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之夏》岚依依依依依

4、追忆着想

　　高中教室永远被试卷与粉笔灰裹挟着，窗沿外杨树枝叶疯长，树上时不时传来的蝉鸣吵得人心里直发燥，已然是六月天，教室里早早一年就挂上的高考倒计时撕了一张又一张，终于转到了365，但所有人都感觉，那一天并不会那么快就到来。
　　黎耳伏在桌上刷着理综卷，笔尖在草稿纸上划的沙沙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粘在眉心。黎耳抬眼想要拨开额前遮住视线的头发，正看见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两杯绿豆冰沙，指尖带着丝丝凉意贴向他的脸颊，‘‘歇会吧。’’李一把一杯贴向他的额头，杯壁的冷意透过他的指尖传来。
　　黎耳下意识的开口要说自己还不累，却被李一抽出握在手心的笔，‘‘你昨天晚上两点才睡吧？’’黎耳刚想问他怎么知道的，便听到头顶传来李一带着冷意的声音，‘‘爷爷昨天晚上起来上厕所，看到凌晨一点多你房间的灯还亮着。’’
　　黎耳没法反驳，只得低头吸了口冰沙，软糯的绿豆混着冰爽滑进喉管，压下了心里的烦躁。他看向坐在他旁边，低头整理试卷的少年，皮肤常年泛着冷调的白，即使是和他共同经历过两次军训的黎耳 ，也未曾感觉到他肤色有何变化，似乎是上天都偏爱他，不舍得让他染上一丝杂色。
　　眼前人半张脸背着光，倒显得他眉骨高耸，眼窝微微凹陷，鼻梁的线条被光线勾勒的愈发挺拔，连带着笔尖那恰到好处的圆润，衬得少年更加清俊。李一似乎注视到了身旁紧紧黏在他脸上的目光，抬头望向咬着吸管的黎耳，直直撞进少年轻颤的棕色瞳仁里，望着他似林中小鹿遇见生人般，慌慌顿了一下又往旁边偏了偏的眼睛。
　　李一控制不住的咽了口口水，随即也将视线偏向了一旁，两人都不知不觉间悄悄红了耳尖，沉默良久，黎耳率先打破僵局问道：‘‘你想好要考哪个城市了吗？’’李一闻言抬眼，阳光在他的眼捷处落下，投下细碎的的阴影。‘‘你去哪，我去哪。’’他说的云淡风轻，似乎只是再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反正我的分数，可以陪你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黎耳心脏漏了一拍，低头望向沿着杯壁落下的水珠，在草稿纸上晕出一小片湿痕。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暑假，李一远在抚菱的母亲，破天荒的要接去过暑假，不知是街坊邻居谁传出的不实消息，说可能李一这一去就要在那里上学，再也不回来了。吓得正在房檐下抱着半个大西瓜，吃的满脸是籽的黎耳，丢下西瓜就跑向李一家，看见家里就剩一个爷爷，紧忍着哭腔眼泛泪花的问李一去哪了，在听到李一已经走到汽车站时，也顾不得身后李一爷爷的呼喊和解释，顶着三伏天下午正大的日头，急急忙忙的跑到三公里外的汽车站。路上强忍了一路的泪水，在找遍汽车站没有找到人后，终于决堤，哇的一声在人群里哭了出来 。
　　其实那天李一是真的很期待母亲能带走自己的，但在看到母亲见到自己的那一刻，和自己新找的伴侣对视一刻，随即露出一个一瞬的笑后，便赶忙催促他赶紧上车跟他们走。那笑僵硬又疏离，只扯出一个不大的弧度 ，只浮在唇边，眼里没融进半分笑意，李一只觉得从一一天前接到母亲电话开始，心中某扇尘封许久的大门里，似有什么炽热的东西就要喷发而出，而缓慢冷却又要重新归于死寂。
　　身旁爷爷伏在耳边不断叮嘱他要注意身体，回去后记得和母亲搞好关系，望着爷爷恳切的眼神，李一捏紧了昨天爷爷连夜为他塞满东西的书包，李一这么也说不出别的话，只是在出发前揽过爷爷的肩，重重的抱了爷爷一下。
　　自上车后两人只开口提醒他一句坐到后排，便再无话语，车子行驶出几公里后，母亲那边传来无比轻柔的声音，‘‘喂~妗妗啊？现在和弟弟在干嘛呢~’’李一低头手指卷着书包肩带，晕车的不适感从眉心中一阵阵的传来，耳边母亲和听筒那边弟弟妹妹调笑声，吵得他眼尾只发烫。
　　终于在前排又一次爆发的欢笑过后，李一猛地拉开车门忍住胃里一阵的排江倒海，直冲路边呕吐起来，‘‘唉呀！这可不行啊！’’李一母亲急切的喊到，‘‘这里离抚菱还有一百多公里呐，这走一路吐一路可是不行的呀。’’李一低垂着头，狼狈的看着地上的污渍，‘‘啧，妗书和鄞楠都不晕车，怎么到了他这儿……’’‘‘快闭嘴别说了！’’李一母亲朝旁边的男人低呵道，胃里翻江倒海突然就停了下来，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凉，‘‘哎哎哎！在呢在呢，妈妈在呢宝贝~’’站在车边的母亲转过身，急切回应着电话那头，‘‘妈妈我和姐姐商量过了！我们不想要哥哥过来陪我们玩了，你和爸爸快点结束工作，回来带我们去游乐园吧！’’
　　原来这跨越几百里的车程，不是来赴一场迟来的团圆，更不是要修复一段他渴望已久的关系，就只是某人突发奇想觉得会有意思的玩笑话，自己也不过是母亲行程表里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加项！‘‘这……不好吧，我们都接到哥哥了，’’‘‘不要嘛~不要嘛！我们一家为什么非要一个陌生人掺和进来啊~’’听到电话里女儿传来的话语，李一母亲赶忙低呵女儿，‘‘妗书！怎么说话的。’’随即，赶忙回头看向李一。
