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犯错以前 而 ...
-
而此时此刻,几十公里外的高速公路上,盛夏傍晚的风裹着燥意,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拂动女人鬓角的碎发。
车在柏油路上疾驰,天边的落日把流云熔成残金,余晖穿过车窗,她半张脸落进阴影里,只低着头双手抱胸,目光落向不断掠过的群山,不知在思考着什么。他身旁男人悄悄的往旁边看了一眼,眉眼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背微弓着,身上的花衬衫挤出一道道抚不平的褶子,眼角带着几分算计,却被刻意讨好的笑藏去,开口时两片薄薄的嘴唇,扯出一个刻意温柔的弧度,明明有一张还算的好看的白净面皮,却露出一副奸人像。
他看了眼手腕上女人送他的宇舶腕表,表盘指针已经缓缓转到五点整,转头笑呵呵对身旁女人说道:‘‘老婆啊~还难受不,我也不知道原来你也晕车,我以为那药是垃圾呢,就给扔掉了。’’
女人似乎还没从沉思中脱离出来,轻啧一声,支着肘,把车窗开的更大一些:‘‘没事,还行。’’看到身旁女人似乎并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男人连忙嘿嘿两声,随即带上一丝小心翼翼‘‘对了老婆,就是……两个孩子我最近想带他们,出国玩一趟,所以一看这个资金……还有我的这个零花钱……是不是可以……’’
女人望着窗外,一身素色的连衣裙被风吹起浅浅的褶皱,如同吹进一潭死水,她就像没听见一样,任由自己再次沉溺在心中的过往。
就当男人觉得自己这次肯定要钱没戏的时候,旁边人却再次开口了‘‘行,我知道了,我晚点回家就打给你。’’‘‘哎哎哎!谢谢老婆!老婆大人真好!’’ 女人只是毫无知觉似的继续望着窗外沉思,她其实也知道这个男人那甜言蜜语中,净是与金钱利益挂钩的虚伪,但,那又怎么样呢?至少陪伴和甜话对于她来说,十分的受用,只是今天这些话在她看来,分外刺耳。
李一母亲名叫唐汀兰,是海城人早些年因为分数不够只得千里迢迢的来到云州上大学,因为父母不满她没有考上本地的大学,开学前又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一气之下便自己拿着大包小包行李独自跑了过来,到了后更是因为水土不服而终于忍不住,坐在大学外路边伤心的哭了起来。
彼时李一的父亲李炎峰正沉浸在自己是十里八乡第一个考出来的大学生的自豪心情,此刻满心都是势必要学出一番成绩以后好有一番作为的豪情壮志,一阵少女的抽噎声把他拉回到现实,他循着声音望去,前方花坛处石阶上坐着一位埋头哭泣的少女。
少女低垂着的长发盖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容,过往的行人来来往往,或用好奇的眼神打量或停下好奇的盯着她看一会儿,随后便继续前行。
但无一人为少女驻足,停下问问她发生了什么,此刻心怀一片赤忱少年之心,要勇做社会主义好青年的热血少年,李炎峰同志却勇敢的走向前!
他看着眼前少女快要垂落到地上的长发,材质看起里就很好的亚麻长裙铺展到发烫的水泥地上,头顶花坛里一片竹林筛下斑驳的光影,碎金似的落在她的肩头、发顶一阵风吹过随着竹影晃动,明明灭灭。若是其他的人看见这副情况,恐怕会有人觉得这位少女颇有一种破碎的美感,但在从小农村长大,毫无风趣可言的李炎峰同志看来,心里只想:这姑娘不热吗?
‘‘姑娘你咋了?哭个啥,谁欺负你了?’’唐汀兰抬头抽噎的看向穿着洗的发白的老头背心,腿上套着一条不是特别符合他尺码宽大黑色西裤少年,此刻他挠着剃成板寸的头,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浓密凌厉的眉眼是掩不住的担心。
唐汀兰抽噎着,望着眼前的人,只觉得鼻尖的酸意再次漫上鼻腔,赶忙站起身擦干眼泪说了句‘‘谢谢你。’’,喉间堵着的哽咽被递到眼前的一张浅蓝色手帕打断,‘‘嗨!没事儿’’李炎峰笑笑,随即看向落在脚边属于唐汀兰的一大堆行李,转头看向唐汀兰‘‘是不是行李太多搬不动呀?没事儿!别哭了哥帮你’’ ,说完便扛起地上的一个大包,左上拽着行李箱问唐汀兰宿舍在哪。
唐汀兰急忙推辞说不用了想让李炎峰把行李放下,李炎峰只是轻轻一笑‘‘不用和我客气!咱们都是自己出来上学本来就不容易,更应该互相帮助不是吗?’’少年爽朗的微笑那一刻,似一阵清风,吹起了少女前额微乱的发丝,也吹进了少女眼中,直愣愣的盯着眼前的人,直到开口询问她的宿舍在哪栋楼,才如如梦初醒般回神急忙抬脚追赶上少年的脚步。
两人自天南海北而来,性格迥异的人就这样认识了,随后相知相惜相守相爱,顺其而然的谈恋爱毕业结婚,但那时候还是太年轻,总以为爱能填满一切,却忘了在爱情的多巴胺之下,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差距,和两个人大不同的生活习惯,还有两个独特灵魂,在谁都不愿意先低头的磨合里,撞的满目疮痍的现实。
终于在唐汀兰怀孕后,孕期本就多疑的性格在那一晚,李炎峰因为工作应酬再次晚回时,矛盾彻底爆发了。
‘‘你为什么又是回来这么晚!我还怀着孕,你就不能早一点回吗!?’’
