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缘》霂佳

3、夜灯

　　沈安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沈寂辞的感情不一样，是在十四岁那年的春天。

　　那年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的山上赏樱花。漫山遍野的粉白色，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拍照，有人喊他帮忙合影。

　　他接过相机，透过取景框看见那个女生红扑扑的脸。

　　她说，沈安之，我好看吗。

　　他礼貌地点点头，说好看。

　　女生更高兴了，拉着同伴叽叽喳喳地走远。

　　沈安之站在原地，看着满山的樱花。

　　他在想，如果是哥哥站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哥哥穿深色衣服多，灰色、藏青、黑色。他好像从来没有穿过浅色的衣服。如果他也站在这样粉白色的花树下，那些花瓣落在他肩上……

　　他会抬手拂去吗。

　　还是就这样站着，让花瓣落满肩头。

　　沈安之忽然很想看一看那个画面。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带队老师来催集合，他才回过神来。

　　回程的车上，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他九岁那年的冬天。

　　沈寂辞难得周末在家。他窝在书房的沙发上看书，沈寂辞在书桌前处理文件。窗外飘着雪，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他抱着毯子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了毯子，光着脚丫子露在外面。

　　他想缩回去。

　　可他看见沈寂辞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起身走过来，从沙发上拿起那条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弯下腰，把沈安之露在外面的脚轻轻塞进毯子里。

　　他的手很凉，碰到沈安之脚踝时，沈安之缩了一下。

　　沈寂辞顿住。

　　“吵醒你了？”

　　沈安之摇头。

　　他没有说，他一直醒着。

　　他只是贪恋那只手的温度。

　　那只手在他脚踝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沈寂辞直起身，走回书桌前。

　　他没有回头。

　　沈安之把脸埋进毯子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毯子上有沈寂辞书房的气息——淡淡的纸墨香，一点点清冽的雪松调，还有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专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为了一个不经意的触碰，心跳很久很久。

　　十四岁的春天，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

　　我喜欢樱花。

　　因为花瓣落下来的样子，像那年的雪。

　　那年的雪里，有一个人把我捡回家。

　　他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

　　可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他。

　　十六岁那年夏天，沈安之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崩塌。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学校要开家长会，他照例把通知单放在沈寂辞书桌上。这些年沈寂辞再忙，家长会也从不缺席，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文件，偶尔抬起头，听几句老师对沈安之的夸奖，然后继续看文件。

　　他从不对沈安之说“你做得很好”，也不说“我为你骄傲”。

　　他只是来。

　　年年都来。

　　可这一次不一样。

　　家长会前一天晚上，沈寂辞没有回家。

　　沈安之等到十二点，等到客厅的落地钟敲了十二下，等到刘妈来催了三遍让他睡觉。他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听着窗外的夜风，听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告诉自己，哥哥只是工作忙，应酬晚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可他睡不着。

　　第二天，他一个人去了学校。

　　班主任问，你家长呢。

　　他说，他忙。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其他同学的父母陆续进来，有人帮孩子整理衣领，有人低声叮嘱什么。他低着头翻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后门轻轻推开了。

　　沈寂辞站在门口，领带有些歪，额发微微凌乱。

　　他看向沈安之的方向。

　　隔着半个教室，隔着几十个陌生的家长，隔着满屋嘈杂的人声，他看见他。

　　他对班主任点了点头，然后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沈安之低下头。

　　他怕自己一抬头，眼眶里的东西就会掉下来。

　　家长会结束后，沈寂辞站在走廊里等他。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他手里拿着那份通知单，正在看。

　　“成绩单。”他说，“年级第一。”

　　“嗯。”

　　“数学满分，语文差两分。”

　　“作文扣的分。”

　　“作文写的什么。”

　　沈安之顿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沈寂辞，那篇作文的题目是《我最重要的人》。他写的是七岁那年的雪，写的是一个人把他从泥里捡起来，写的是这九年里每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日子。

　　他没有提沈寂辞的名字。

　　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

　　“……随便写的。”他说，“不记得了。”

　　沈寂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要看穿他。

　　可他没有追问。

　　他收起成绩单，说：“回家吧。”

　　沈安之跟在他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洒满阳光的楼梯，走向停车场。

　　他忽然开口：“哥。”

　　沈寂辞停下脚步。

　　“你昨晚……”

　　“临时出了点事。”沈寂辞说，“处理完已经太晚，怕回来吵醒你。”

　　沈安之没有说话。

　　他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等到十二点。

　　他想问，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不来。

　　他想问，你对我到底……

　　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下次太晚就别赶了，家长会而已。”

　　沈寂辞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上车吧。”

　　那天的夕阳很好，把整条路染成橘红色。沈安之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福利院的阿姨说，随遇而安的意思是，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好好活着。

　　现在他懂了。

　　好好活着不是吃饱穿暖，不是考第一名，不是做所有人眼中的乖孩子。

　　好好活着是有一个人让你想早起，想努力，想变成更好的人。

　　是有一个人让你觉得，这人间值得。

　　他有这个人。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人在他生命里，是来处，还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