　　李一已经站起来望向这边，灰色的眼眸泛着水雾，像被晨雾浸湿的水面,但此刻那片眼眸底，是藏不住的岑寂，李一重新拉开车门，两人本以为他要重新坐到车上，没想到他只是拉出自己的背包，抬起头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一眼，‘‘你们走吧，我不想去了，我回去会和爷爷说你们是临时有急事，不得不把我放下。’’
　　下一刻便把背包重重的往背上一抛，眼神似乎带着一丝决绝，深深朝她望了看了一眼，睫毛垂落的瞬间，眼底最后一点动摇被尽数掩去。再抬眼时，眸中只剩凌冽的平静，‘‘再见……妈妈。’’眼前的女人似乎才如梦初醒般，急忙开口‘‘那我再给你打点钱！你自己想玩什么吃什么记得自己买啊。’’李一低低的嗯了一声，随后在微微向两人点头至意后，转头大步朝家的方走去。
　　李一那一路上想了许多，直到今日他早已将大部分忘却，但他记得那天头顶炽热的太阳，口袋里爷爷临走前叮嘱他记得吃掉的晕车药，和那个柏油路上哭着摇摇晃晃向他跑来的，傻子。那人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拓湿，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一路跑，一路跌跌撞撞，脚下的凉鞋和膝盖早已不知在哪次跌倒下占满了尘土，蹭破了皮，却还是不管不顾地朝他的方向奔来，声音哽咽，吐不出一道完整的句子，却偏偏穿过两道喧嚣的闹市街道，直直的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哇啊！李一你别走啊，我以后再也不抄你的作业了，’’抬头哽咽着一脸认真的望着李一，‘‘我……我保证我以后什么都……都听你的话，我让你当大哥！实在不行……你喜欢温石那个家伙那样!我给你当狗！行吗？只要你别走。’’
　　眼看这小孩儿越说没序，还在不停的哽咽，李一拉着他在旁边小卖部门口坐下，转身朝老板要了两根冰棍。转头看见黎耳眼睛依旧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方才的哽咽还堵在喉咙中，但黎耳却强忍着轻颤的身体，让自己不再哭出来，那双被眼泪洗的透亮的眼珠，一瞬不移的粘在李一身上。
　　眼神里裹满了惊恐，生怕一闭眼，眼前人就会像薄雾似的消散，再也找不见。李一无奈的对着他轻叹一声，把手中的绿豆冰棍放在他手中，‘‘你……去哪了啊……’’黎耳开口怯生生的望着李一，不等李一张口，随即猛地起身站起来，捏着手里那根绿豆冰棒，‘‘你是不是真的要和你妈妈走！以后都不回来了！唔……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是不是还要走，’’黎耳抬起胳膊狠狠地抹了把眼泪，随即用用眼神狠狠地瞪向李一，‘‘我都答应给你当狗了，其他人都答应温石给他当狗了，就我没同意，我现在同意给你当还不行!你不许给我走了!”
　　黎耳吸了吸鼻子，紧紧抱住李一的手臂：“狠狠你要是还走我……我就咬你。’’说罢，抬起李一的胳膊就要张嘴来上一口。
　　李一现在只想往自己头顶扣出一个大大的红色问号，这些话到底是谁跟这个傻子传的谣啊？满脑子想着这个问题正在疑惑时，忽的感觉自己的手臂传来一阵钝痛，急忙收回思绪，就只看到一个黎耳头顶的发旋。
　　意识到黎耳正在咬着自己的手臂，李一赶忙挣脱开他‘‘撒开撒开，脏不脏！什么都张嘴咬。’’抬头看见黎耳不知道什么时候，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悄然滑下两颗，现在那小孩儿正撇着嘴扭过头，死活不愿意看他呢。李一突然只感觉一阵头疼，和……深深地无奈，拉着倔强的黎耳重新在台阶处坐下，把手里的老冰棍轻轻敷在黎耳蹭破皮的膝盖上，抽出黎耳手里捏的死紧的冰棍，撕开包装袋塞进黎耳嘴里。挨着他坐下：‘‘我没有要走，我妈本来接我去她那里过暑假，半路他们有事我又回来了。’’手轻轻的打着圈，黎耳瑟缩一下，想把腿收回去，却被李一另只手紧紧握着小腿，‘‘至于你说的我过去以后就不回来了，’’李一抬眼望着他‘‘这不可能，我妈又有了新的家庭，有了一双新儿女，她和她老公偶照顾两个孩子就很不容易了，要是硬要还让他们照顾我的话，’’
　　那一刻李一眼中，似乎闪过了一瞬黎耳所不能理解，绝对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释然。
　　‘‘那样，就太自私了。’’说完李一起身摸了摸黎耳的头，轻笑着问黎耳‘‘要不要再吃几根雪糕啊呀？我请客。’’听到这句话后，李一本来心里不知为何酸胀胀，突然就被能免费吃一大堆雪糕的欣喜涌过!
　　‘‘好！我要吃三色雪糕！’’李一看着猛地蹦起身的黎耳，此刻他刚刚被搓的通红的眼尾，此刻是止不住的喜悦，眼睛弯成一道月牙，软乎乎的脸颊肉带着睫羽轻颤。李一看着眼前傻乎乎的少年，胸腔中生出一份熨帖的满足，风吹起他嘴边淡然的笑意，吹扬起少年自此刻起慢慢破土的思绪，吹过他们的过去和将来，那些一起疯过的夏天，一起牵手走过的时间，但从未吹散他们弥漫在岁月里，从未散开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