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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家庭游戏(中) ...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方明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指节泛白。他已经承认买了菜,做了饭,但坚持说自己到的时候父亲已经死了。
“你几点到的家?”庄继红问。
“六点半左右。”方明说,“我从超市出来,直接回去的。”
“到家时看见什么?”
方明低下头。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餐桌前。我还以为他在等我吃饭。我走过去,叫了一声‘爸’。他没反应。我推了他一下,他就……倒了。”
他的声音发颤。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那些刀。”方明说,“每道菜里都插着一把。我不知道那是谁放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报警了吗?”
方明摇头。
“没有。”
“为什么?”
方明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妈。”他说,“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庄继红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妈?”
“对。”方明抬起头,“她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就那样看着我,不说话。我问她,妈,爸怎么了?她说,儿子,吃饭吧。”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吃饭吧。”庄继红重复这句话。
“对。”方明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走过来,把那些插着刀的菜端起来,放到厨房,然后重新端出来几盘菜。她说,这些是热的,吃吧。”
庄继红盯着他。
“你吃了?”
方明低下头。
“我吃了。”他说,“我太害怕了,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妈让我吃,我就吃了。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那顿饭。我爸就坐在旁边,睁着眼睛。”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吃完之后,我妈说,你走吧,就当没回来过。我问她,爸怎么办?她说,我来处理。我就走了。”
“你去哪了?”
“酒店。”方明说,“我用□□开的房。第二天,我妈打电话说爸死了,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了。”
庄继红和宋笙歌对视一眼。
这个故事太离奇了。
一个儿子发现父亲死了,母亲却让他吃饭。
三个人,坐在尸体旁边,吃了一顿晚餐。
然后各自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什么家庭?
---
刘芳再次被请进审讯室。
她依然平静,依然穿着朴素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等着回答几个问题。
庄继红把方明的供述放在她面前。
“你儿子说,周二晚上他在家,和你一起吃了饭。你当时就知道方建国已经死了。”
刘芳看了一眼那份供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说的是真的。”她说。
庄继红盯着她。
“你为什么不报警?”
刘芳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该死。”她说。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我嫁给他三十年了。”刘芳开口,声音平缓,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前十年还好,他工作忙,但回家还会笑。后来他开始喝酒,开始发脾气,开始动手。一开始只是推搡,后来是耳光,再后来是拳脚。”
她顿了顿。
“我身上的伤,没有一块是新的。旧的好了,新的又来。三十年,我习惯了。”
庄继红没有说话。
“孩子们不知道。”刘芳继续说,“或者说,他们假装不知道。儿子在外地上学,一年回来两次,看见的都是好的一面。女儿……女儿知道,但她不敢说。她怕。”
“周二晚上发生了什么?”
刘芳想了想。
“那天下午,我接到儿子的电话。他说他回来了,想跟爸爸谈谈。我说好。他去超市买了菜,回来做了饭。他做饭的时候,老方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谈。”刘芳说,“在书房里。我听见他们在吵,但听不清说什么。后来声音停了。老方出来,坐在餐桌前。儿子把菜端上来,老方看了一眼,说,这是什么?”
她顿了顿。
“儿子说,是你教我的。解剖课。”
庄继红的呼吸停了一拍。
解剖课。
“然后老方笑了。”刘芳说,“他说,好,我尝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着嚼着,脸色就变了。他说,你放了什么?儿子说,没什么,就是普通的药。”
她的声音越来越平。
“老方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眼睛瞪着我们。瞪了很久。然后他不动了。”
“他死了?”
“对。”刘芳说,“死了。”
“你们就那么看着他死?”
刘芳抬起头,看着庄继红。
“对。”她说,“就那么看着。”
---
庄继红调出了那顿饭的化验结果。
五道菜里,全部检测出了微量药物——一种叫做“奥氮平”的抗精神病药物。这种药常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和双相情感障碍,大剂量服用会导致昏迷甚至死亡。
但问题来了。
奥氮平是处方药,普通人买不到。
方明从哪弄来的?
庄继红再次提审方明。
“药是哪来的?”
方明沉默了很久。
“我爸的。”他说。
庄继红愣住了。
“你爸的?”
