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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家庭游戏(上) ...

  •   骨语花园案结束后的第七天,庄继红收到一封信。

      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信息。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法医室的门缝下面,白色的信封,上面用打印体写着三个字:

      庄继红收

      她捡起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前,正在低头工作。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和一丝不苟的发髻。

      那是她自己。

      拍摄角度,是从门缝里。

      庄继红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她抬起头,看向法医室的门。

      门上那块玻璃,上个月刚被李国栋换成磨砂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照片里的角度,分明是从门缝底下拍的——那道不足一厘米的缝隙。

      有人在门缝底下,用手机或相机,拍下了她工作的样子。

      什么时候?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那扇门。

      门缝确实存在,大约八毫米宽,足够塞进一个手机镜头。

      但法医室的门每天开合无数次,有人偷拍,她怎么会没发现?

      除非——

      除非那个人,是在她深夜加班、独自一人的时候来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也是打印的:

      “第十个故事,等你来解。”

      第十个。

      从人皮娃娃到骨语花园,她经历了九个案子。

      这是第十个。

      庄继红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有人在跟踪她。

      在记录她。

      在等待她。

      ---

      照片的事,庄继红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宋笙歌。

      不是不信任,是不知道怎么说。

      有人在门缝里偷拍她?那又怎样?她每天都在被无数双眼睛看着——监控摄像头、同事的目光、路人的打量。多一双眼睛,少一双眼睛,有什么区别?

      但那张照片,让她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些镜子。

      那些摄像头。

      那些躲在暗处窥视她的人。

      王浩。周泽。还有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审判者”。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工作。

      下午五点,宋笙歌出现在法医室门口。

      “李队请客。”她说,“庆功宴。”

      庄继红愣了一下。

      “什么庆功?”

      “骨语花园案。”宋笙歌走进来,“三百七十八个孩子的去向找到了,七个失踪儿童确认还活着,十三具骸骨重新安葬。市里表扬,李队高兴,非要请全队吃饭。”

      庄继红想拒绝,但对上宋笙歌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几点?”

      “现在。”宋笙歌说,“车在外面。”

      庄继红脱下白大褂,换上外套。

      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缝还在。

      八毫米。

      足够让一只眼睛,看见里面的一切。

      ---

      聚餐的地点是城东一家老字号餐馆,李国栋提前订了个大包间。刑侦支队十几个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推杯换盏。

      庄继红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菜。她不习惯这种场合,人多,嘈杂,每个人都想说话。她宁愿待在法医室里,和不会说话的尸体在一起。

      宋笙歌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

      “多吃点。”她说,“你最近瘦了。”

      庄继红看着碗里的菜,嘴角微微弯起。

      “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真的瘦了。”宋笙歌说,“96斤,我抱得出来。”

      旁边的小王听见这句话,差点把酒喷出来。

      “宋姐,你抱过庄法医?”

      宋笙歌面不改色:“抱过。”

      “什么时候?”

      “她晕倒的时候。”

      小王噎住了,讪讪地缩回去。

      庄继红低头吃菜,耳根微微发热。

      饭吃到一半,李国栋端着酒杯站起来。

      “各位,”他说,“骨语花园案破了,十三具骸骨的身份全部确认,七个失踪儿童的下落也找到了。这是咱们刑侦支队今年办得最漂亮的一个案子。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李国栋放下杯子,看向庄继红。

      “尤其是庄法医,”他说,“没有她,这案子破不了。十三具骸骨,她一具一具验过来,三天三夜没合眼。这杯酒,单独敬你。”

      庄继红站起来,端起酒杯。

      “李队客气。”她说,“应该的。”

      她抿了一口酒,是白酒,辣得她眉头微皱。

      宋笙歌在旁边小声说:“不能喝就别喝。”

      庄继红摇头:“没事。”

      她坐下,把酒杯推远了一点。

      饭局继续。有人开始讲笑话,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吹牛。包间里闹成一团,只有庄继红安静地坐着,像一尾游在热闹之外的鱼。

      手机震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点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前。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和下午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但角度不同。

      这张是从高处拍的。

      像是站在什么东西上面,俯拍下来的。

      庄继红抬起头,看向包间的窗户。

      窗外是漆黑的夜。

      什么也看不见。

      ---

      她把手机递给宋笙歌。

      宋笙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才。”庄继红说,“下午还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也是这张照片,从门缝底下拍的。”

