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夹雪》树花儿

4、不对劲

　　人越长大，越会在陌生的地方维持自己的平和，开学后的一段日子，许闫走过爱丁堡很多地方，一个人感受这座中世纪城市繁复肃穆的氛围。
　　期间也有人会主动接近他，顶着东亚人柔和的面孔或欧洲人深邃锋利的轮廓，他始终保持礼貌疏离的态度去应对。他深知人和人的关系是脆弱易碎的，也清楚自己呆在英国的时间短暂，就更不需要去结交一些不必要的朋友。
　　教授在投影仪上放了一段活跃课堂氛围的趣味视频，许闫抽空去了趟厕所，一进入区域，一股虚无缥缈的香烟味避无可避地窜入鼻腔。
　　有个人趴在窗口吸烟，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白色的薄雾在窗外晕腾一会儿又零零散散的地飘了回来。
　　许闫视若无睹地走进一个隔间，再出来时，那人背靠着窗沿，面朝着他打了声招呼。
　　“Hi。”
　　许闫认出这是一个班的同学，标准的英式帅哥长相，深邃的眉眼不用做多余的表情就显示出一种柔和与锐利并存的精致美感。
　　许闫礼节性地点头，苍白地回了句“Hi。”就自顾自的去洗手。
　　挤出洗手液打湿在掌间，那人用中文腔调缓缓吐出：“许，闫？”
　　许闫有些惊讶地看过去，他自我介绍时说过自己的中文名，但大家都是用英文名称呼他。
　　英国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带着微微笑意，透露出一种善于交际的自信从容。
　　许闫用英文告诉他发音很标准。
　　那人口中又流淌出一窜流利的中文：“我在台湾上过两年中学。”
　　许闫从镜中看向他：“看来这两年你学会了很多。”
　　那人低低地笑了两声：“Yeah。”手中的香烟被他摁灭在窗台上，随手丢进垃圾桶，他靠近许闫，打开另一个水龙头，凝视着许闫的双手：“你的手，很漂亮。”
　　许闫闻到这人靠近时，身上混杂的淡淡烟味和一股若有似无的苦橙香，“谢谢。”他冲去泡沫，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分，询问：“怎么称呼你。”
　　“Call me Lio，or，李裕。”
　　许闫点点头，“裕这个字很好。”
　　李裕露出一个能迷死不少人的笑容：“当然，第一次在汉文字典里看到这个字，我就决定改名了。”他略嫌夸张地皱了皱眉，“在此之前，我一直叫李奥，很没意思，对吧？”
　　许闫只回以一个极淡的、社交性的微笑，未置可否。他将纸团抛入垃圾桶，转身向外走去。李裕极其自然地跟上，步调与他保持一致。随着动作，那阵苦橙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又一次从李裕的衣物间隐约释放出来，不浓烈，却固执地萦绕在许闫的呼吸边缘。
　　周五的课程不多，许闫结束这堂课后，就一个人回了公寓，房间的一面墙上挂了整块幕布，他拉上窗帘，舒服地卧倒在沙发里，打开投影仪选了款游戏。
　　不一会儿，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许闫趁游戏加载的时间拿过来一看。
　　翁子帆：【今天去见了一个人，感觉很不错，是个好人（赞）】
　　嗅到一丝不对的味道，这人之前交了一打兄弟也没给他显摆过，许闫直白问：【什么情况？】
　　翁子帆：【（呲牙笑/呲牙笑）嘻嘻，人不错（赞）】
　　看了眼时间，推测出国内正夜间十一点多，大半夜在这装傻充愣，许闫猜出个七八。
　　许闫：【想恋爱了？】
　　翁子帆：【孩子早已年过十八（斜眼凝视）】
　　许闫被逗笑，放下右手捏着的手柄，盘着腿坐起来，专心致志地打着字，对翁子帆情窦初开的对象很感兴趣。
　　许闫：【长什么样，有照片没。】
　　一张照片飞速发送过来，许闫点进去，照片光线充足，翁子帆举着手机将两个人框进屏幕，一张朝气十足的笑脸旁边，另一个人小方脸窄眼镜，满脸青春痘，眼镜下的双眼视线偏移，不敢直视镜头，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畏畏缩缩，与翁子帆截然不同。
　　许闫：【他人有多好。】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下一秒，聊天气泡一条一条地弹出来，翁子帆开始讲述起一段颇带传奇色彩的邂逅故事，伴随着一系列呆板的小黄豆表情。
　　许闫却对手机里的内容逐渐失去兴趣，他实在无法被两个男人之间的粉红泡泡所感染。
　　对好朋友爱情的支持，唯一可做的，就是在对方滔滔不绝输出后，回复一句老气横秋的【缘分天注定】以表祝福。
　　翁子帆似乎也察觉到，自己不管不顾的一顿噼里啪啦，太自说自话了，紧接着许闫的回复，开始询问起关于对方的事。
　　翁子帆：【你在英国呆习惯了没？有人陪着不？】
　　许闫：【你要是怕我孤独，就→下载加速器→选择“欧洲节点”→打开steam→邀请你列表第一位好友。】
　　翁子帆：【诶嘿嘿，我这儿都夜里一点了，打开电脑得被舍友揍死，你先别急着玩游戏，我先陪你聊聊天呗。】
　　【就比如说，你和贺文哥在英国碰面了吗？（咧嘴大笑）】
　　没想到突然出现贺文的名字，许闫觉得浑身的汗毛炸立了一瞬间。
　　一个月前临离别的时候他突然通知翁子帆自己要去英国做交换生的事，言语中将自己装饰的像一个真正的求学者，加之翁子帆神经大条，向来对许闫的选择不带大脑的支持，这场留学的动机许闫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
　　而且他以为这人早就忘了贺文也在英国的事。
　　许闫从初中认识翁子帆起就不止一次带他回家，所以他和贺文那种怪异的相处方式，翁子帆其实很清楚。
　　贺文远赴英国留学的事，也只在对方询问时简单提了一嘴。
　　许闫简单输入三个字：【不想见】
　　翁子帆：【啊，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不是都长大了吗？】
　　许闫能想象出对面不带恶意的直愣语气，但还是像被触发了逆鳞，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串字过去：【长大了有什么不一样？长大了就得和所有人变亲近，假惺惺的装作天下太平？那还不如别见了。】
　　翁子帆：【（汗颜）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这个年纪再看小时候闹过的矛盾，不是会觉得很幼稚嘛，而且中间也许有什么误会没有解开，有个见面谈一谈的机会不是挺好的（心虚斜眼）况且你俩是真兄弟，以后说不定有了老婆还得走亲戚呢……】
　　许闫一阵心累，不想再聊下去。
　　许闫：【我玩游戏了，你早点熄灯睡觉。】
　　翁子帆：【……灯早就熄了，我现在打着手电筒跟你聊天。】
　　手机被摁灭，重新拾起一旁的游戏手柄，看着游戏人物在自己的手下行动，重新找回了一点掌控感。
　　翁子帆的话还盘旋在脑海里，贺文那若无其事的态度也呈现在眼前，许闫心里清楚，他无法将所有都直接翻篇揭过，也没办法再往前主动一次。

