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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绅士游戏 ...

  •   音响里的歌越唱越热烈,却丝毫挡不住许闫沉浸在自我臆测的漩涡中,最久远的记忆都被翻出来填补自己的猜想,心情一点点低落下去,他觉得,还是远距离更适合他和贺文。
      车子缓缓停下来的时候,许闫抬头看向窗外,习惯了帽子罩住的黑暗,一抬头看见的阴沉天气竟然也显现出一瞬间的明亮,但又极其陌生。
      伸手去解安全带的扣,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街景,却下意识地维持最开始的客套:“谢谢你,我妈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接我。”安全带弹开,话还没说完,许闫扒下自己的卫衣帽子,又脱下鸭舌帽,反反复复抓着自己的头发,这些貌似周全的话语带给他虚假和焦躁感,但又好像不得不说下去,就像他坐进车里说的第一句好久不见一样,“不过你前几天已经开学了吧,伦敦离爱丁堡也有一段距离,你还是尽快回去吧,出租屋缺的东西我上网叫外送,其他的我自己收拾就好。”
      “你头发什么时候卷的?”旁边的人突然问。
      许闫抓头发的手一顿,回忆着说:“一个学长帮我卷的……”他有些疑惑地又抓了一把头发:“刚刚戴帽子的时候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蓬蓬的。”
      贺文眼里直白的打量让许闫郁闷,复又盖上鸭舌帽:“抱歉,奢华的挤占了您的车内空间。”
      贺文扭头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继续说道:“我是从伦敦坐火车过来的,在爱丁堡租这辆车花了我300英镑,确定就这么让我走了?”
      许闫见鬼了似的看向贺文,此人偏偏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这样还真让我不习惯。”思忖几秒,许闫下定决心似的开了车门,“我把行李放下就来。”
      书包里就一台笔记本电脑,行李箱里几套反反复复喜欢穿的衣服,两件行李毫不费力地提上了楼。
      对照着房东发来的一串数字,密码锁咔哒一声打开,屋子中央摆放着玻璃矮桌,右边是沙发,左边隔了一段距离是一张一米五宽的小床。
      房间总体不算大,随手把行李箱推到角落,许闫摸索着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想起一月前翁子帆带着路霄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

      ktv里灯光混杂,一群大学男生精力旺盛,曲库里的流行歌曲翻不到底的排成一长串,许闫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每首歌都耳熟,但跟不上调,别人把麦递给他就哼哈两句。
      自从上了大学离家住校,翁子帆就跟关了十八年禁闭才放出来见人一样,每隔十天半月就勾肩搭背一个男人到他面前称兄道弟。许闫一开始顾虑到他性取向的问题,怀疑这人是不是不敢跟人家正经搞暧昧才兄弟长兄弟短,但后面见过的人越来越多,且每个人风格各异,许闫就停了这个想法。
      这次仅为了庆贺翁子帆小少爷剪了个一照镜子就笑呵呵的发型,所有形态的兄弟都齐齐到位,许闫看着立麦旁边站着的人来来去去,一会儿闪耀着宽松炫彩朋克T恤,一会儿摇晃着polo领深绿色运动套装。
      许闫做好了随时走人的准备,唱歌听歌不是他享受的事,这些人也不是他兄弟。
      而翁子帆,出去接个人半小时还没回来。
      许闫打着算盘想着直接拿着书包走人,回学校把下周三的汇报准备一下,包间门突然被推开,翁子帆顶着一头利落的短碎发,身后跟进来一个更加高挑的人。路霄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和帆布鞋异常清爽的出现在大家面前,仅仅只是清爽配上他那张线条精致的脸就太寡淡了,大方露出额头的发型打理,恰到好处的金属耳钉以及堆积在手腕骨骼处的彩色组合手链,连左右手的戒指都搭配的平稳和谐。整个人看起来舒适又新潮。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Tony老师兼美术学院大三学长,路霄。”
      “大家好~”路霄笑着打了一圈招呼,完美温和,成熟体贴,让人忍不住以最稳妥的方式应对他。
      音响里只剩伴奏在响,鼓点明显的流行音乐,伴随着这张没有变化的笑脸,许闫从中感受到了一种狡黠的装饰意味。路霄与他对视一眼,落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许闫礼貌性的笑着,但右手已经拽上了书包,只等翁子帆看向他,站起来说了道别的话:“既然已经见过面了那我就先回去赶汇报作业了,下次再聚。”
      第二次再见,许闫被翁子帆连哄带骗拽去帮路霄拍了一组服装作业。
      “你上回名字都没报一个就溜了,路霄哥不仅没生气还夸你长得漂亮,让我一定要把你劝过来,我说不用劝,这是我铁哥们儿!”翁子帆是拍着胸脯这样说的。
      许闫首先对“漂亮”这个词产生了适当的疑惑,其次被翁子帆的傻样哄骗得逞,这种傻子高兴起来实在不忍心扫兴。
      央华大学摄影棚里,许闫单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显示屏里的自己,一头弧度自然的卷发,袖口挽到小臂的白色衬衫,深蓝色格纹马甲,身下是剪裁利落的休闲西装裤。
      照片一张张划过。
      “盘条靓顺,身段很好。”路霄戴着黑框眼镜,指节机械地敲击鼠标,双眼盯着电脑屏幕,认真而投入,以至于夸人也像是一笔带过。
      略微停顿在一张照片上,一张近距离的半身照,屏幕里许闫直直地看向镜头,漂亮的眉眼搭配上轻混血妆容极有冲击力。
      许闫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没想到我挺适合这种发型的。”
      “喜欢这个发型的话,我可以帮你烫出一样的效果,能坚持五六个月。”路霄说着,继续翻动着照片。
      许闫侧目看了一眼路霄,这个人一旦投入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中,失去了一丝不苟的精致感,看起来就真实的多。
      “谢谢学长。”
      路霄闻言停下手中动作,偏头看他一眼,两人目光相触,黑镜框下的眼睛随即弯出可人的弧度:“你和小帆他们一样,叫我哥就行。”
      许闫面上微微一凝。
      记忆里一些陈年旧事粘稠地翻涌出来。
      艰难地勾起唇角吐出几个字:“不习惯这样的称呼。”
      ……