      宋笙歌站起来。

      “我出去看看。”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服务员端着菜来来往往。她走到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

      她一层一层往上走,一直走到天台。

      天台的门锁着,锈迹斑斑,很久没人动过。

      她回到包间,对庄继红摇头。

      “没人。”

      庄继红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可能是恶作剧。”她说。

      宋笙歌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

      “不是。”她说,“你知道不是。”

      庄继红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但现在没办法。他没有留下痕迹。”

      “从今天起,”宋笙歌说,“我每天送你回家。”

      庄继红想拒绝,但对上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她点了点头。

      “好。”

      ---

      饭局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

      宋笙歌开车送庄继红回家。车子驶过安静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张照片,”宋笙歌开口,“你觉得是谁拍的?”

      庄继红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那个人跟了我很久。”

      “为什么这么说?”

      “角度。”庄继红说,“第一张是从门缝底下拍的,说明他蹲在门外。第二张是从高处拍的,说明他站在高处。他换了位置,换了时间,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他无处不在。”

      宋笙歌握方向盘的手收紧。

      “我会找到他。”

      庄继红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我知道。”

      车子停在庄继红住的小区门口。

      庄继红下车,回头看了宋笙歌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进小区,消失在夜色里。

      宋笙歌坐在车里,没有走。

      她看着那栋楼的窗户,一直等到五楼的灯亮起来,才发动车子离开。

      ---

      第二天早上八点,刑侦支队的电话响了。

      报案人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发抖,说话断断续续。李国栋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她丈夫死了,死在家里,死状很诡异。

      “什么死状?”李国栋问。

      女人在电话那头哭起来。

      “他……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桌菜,每一道菜里……都插着一把刀。”

      李国栋愣了两秒。

      “你说什么?”

      “解剖刀!”女人尖叫起来,“那些刀,和他平时用的解剖刀一模一样!”

      解剖刀。

      平时用的。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

      女人的哭声停了。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他是法医。”

      ---

      上午九点,城东某高档小区,12号楼1502室。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庄继红和宋笙歌穿过人群,走进那扇门。

      客厅很大,装修精致,一看就是花了不少钱。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中年夫妻,一儿一女,笑得灿烂。

      但庄继红的目光没有被那些照片吸引。

      她盯着餐厅。

      餐桌前,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左右,穿着家居服,姿态放松,像是在等开饭。他的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菜肴——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碗汤。

      每一道菜里,都插着一把解剖刀。

      刀身没入菜里,只露出刀柄。

      一共五道菜,五把刀。

      男人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但仔细看,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瞳孔放大,毫无生气。

      庄继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她问。

      “确认了。”身后的片警回答,“叫方建国,五十三岁,是市局法医中心的退休法医。五年前退休,之前在市局工作了二十八年。”

      市局法医中心。

      二十八年。

      庄继红愣了一下。

      那是她的单位。

      那是她工作的地方。

      这个男人,是她的前辈。

      “死亡时间?”她问。

      “法医初步判断是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片警说,“具体死因需要进一步检验,但体表没有发现外伤。”

      庄继红走近尸体,仔细观察。

      确实没有外伤。

      没有勒痕,没有刀伤,没有搏斗痕迹。

      但一个没有外伤的人,怎么会死?

      她翻开死者的眼睑。

      瞳孔极度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

      “药物过量。”她低声说,“可能是某种致幻剂或镇静剂。”

      她直起身,环视四周。

      餐桌上的菜肴已经凉透,但摆盘很整齐。五把解剖刀插在菜里,刀柄朝向同一个方向——朝向死者。

      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报案人呢?”她问。

      “在卧室。”片警说,“死者妻子,叫刘芳。是她早上发现的尸体。”

      庄继红走向卧室。

      门开着,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浑身发抖。她五十岁左右,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脸上的妆已经花了。

      “刘芳?”庄继红在她面前蹲下。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

      “庄继红,市局法医。”庄继红说,“方老师是我的前辈。”

      刘芳愣住,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法医……他也是法医……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庄继红等她哭了一会儿,才继续问。

      “昨晚发生了什么?”

      刘芳摇头。

      “我不知道……我昨晚不在家。”

      “去哪了?”

