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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姓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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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之用了很久才明白,沈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大到会迷路的宅子。说话轻声细语的佣人。一日三餐摆满长桌的饭菜。衣帽间里按季节更换的衣裳——他来时是冬天,柜子里就挂满了冬天的衣服,从里到外,从帽子到围巾,全是他的尺码。
他不敢动。
第一天晚上,他洗完澡,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旧棉袄被阿姨收走了,说“二少爷以后不用穿那个了”。可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穿。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刘妈来催他睡觉,看见他光着脚站在那里,面前摊着一件睡衣。
“二少爷怎么不穿上?着凉了可怎么办。”
“太干净了。”他说。
他怕弄脏。
刘妈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那件睡衣,抖开,轻轻披在他身上。她蹲下来,一粒一粒帮他系扣子,系到最上面那粒时,她低着头说:
“二少爷,您以后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了。您配得上这里的一切。”
沈安之不懂什么叫“配得上”。
他只是想,如果这是梦,千万不要醒。
沈寂辞比他大八岁。
十五岁,放在寻常人家还是念中学的年纪。可沈安之后来才知道,沈寂辞三年前就开始接手家族事务了。父母死于一场车祸,叔伯们虎视眈眈,公司里人心惶惶,他一个人撑着偌大的家业,从被董事会当面叫“黄口小儿”到让他们闭嘴,用了整整三年。
这些事情,沈安之是后来断断续续听说的。
他只知道,这个哥哥很忙。
每天早上他起床时,沈寂辞已经出门了。每天晚上他睡着时,书房的灯还亮着。有时候他半夜醒来,透过门缝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底下透出的光,会想,哥哥是不是不睡觉的。
他想去敲那扇门。
又怕打扰他。
于是他学会了等。等沈寂辞偶尔早归的傍晚,等每周六雷打不动的晚餐,等那些零星的、属于他的时刻。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贪心的人。
沈寂辞给他请了最好的老师。
语文、数学、英语,还有钢琴。
他第一次坐在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前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在他从前的认知里,音乐就是阿姨用老式收音机放的儿歌,调子断断续续的,杂音比声音还大。
钢琴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让他试着按一个键。
他不敢。
他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寂辞。
沈寂辞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在看。他像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隔着半个房间看过来。
“试试。”他说。
沈安之伸出手,轻轻按下一个白键。
一声清越的音。
他不记得自己后来弹了什么。只记得那天傍晚,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钢琴漆面映成一片流动的金。沈寂辞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文件,就那样站在那里,安静地听。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那是他第一次为一个人弹琴。
沈寂辞很少笑。
不是冷漠,只是淡。
他的脸上很少有剧烈的表情变化,喜怒哀乐都敛在一层薄薄的霜下。公司里的人怕他,下属们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连那些资历深厚的叔伯们,在他面前也要收敛三分。
可沈安之不怕他。
他只是觉得,哥哥的眼睛里好像一直有一层雾。
他有时候会想,那层雾后面是什么。
他想拨开来看一看。
但他不敢。
他只是努力做一个好弟弟。念书很用功,练琴很用功,吃饭不挑食,睡觉不踢被子。他想让沈寂辞省心。他已经花了太多时间在自己身上,沈安之不想让他再多操一份心。
他的考试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他的钢琴考级一次通过。他的房间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书桌一尘不染。
刘妈夸他懂事。
老师夸他用功。
只有沈寂辞什么都没说。
只是有一次,沈安之夜里发高烧,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沈寂辞。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窗外的路灯透进一点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沈安之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哥。”他烧得嗓子干哑,声音像砂纸刮过玻璃,“你怎么在这里。”
沈寂辞没有回答。
他的手落在沈安之额头上,掌心微凉,覆在滚烫的皮肤上,像一块浸了井水的帕子。
“退烧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安之不知道那是几点。他只是觉得那只手很凉,很舒服,他不想让那只手离开。
他把脸往那只掌心里蹭了蹭。
“哥,”他闭着眼睛说,“你以后也会这样陪着别人吗。”
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困意潮水般涌上来。就在他快要睡着时,他听见沈寂辞的声音:
“不会。”
他弯了一下嘴角,沉沉睡去。
那是他第一次在沈寂辞口中听到这样确定的答案。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句话可以让一个人这样欢喜。
沈安之十二岁那年秋天,第一次在沈寂辞书房门口听见了那句话。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
那天他放学早,想等沈寂辞一起吃饭。管家说少爷在书房见客,让他先回房间等。他应了一声,转身上楼,经过书房时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
是管家周叔的声音。
“……少爷,二少爷毕竟不是亲生的,您这样事事为他出头,公司里又有闲话了。”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是我弟弟。”沈寂辞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平淡,听不出情绪。
“可外人不这么看。这些年您为他做的,早就超出一般兄弟的情分了。上个月李董事问起,说您是不是打算把二少爷当继承人培养……”
“他是我弟弟。”沈寂辞打断他。
声音重了一些。
沈安之站在门外,把那四个字在心里碾碎,又拼起来。
弟弟。
原来他只是弟弟。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走廊的灯什么时候亮的,管家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都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想敲门。
他想问,哥,除了弟弟,我还能是什么呢。
他没有问。
他转身跑回房间,把门关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沈寂辞让人给他换的,说原来的太旧了,该换新的。新枕头很软,有淡淡的薰衣草香,他每晚枕着它入睡,梦见沈寂辞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把脸埋在那片柔软里,用力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推开。
他没有抬头。
床垫陷下去一块。
沈寂辞坐在床边,没有出声。他不说话,沈安之也不说话。沉默像夜色一样漫上来,把整个房间填满。
很久之后,沈安之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哥,我会一直是你弟弟吗?”
“会。”
“那如果我……”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如果我以后不听话了呢?”
沈寂辞没有说话。
沈安之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头顶。那只手停了一会儿,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
“你是我带回来的。”沈寂辞说。
他的声音很轻。
“无论如何,你都是。”
那晚沈寂辞离开后,沈安之对着黑暗的屋顶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他想起初来沈家那晚,他抱着被子站在沈寂辞房门口,不敢敲门也不敢离开。沈寂辞开门让他进去,从柜子里取出一床新被子铺在自己床边。
他说,睡吧。
那时候他八岁。
他以为那是故事的开始。
现在他十二岁。
他不知道这个故事会走向哪里。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开始学着把一些东西藏起来。
不是故意要藏。
只是有些话,说出来就变味了。有些心思,让人知道了就是负担。
他不想成为沈寂辞的负担。
于是他更加用功,更加懂事,更加努力地扮演一个无可指摘的弟弟。
他把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都埋进最深的地方,压上石头,盖上泥土,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它们慢慢腐烂。
他不知道有些种子,越是埋在暗处,越是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