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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敢问 ...

  •   沈安之十七岁那年冬天,沈寂辞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安之放学回家,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剪裁考究的驼绒大衣,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她坐在沙发上,正和沈寂辞说话。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有一只打开的首饰盒,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

      刘妈迎上来接过他的书包,压低声音说:“是陈家的三小姐,太太生前定的……”

      她没有说完。

      沈安之听懂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两个人。沈寂辞坐得笔直,神情和平时一样淡,看不出喜怒。那位陈小姐正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她很好看。

      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好看。

      他想上楼。

      他的脚像灌了铅。

      陈小姐看见了他,笑着问:“这位是……”

      “我弟弟。”沈寂辞说。

      又是这四个字。

      沈安之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转身上楼。

      他把房门关上,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很小,稀稀疏疏的,落在地上就化开了。他盯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愿想。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他的房门被敲响。

      他没有应。

      门开了。

      沈寂辞站在门口。

      “怎么不关门。”

      沈安之没回头。

      “忘了。”

      沉默。

      沈寂辞走进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刚才那位陈小姐,”他说,“是父亲母亲早年定的口头婚约,没有正式定亲。我已经和她说明白了。”

      沈安之的手指蜷了一下。

      “说明白什么。”

      “这门婚事不作数。”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有风灌进来,把窗帘吹起一角。

      沈安之转过头。

      他看着沈寂辞,看着那张他看了十年的脸。

      “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会结婚吗。”

      沈寂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像在辨认这个问题的重量。

      “不会。”他说。

      “为什么。”

      “没有必要。”

      沈安之没有再问。

      他只是想,什么叫没有必要。

      是没有遇到想娶的人,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沈安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八岁那年的冬天。他站在福利院的门廊下,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车门打开,沈寂辞走下来,朝他伸出手。

      他想跑过去。

      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陷在雪里,雪很深,没过小腿,他拔不出来。

      他抬头想喊沈寂辞,发现那个人正在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他越退越远,越退越模糊,最后和雪融成一片白。

      沈安之拼命喊他。

      哥,你别走。

      哥,你等等我。

      哥,我还有很多话没告诉你。

      他喊不出声。

      他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还没亮,雪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把地板染成淡银色。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从狂乱慢慢平复。

      他侧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块表。

      那是沈寂辞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表盘是银白色的,表带是真皮的,他平时舍不得戴,怕磨损,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

      他把表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表背冰凉,贴着他的掌心,慢慢被捂热。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把那些话永远埋在心底。

      沈寂辞不会结婚,这很好。可他也不会属于任何人,包括沈安之。他会永远是沈安之的哥哥,永远是那个把他从雪地里捡回家的人,永远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这就够了。

      他应该知足。

      他必须知足。

      十七岁的沈安之以为,知足是一种可以练习的技能。

      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把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压得越深,反弹时越痛。

      那年的年夜饭,是沈安之在沈家吃的第十顿年夜饭。

      沈寂辞破例没有加班,下午就回了家。厨房从早忙到晚,做了一大桌子菜,把长桌摆得满满当当。

      沈安之帮刘妈摆碗筷,把沈寂辞惯用的那只青瓷杯放在他常坐的位置旁边。刘妈笑着说,二少爷越来越有当家男主人的样子了。

      他愣了一下。

      男主人。

      他从来没敢用这个词想过自己。

      沈寂辞下楼时换了一身家常的深灰色羊绒衫,比平时穿西装时柔和许多。他在桌前坐下,看见手边的青瓷杯,顿了一下。

      “还记得。”他说。

      沈安之记得。

      他刚来沈家那年,有次吃饭不小心碰翻了沈寂辞的杯子,吓得脸都白了。沈寂辞没有生气,只是让刘妈重新拿一只,然后把那只碎掉的青瓷杯收起来。

      后来沈安之才知道,那是沈寂辞母亲留下的遗物,一共两只,一只是他父亲的,一只是他母亲的。

      他母亲的那只碎了。

      沈寂辞没有换新的杯子。他仍然用着父亲的那只,日复一日。

      第二年春节,沈安之跑遍全城,找到一位会修复古瓷的老师傅,把那只碎掉的杯子一片一片拼回去,用了两个月的时间。

      他把修好的杯子放在沈寂辞书桌上,压了一张纸条:

      哥,新年快乐。

      他没有署名。

      沈寂辞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从那以后,每年年夜饭,他的手边都会放着那只青瓷杯。

      那是沈安之唯一能给他的。

      也是沈安之唯一能留给自己的——他知道沈寂辞在用。

      年夜饭吃到一半,电视里开始放春节联欢晚会。

      沈安之低头扒饭,忽然听见沈寂辞说:“明年就高三了。”

      “嗯。”

      “想好考哪里了吗。”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还没想好。”

      他不敢说。

      他想去北京,想去最远的城市。他想试试看,离开这个人,他能不能活。他想知道,那些压在心里七年的东西,会不会随着距离慢慢变淡。

      可他不敢说。

      他怕沈寂辞说好。

      他更怕沈寂辞说不。

      沈寂辞没有追问。

      窗外的烟花一簇一簇升起来,把夜空染成五光十色。电视里的主持人说着喜庆的吉祥话,刘妈端上热气腾腾的饺子。

      沈安之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是荠菜馅的,沈寂辞喜欢的口味。

      他慢慢咽下去。

      他想,这是他在沈家过的第十个年。

      他还想过第十一个,第十二个,第三十个,第五十个。

      他想一辈子留在这里。

      哪怕只是以弟弟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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