谢息侧过脸:“怎么了?”
谢薇歪着头,鼻子轻轻翕动。
“哥,”她小心地问,“你今天遇到alpha了?”
谢息的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身上有桃花味。”谢薇说,“很淡,但是是桃花。不是三月那种大朵的碧桃,是早春的那种山桃花。”
谢息没有说话。
他把蛋炒饭装盘,端到餐桌上。
谢薇跟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哥,”她说,“你认识这个人吗?”
“今天转来的。”谢息把筷子递给她,“同班。”
谢薇“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吃了两口,她又抬头,“他对你好吗?”
谢息看着碗里黑一半黄一半的炒饭,停了两秒。
“刚认识。”他说。
谢薇没再问了。
她安静地吃完饭,把碗筷收进洗碗机。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谢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视线落在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近处是梧桐道连绵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哥,”谢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今天发的成绩单……”
“我看了。”
“你偏科偏得太厉害了。”谢薇把成绩单从书包里翻出来,摊在茶几上,“主科都是年级前十,烹饪68分,服装设计61分,茶艺65分……这三门加起来拉了你好多名次。”
谢息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谢薇的声音放软了些,“但是考试要看总分的,明德的兴趣课占总分30%,你逃不掉的。”
“我没想逃。”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卡着及格线过?”谢薇把成绩单翻过来,“你又不是不会。你做饭明明很好吃,茶也泡得很好,你给我做的小裙子隔壁班女生都问在哪买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就是不在乎。”
谢息抬起眼看她。
那双茶色的眼睛里没有辩驳,也没有承认。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谢薇吸了吸鼻子。
“哥,”她说,“你做饭那么好吃,但是考试总是将将及格。你这样……这样以后找不到好alpha的。”
谢息看着她,有点好笑,“我为什么一定要找个alpha?”
谢薇愣住了。
“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谢息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安慰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清楚的事实,“我不是非得依靠谁才能活下去。”
谢薇的眼眶红了。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喝醉的那个晚上。
母亲跑了,父亲发疯一样在家里砸东西。
谢息把她推进衣柜,自己挡在外面。
她从柜门缝里看见哥哥蹲在地上,把摔碎的玻璃片一片片捡起来,手指被割破了也不出声。
那时候谢息十三岁。
他也是这样平静的,像只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我知道。”谢薇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我就是想有个人对你好。”
谢息看着她,然后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有的。”他说,“你不是在对我好吗。”
谢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扑过去抱住谢息的胳膊,把脸埋在袖子上,声音闷闷的:“那不一样,我又不能一直陪着你。”
“你当然会一直陪着我。”谢息说,“等你以后当了设计师,给我做西装,每件都要绣玫瑰。”
谢薇破涕为笑:“绣什么颜色?”
“白玫瑰。”
她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明德中学的钟楼亮起灯,隔着梧桐树的枝叶,像一颗遥远的星。
谢息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一点。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格斗馆,穆钰声说“你赢了”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就是简单的,开心的,像捡到一枚喜欢的小石头那样的光。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因为输了这么高兴。
他只想把这一刻的平静延长一点,再长一点。
至少在今天夜里,不去想明天会遇到谁,闻到什么味道,被问什么样的问题。
他闭上眼。
空气里只有谢薇的草莓味信息素,甜甜的,暖暖的,像烤箱里刚出炉的布丁。
今晚没有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