      撑着洗漱台,许闫木然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张素净的脸,带着航程数十个小时的劳顿,没有了妆容加持,一头卷发似乎显得很无聊。
      他把鸭舌帽戴上,偏头看了看,觉得遮遮掩掩不舒服,又从行李箱里找了顶针织冷帽。
      细细地整理好帽子角度,留出合适的额发,许闫抓着手机往楼下去。
      走出电梯,转过一个拐角,外面还在吹着细细的风,贺文穿着一件棕色夹克外套,站在一棵悬铃木前,仰头望着整棵摇摇欲坠沙沙作响的金黄树叶。
      发丝在微风中灵动,颤动的眼睫随着扭头看过来的姿势而牢牢固定在一个恰当的角度。
      贺文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看着走过来的许闫:“秋天来的太快了,树叶全都变黄了。”
      “出发吧。”许闫绕过树下的人,径直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贺文从另一边上车,发动车子的间隙他又开始说话:“你选的地方不错,一公里外就有商超和美食街,未来生活会很方便。”
      许闫兴致缺缺,就像一直阴沉着的天色一样,没有情绪地开口:“嗯,在网上选了很久。”
      午饭两人都没有什么好胃口,在快餐店随便对付了过去。
      最近的一家商超,许闫推着购物车在货架前闲逛着,看到能用上的东西就放进推车里,贺文跟在后面,有时会从许闫没看到的角落里拿出一个物件丢进框里。
      车筐里突然又多出一把雨伞。
      “雨伞不需要拿两把吧?”许闫问。
      “以防万一,十月是雨季的开端。”
      许闫无话可说,推着车子往前走。
      地下停车场里,贺文走在前面,右手提着一大袋生活用品,左手从外衣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后备箱收到感应缓缓打开,却听“咚!”的一声闷响,往身后一看。
      卷发青年双手撑地坐在地上,俨然是一副刚摔下去的模样,旁边塑料袋里一瓶圆形洗发水骨碌碌钻出袋子,跑到一辆车尾巴下。
      许闫已经习惯平地摔,吃痛的表情转瞬即逝,忽略掉脚腕处传来的异感,挣扎着想要起身,眼前却出现一只白皙的手掌,停车场里很安静,那只尾戒闪着偏光,许闫一阵恍惚,心里突然迸发出难堪的情绪,看着那只手,说出的话略带讥讽:“你在英国生活得很好吧,一下子变得这么温和得体,一点也看不出以前的样子了。”
      贺文没有接话。
      许闫双手撑地一使劲自己爬了起来:“不过我还是习惯你以前的样子,至少不用在异国他乡假惺惺地玩什么绅士游戏。”
      贺文收回手,稳稳地说:“当然一切都可以按你的意愿来,不过我确实想改变一下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理由呢?突然做出改变的理由。”
      贺文又没有回应他,反而问:“那你觉得我们应该维持以前的样子?”
      许闫捡起车轱辘旁的洗发水瓶子,“最好是这样,不过——”他瞥了一眼那辆揽胜,“既然租都租了,麻烦你再把我送回去吧。租车费不能白花,对吧?”
      车子再次回到那颗满是摇摇欲坠叶片的树荫下。
      成年人果真无法像小时候一样任性妄为忍受沉默,夹杂在车门的关闭声中,许闫留下了一句不知道是阴阳怪气还是礼节使然的谢谢。
      一个人回到公寓里,进门的一瞬间所有的东西都被他泄力丢在地板上,疲惫地踏步向沙发躺下。
      怎么会想要来到英国呢。
      思绪回到离别的那个炎热夏季,许闫以为自己终于能松一口气,他就那么平和地躺在床上,凝视着灰白的天花板,静静的,突然意识到,这栋屋子里彻底失去了另一个人的呼吸,一墙之隔的房间再也不会传来任何声响。
      泡沫般的轻松喜悦“嘭”的一声被扎破,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冒着细密的泡泡熬煮着他。
      即使是互相憎恶的仇人,在永别时也难免会放下芥蒂,心生一丝不舍。因此许闫觉得,自己面对贺文离开时所产生的异样情绪,只是人对环境骤变的一种本能不适,这或许是一种埋藏在人体基因里的离别程序,无法用简单的道理去述说。
      自那时起,英国这片遥远的国土就总是影影绰绰出现在他脑海里,一直隐秘地潜伏在偶尔荡漾起的意识波纹中,直到他从那张多年磋磨,已将爱情,亲情都冷却的餐桌上听到贺维升用最没有起伏的声音说出,贺文申请了硕士学位。
      一种从最遥远的过去翻涌出来的怒气,彻底推动着他来到这片土地,这片遥远、无声无息的土地。
      此时却带给他更陌生,更荒唐的感觉,最终连陈旧的愤怒都无法施展,一切戛然而止,连最初离开的选择都显得不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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