　　周一天气依旧阴沉，早起的时候许闫发现一直备在书包里的那把折叠伞失去了身影，他花了十分钟回忆和翻找，回忆起那把伞可能丢在了卡尔顿山的石梯上。
　　拿上储物柜里的另一把伞，那句以防万一闪过脑海，看来还得再备一把伞。
　　耽误了一些时间，许闫加快速度走进校园，第一堂课的教学楼位置稍远，他不敢放缓速度，此时，连绵的雨滴不设防地砸下来，许闫心里暗骂了一声，对这样不停歇的阴雨天已经感觉到厌烦，从包里拿出伞，撑开支在头顶，没一会儿，一个人叫住他。
　　“Hello！”李裕罩在卫衣帽子下，神情明媚地看着他：“我可以靠近吗？”
　　许闫看到对方身上的牛仔外套被雨滴染上了波点，应了一声，示意他可以靠近。
　　一把雨伞遮住两个高大的成年人很费劲，许闫感觉到李裕整个肩膀都紧贴在他身侧，让人感觉轻微的不适。
　　李裕取下帽子，语气略带深意，“汉语言社团的女孩儿说中国人在打伞这方面比英国男人绅士很多。”
　　许闫余光中穿过好几个穿着冲锋衣兜着帽子闷头疾走的女孩儿，意有所指地开玩笑：“那你现在占了一个女孩儿的位置。”
　　李裕脸色一变，用极度落寞的语气开口道：“噢，你当然可以把我推开，我成全你的骑士梦，谁让我是个男人。”
　　许闫用开玩笑的口吻回应这位英国青年翻涌起来的表演欲：“No，你以为的保护，其实别人可能根本不稀罕。现在我们应该做的是跟那几个女孩儿一样，加快步伐，在上课之前赶到教室。”
　　李裕点点头，默契的跟着许闫加快脚步。
　　两人身高相似，步伐毫不费力地维持一致，路途中雨越下越大，路过一座罢工的雕塑喷泉，教学楼的石阶就在眼前，许闫想要赶快结束与身旁的人紧挨着的状态，略带焦急的往楼上走，跨上第一级台阶，李裕的声音沉稳地响在耳边，似乎是对前一个问题留白后的补充：“Lan，你非常有魅力，大概没有人会拒绝躲进你的伞下。”
　　很不合时宜的，许闫脚一滑，整个人栽了下去。
　　人群里传来惊呼声。
　　李裕吓了一跳，跨下几层阶梯，一脸惊恐发懵地扶起许闫。
　　脚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许闫皱着眉，白色的夹克被污水沾湿一大片。
　　很多人围了过来，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伞，李裕想要架着许闫走上台阶到教学楼里避雨，但许闫发现左脚疼得根本抬不起来，这种熟悉的疼痛和无助感突然一瞬间将他扯回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