‘‘都说了是推不掉了,而且这个项目完成就能升总经理了,我这是为我们孩子出生做保障努力!’’
‘‘我要你那么拼命干嘛!有我爸妈在你要什么职位直接跟他们说不行吗’’‘‘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需要你爸妈帮助,我要做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你不明白吗!’’
‘‘我让我父母帮你还是我的错了?你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你的心里还有半点属于我的位置吗!’’
‘‘让你父母帮我?你难道还想我在你爸妈和你们家那群该死的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听他们说我李炎峰就是个只会靠女人娘家,不然就一事无成的废物?!’’
‘‘李炎峰!”………………………
那晚争吵过后李炎峰夺门而出,直至唐汀兰预产期推进产房前,两人再没有见过。
李一出生在冬季十二月一个阴沉天,李炎峰正在外地开会,天空弥漫着散不尽的乌云,指尖敲击键盘的哒哒声,伴着电视中早间新闻里播报今天会下暴雪的清脆女声:“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早上好,今天是1999年1月20日,大寒……”李炎峰心中总弥漫着一股莫名的不安,‘‘过上了好日子红红火火~’’李炎峰皱着眉本就不耐的心情听到这阵手机铃声,更加烦躁。
‘‘喂,咋了!’’翻开手机盖安通接听键,听到那边传来中年男性暴怒声,李炎峰不耐的‘‘啧!’’了一声,刚想随便敷衍两句挂掉,突然那边暴怒的一声让李炎峰背上冒上了一阵冷汗,办公室内空调马力开的很足,但彻骨的寒凉仍从脚趾尖漫上大脑上。
李炎峰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穿衣、下楼、开车,当他反应过来已经是在医院产科门口,唐汀兰今早起床只觉得身子比平时要沉,想着这几天一直这样,便也没有当回事,依旧看书、听胎教顺便为自己无聊时种的花浇水,但当浇到最后一株挂着的吊兰时,脚踩到阳台地板上的水渍,脚一滑猛地往后栽去。
嘭的一声唐母只听到阳台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赶忙过去只看到自己的女儿栽倒在地上,下身流出涓涓鲜血,头部磕在花台边的棱角处,沾满鲜血的左手无力的抬起,气若游丝的朝自己说到:‘‘妈……叫救护车……’’随即便闭上双眼。
唐汀兰再次醒来时,自己就要被推进产房门口,此刻已然分不清是额头上的伤口痛,还是□□分娩的伤口痛,周围嘈杂的人群吵的她直发晕,她直直的盯着转角,期盼着那位没有在这里的人,能在最后一刻赶来。可直到身后那扇合页门缓缓合上,视线再也看不到走廊,那个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眼角悄然滑下了一滴泪,像是某种决心隐入枕头里消失不见。
唐汀兰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生产那天没有落下的雪,在那天簌簌落下,她盯着怀里皱巴巴的粉色小东西,在家人们的簇拥下小心翼翼的走出大门口,远远的她便瞧见远处雪地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穿的单薄,一件黑色羽绒服敞着怀,冒着青色的胡茬和眼下的乌黑,无不显示着这个男人这些天似乎也过得十分不好,但那现在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已经选择要放弃这段本就不合适的关系,就不要做过多的拉扯。
但眼看父亲要上前一脸恼怒的对他动手,唐汀兰连忙把孩子交到母亲手上,上前拉住父亲已经抓住他衣领的手,转头望向眼前的男人,却看到他嘴角的淤紫和肿起的左眼,觉得可能是哪位家中长辈打的,安抚好父亲的情绪,给予身后所有人一个肯定的眼神。唐汀兰走向前望着他睫毛上凝成稀碎的冰霜,忽然没来由的讨厌起冬天:‘‘李炎峰,你要拼搏事业,这我不会怪你更不会怨你,’’寒风裹着雪沫吹得李炎峰只觉得脚下一晃,‘‘我们两人之间的现实就是这样,无法改变,我们又都是自私的人谁都不肯低头,’’唐汀兰只觉得喧嚣的风刮的头上的伤口直发痛,最后在看一眼男人,伸手拉出他的手,把一只银环素戒和另一只镶着钻石的婚戒放在他手心,心里的那片荒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硌了一下,很轻,又很痛‘‘我们之间就这样吧,不要再折磨了。’’随后便转头走进拉开的车内。
雪依旧再下,飘在李炎峰那只放着戒指的手上,雪花落在那枚素圈戒指内已经被磨的看不清的字上,凝住,又慢慢融化,像不知谁落下的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