“对。”方明说,“他有病。很多年了。他一直吃药,但从来不让我们知道。我是在他书房里发现的。”
“什么病?”
“精神分裂。”方明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得过,治好了,但一直吃药维持。后来停了几年,又复发了。他不敢让人知道,怕影响工作,就自己偷偷吃。”
庄继红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精神分裂的法医。
一个被家暴三十年的妻子。
一个沉默的女儿。
一个外地上学的儿子。
还有那顿“最后的晚餐”。
“你为什么要给他下药?”她问。
方明低下头。
“因为我想让他尝尝那个滋味。”他说,“被控制、被摆布、什么都不知道的滋味。我妈尝了三十年。该他了。”
---
审讯持续了六个小时。
方明最终供出了全部真相。
他提前回来的目的,不是和父亲谈话,而是报复。
他在书房里发现了父亲的药,知道他有精神分裂。他偷偷把药磨成粉,混在菜里。他想让父亲吃下去,然后像他打母亲那样,失去控制,暴露自己。
但他没想到的是,父亲的药和他下的药混在一起,产生了致命的反应。
奥氮平过量,加上酒精——那天晚上方建国喝了不少酒——直接导致心脏骤停。
“我没想杀他。”方明说,眼眶泛红,“我只是想让他难受一次。让他知道,被人控制是什么感觉。”
庄继红看着他。
“你后悔吗?”
方明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他是我爸。但他打了我妈三十年。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
方悦是最后一个被问话的。
她坐在审讯室里,比之前更沉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手腕那道浅浅的淤青上。
“你知道周二晚上发生了什么吗?”庄继红问。
方悦点头。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方悦说,“我在房间里,门没关严。我看见哥哥做饭,看见爸爸回来,看见他们吵架。后来我听见哥哥说,吃饭吧。我就出来了。”
“你看见你爸死的样子吗?”
方悦沉默了几秒。
“看见了。”她说,“他坐在那里,眼睛睁着,像在看我。我走过去,想叫他。我妈拦住我,说,别叫,他睡着了。”
庄继红的心揪紧了。
“你信了?”
方悦摇头。
“不信。但我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方悦抬起头,看着庄继红。
“因为他死了,我妈就不会再挨打了。”她说。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庄继红看着她,这个十九岁的女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恨他吗?”她问。
方悦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他是我爸。他给我买衣服,问我学习怎么样。但他打我妈的时候,我觉得他不是我爸。”
她低下头。
“现在他死了。我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
案件调查结束的那天晚上,庄继红独自坐在法医室里。
她面前放着这个案子的所有材料。
方建国的尸检报告:奥氮平过量导致心脏骤亡,他杀。
方明的供述:故意下药,但未预谋杀人。
刘芳的证词:亲眼看见儿子下药,亲眼看见丈夫死亡,没有阻止,没有报警。
方悦的证词:看见一切,选择沉默。
还有那本日记。
那本记录了三十年家暴的日记。
她翻开最后一页,看着刘芳写的那行字:
“他死了。死在餐桌上。我做的菜里,插着他自己的刀。他笑着死的。我也想笑。”
她想笑。
这个女人,被打了三十年,终于笑了。
不是因为丈夫死了。
是因为儿子替她报了仇。
是因为女儿选择了沉默。
是因为这个家,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庄继红合上日记本,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见父亲打母亲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后来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如果那时候,有人替她报仇……
她睁开眼,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她是警察。
她不能这样想。
门被推开。
宋笙歌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袋。
“荠菜馄饨。”她说,“趁热吃。”
庄继红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你每次遇到这种案子,都会一个人待着。”宋笙歌在她旁边坐下,“所以我来陪你。”
庄继红接过馄饨,热气扑在脸上。
“宋笙歌。”
“嗯。”
“你说,这个案子该怎么判?”
