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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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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之第一次见到沈寂辞,是在七岁那年的腊月。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江城很少落这样大的雪。福利院的阿姨说是十几年来的头一遭,老旧的瓦檐压了厚厚一层白,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条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扑簌簌落下一团,惊起檐下躲雪的麻雀。
沈安之蜷缩在门廊的角落里。
不是他不肯站整齐。是膝盖磕破了,血渗过薄薄的棉裤,疼得他直冒冷汗。他怕自己一站起来就要摔倒,那多丢人——院里的小孩本来就叫他“没人要的”,他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更狼狈的样子。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用手指把廊檐边积的雪拢过来,一点一点敷在膝盖上。
雪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血好像止住了。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做这件事,不去看那些站成一排、被阿姨们整理衣领的孩子们。他知道今天有人来领养,是很大的人物,院长半个月前就开始打扫卫生、粉刷墙壁,连食堂都破天荒地连吃了三天红烧肉。
可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在这里七年了。每年都有人来,每年都有孩子被领走。他送走过小东,小东比他大一岁,走的时候把自己攒了一年的玻璃弹珠塞给他;他送走过燕子,燕子是女孩,辫子很长,走之前偷偷在他手心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们都有人要。
只有他,从记事起就在这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他其实知道的。阿姨说过,他母亲把他放在门口时留了一张字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安之”两个字。阿姨说这是“随遇而安”的意思,是希望他不管在哪里都能好好活着。
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随遇而安”。
他只是想,为什么他母亲不要他呢。是他不够乖吗。是他夜里哭得太吵吗。
这些问题他不敢问。问了也没人答。
他把雪敷在膝盖上,雪化开了,冰水混着血水淌下来,洇湿了棉鞋的鞋头。他低头看着那双破了洞的鞋——这还是去年冬天院里发的,他长高了,鞋小了,脚趾顶到前面,大拇指把鞋面顶出一个鼓包。
他想,要是有人肯要他,他一定会很乖。
不哭,不闹,不挑食,不把衣服弄脏。
他可以帮忙干活,他扫院子扫得很干净。他可以念书,阿姨教过的字他都记得。他还可以……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起头,从廊柱的阴影里往外看。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福利院门口。
他没坐过汽车,只在路上远远看过。这样长的、锃亮的、倒映着雪光的车,他从没见过。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沈安之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一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记得——记得那天风的方向,记得雪落在梧桐枝上折断的脆响,记得院长迎上去时高跟鞋敲在石板上的声音。
可他唯独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大约是没在想什么。
大约是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少年。
很高,很瘦,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摆在风里轻轻扬起。他的脸很白,像窗玻璃上结的霜,眉眼却是浓墨重彩的黑,衬得整个人像一幅没上色的水墨画。
他不像院长说的“大人物”。
他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安之低下头。
他不该这样盯着人看。阿姨说过,没礼貌的孩子没人喜欢。
他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听见院长的声音远远飘过来:“沈少爷,您能亲自来真是……这边请,孩子们都准备好了……”
脚步声近了。
他把自己缩得更小。
那些脚步声从他身侧经过,没有停留。他松了口气,又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空。
然后脚步停了。
他面前多了一双皮鞋。黑得发亮,边沿沾了一点雪,正在慢慢化开。
“你叫什么名字?”
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低,很清,像冬天的井水,又像风穿过廊檐。
他慢慢抬起头。
那个人正俯身看着他。
近看更清楚了。他的眉骨很高,眼睛很深,眼尾微微向下,看人时像隔着一层薄雾。他眉心轻轻蹙着——不是在嫌弃什么,是在辨认。
他在看沈安之的膝盖。
沈安之这才意识到,自己膝头的棉裤被血洇湿了一大片,深红色的,在灰布料上格外刺目。
他想把腿藏起来。可是无处可藏。
“摔的。”他小声说,“不疼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看了沈安之的膝盖一会儿,然后视线移上来,落在他脸上。
沈安之觉得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水。他掉进去了,没有人捞他。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又问了一遍。
“安之。”他说,“没有姓。”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安之不敢动。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确实没有姓,院里的人都知道,这不是秘密。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说:
“跟我回家。以后姓沈。”
那一刻,雪好像停了。
又好像没有。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朝自己伸出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带着一点凉意。
他犹豫了很久,把自己黑乎乎、沾着雪水的手在棉袄上使劲蹭了蹭,才敢放上去。
那只手握住了他。
很轻,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安之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膝盖的伤让他站不稳。那个人没有松手,等他站稳了,才慢慢放开。
“沈少爷,”院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这孩子……您要不要再看看别的孩子?我们院里还有几个很乖的……”
“不必。”那个人说。
他转身往外走。
沈安之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他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万一那个人只是随口说说呢。万一走到门口他反悔了呢。
他不敢动。
那个人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怎么不走。”
沈安之听不出那是不是问句。他只知道自己的腿自己动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雪地,踩过院长和阿姨们复杂的目光,踩过七年里他走过无数遍的石板路。
他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开门。
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那个人坐在里面,往里让了让,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沈安之爬上去,坐好。
车里很暖,有一股淡淡的皮革气息,还有一点点清冽的、说不上来的香气。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不敢往座椅背上靠,怕把人家干净的车弄脏。
车开动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福利院的红砖墙慢慢往后退,梧桐树往后退,那扇他每天进出的大门往后退。
他没有回头。
“你多大了。”那个人忽然开口。
“七岁。”他答。
“念过书吗。”
“念过。阿姨教过我们识字,还会背三字经。”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我?”
沈安之想了想,摇头。
不怕。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里,该不该坐这辆车,该不该让这个人对自己好。
他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
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你的腿,”那个人说,“回去让医生看看。”
“不疼了。”
“疼要说。”
沈安之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看着雪把整座城市染成陌生的白色,看着自己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
他说:“您是神仙吗。”
那个人顿了一下。
“……什么。”
“不然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问得很认真。在他七年的认知里,只有神仙才会对凡人好,不求回报的那种好。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侧过头,看见那个人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流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
很久以后,久到他以为不会回答了。
他听见那个人说:
“不是神仙。”
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只是一个想对你好的人。”
沈安之听不懂这句话。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像窗外的雪一样,落进了一个暖和的地方,慢慢化成了水。
那年他七岁。
他不知道这个人和这辆车会带他去往哪里。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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