宋笙歌沉默了几秒。
“依法判。”她说,“方明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该判。刘芳包庇,该判。方悦知情不报,也该处理。”
“但他们是受害人。”
“对。”宋笙歌说,“所以他们也是受害人。法律会考虑这一点。”
庄继红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馄饨。
“如果是我,”她轻声说,“我也会那么做。”
宋笙歌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陪着你。”
两人沉默了很久。
法医室的灯亮着,照着那些不会说话的仪器,照着那堆已经结案的卷宗,照着那两个并肩坐着的人。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
但屋里有一盏灯,亮着。
---
三个月后,法院开庭。
方明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法院考虑到其犯罪动机的特殊性,以及长期目睹家暴的心理创伤,予以从轻处罚。
刘芳因包庇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方悦因知情不报,被处以训诫,免于刑事处罚。
判决下来那天,庄继红去了法院。
她看见方明被法警带走,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刘芳站在旁听席上,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方悦站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
三个人,三个被判有罪的人。
但他们看起来,比之前轻松了。
好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庄继红转身离开法院。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宋笙歌在门口等她。
“结束了。”宋笙歌说。
庄继红摇头。
“没有。”她说,“那些伤,一辈子都好不了。”
宋笙歌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辈子陪着。”她说。
庄继红看着她,笑了。
很淡的笑,但这次是真的。
---
方明入狱后,刘芳和方悦搬了家。
她们卖掉那套住了二十年的房子,在城郊买了一套小公寓。两室一厅,简单装修,阳台上种了几盆花。
方悦转了学,从原来的大学退学,重新考了本市的另一所学校。她选了心理学,说想弄清楚,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刘芳找了一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她说,这辈子第一次自己挣钱,感觉挺好。
每个月,方悦会去监狱看方明一次。
隔着玻璃,他们隔着话筒说话。
第一次去的时候,方明问她:“妈还好吗?”
方悦说:“好。”
方明说:“那就好。”
方悦说:“哥,我不怪你。”
方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挂断电话的时候,方悦看见方明在哭。
她也在哭。
但那是释然的泪。
---
案子彻底结束后,庄继红把那本日记还给了刘芳。
刘芳接过日记,翻了几页,抬起头。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撕掉吗?”
庄继红点头。
刘芳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让人知道。”她说,“那些年,我不是懦弱,我是在等。等孩子长大,等他们能保护自己,等我自己能站起来。”
她合上日记本。
“现在他们长大了。我也站起来了。”
庄继红看着她。
“你恨他吗?”
刘芳想了想。
“不恨了。”她说,“恨太累。我想好好过剩下的日子。”
她转身离开,走得很慢,但很稳。
庄继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笙歌走过来。
“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她说。
庄继红点头。
“对。”她说,“比我们想象的坚强。”
---
那天晚上,庄继红回到家,发现门缝里又塞了一封信。
她捡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自己的背影,站在法院门口。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拍摄角度,是从马路对面。
她翻过照片。
背面有一行字:
“第十个故事,解完了。第十一个,等你。”
庄继红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那个跟踪者,还在。
但他不只是在跟踪。
他在记录她办的每一个案子。
他在等她。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她拿起手机,拨通宋笙歌的号码。
“喂?”
“宋笙歌,”她说,“那个跟踪者,又出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
“家。”
“别动。我马上到。”
庄继红挂断电话,站在窗前。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着。
无数个窗口,无数个家庭。
有的和睦,有的破碎。
有的藏着秘密,有的藏着真相。
而她,只是一个解谜的人。
一个被谜题包围的人。
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宋笙歌站在门口,风尘仆仆。
“没事吧?”
庄继红摇头。
“没事。”
宋笙歌走进来,看见桌上的照片。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这个人,我会找到他。”
庄继红点头。
“我知道。”
宋笙歌把照片收起来,看着庄继红。
“今晚我住这儿。”
庄继红愣了一下。
“什么?”
“我住这儿。”宋笙歌说,“沙发也行。”
庄继红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床够大。”
宋笙歌的耳朵微微泛红。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宋笙歌睡在庄继红旁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庄继红侧过身,看着宋笙歌的侧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
“宋笙歌。”她轻声叫。
“嗯。”
“谢谢你。”
宋笙歌睁开眼,看着她。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庄继红说。
宋笙歌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穿过那一个人的距离,握住了庄继红的手。
庄继红反握住她。
两只手,在黑暗里交握着。
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在风中相依。
窗外,夜色渐深。
窗内,有人陪着。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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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初次尝试写作,文笔很差,有兴趣的留下看看,请小黑子远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