      “去我妈那儿。”刘芳说,“我妈最近身体不好,我过去照顾她。昨晚没回来。”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五点。”刘芳说,“走的时候,老方还好好的。他说晚上随便吃点,不用管他。”

      “他一个人在家?”

      “对。”刘芳点头,“孩子们都不在。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女儿住校。”

      庄继红站起身。

      “家里有监控吗?”

      刘芳摇头。

      “没有。老方说家里装监控不自在,一直没装。”

      庄继红看向宋笙歌。

      宋笙歌正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些合影。

      一家人,笑得那么开心。

      但在这个家里,昨晚发生了一起诡异的命案。

      一个退休法医,死在自己的餐桌前。

      五道菜,五把刀。

      刀柄朝向他自己。

      ---

      中午,方建国的儿女赶了回来。

      儿子方明,二十二岁,在外地上大学,接到电话后连夜坐飞机回来。女儿方悦,十九岁,本市读大学,早上接到消息就直接过来了。

      两人站在客厅里,脸色都很难看。

      庄继红先见了儿子方明。

      他是个清秀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斯文。但眼眶泛红,明显哭过。

      “你最后一次见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庄继红问。

      “两个月前。”方明说,“放暑假的时候我回来过。后来开学就走了。”

      “他那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方明想了想,摇头。

      “没有。他挺好的,和我妈一起做饭,还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你父母关系怎么样?”

      方明愣了一下。

      “挺好的啊。”他说,“他们感情一直很好。我妈照顾家里,我爸工作,偶尔吵吵架,但很快就和好了。”

      庄继红点头,又问了几句,让他在笔录上签字。

      然后是女儿方悦。

      她比哥哥更沉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方悦,”庄继红开口,“你最后一次见你父亲是什么时候?”

      “昨天。”方悦说。

      庄继红愣了一下。

      “昨天?”

      “对。”方悦抬起头,“我昨天下午回家拿东西,看见他在书房里。”

      “他怎么样?”

      “挺好的。”方悦说,“他问我学校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我说好。他就让我早点回去,别耽误晚自习。”

      “你几点走的?”

      “五点。”方悦说,“我走的时候,我妈也正要出门。”

      庄继红看着她。

      “你爸有没有说晚上吃什么?”

      方悦摇头。

      “没有。他说随便吃点。”

      庄继红点头。

      又问了几句,方悦也在笔录上签了字。

      她走的时候,庄继红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淤青。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

      下午,庄继红和宋笙歌开始走访邻居。

      1501室住着一对老夫妻,七十多岁,在这个小区住了二十年。他们说,方家一直很和睦,从没听见过吵架声。

      “老方人挺好的。”老太太说,“见了面都打招呼。他老伴也客气,经常给我们送吃的。”

      “孩子们呢?”

      “孩子们也乖。”老太太说,“那闺女长得俊,就是不爱说话。每次见了,就点个头,不多聊。”

      1503室住着一个年轻女人,单身,刚搬来不久。她说和方家不熟,只见过几次面。

      但有一件事,引起了庄继红的注意。

      “前天晚上,”年轻女人说,“我听见隔壁有动静。”

      “什么动静?”

      “像是有人在哭。”她说,“很轻,断断续续的。我以为是电视,没在意。”

      “几点?”

      “大概凌晨一两点吧。”她说,“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见的。”

      庄继红记下这条信息。

      凌晨一两点。

      哭声。

      谁在哭?

      ---

      晚上,庄继红回到案发现场。

      尸体已经运走,餐桌上的菜也被取走化验。但餐桌还在那里,椅子还在那里。

      她坐在死者坐过的位置上,看着面前的餐桌。

      五道菜,五个盘子。

      刀已经被取走,但盘子上还留着刀插过的痕迹。

      她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男人,坐在这里。

      面前摆着一桌菜,是他妻子做的?还是他自己做的?

      菜里插着刀,五把解剖刀。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

      脸上带着微笑。

      什么样的死亡,会让人笑着死去?

      她睁开眼,看向厨房。

      厨房里很整洁,灶台上没有油渍,洗碗池里没有脏碗。但垃圾桶里,有一个空的塑料袋。

      她走过去,捡起那个袋子。

      是超市的购物袋,上面印着日期:昨天下午四点三十分。

      昨天下午四点半,有人去超市买了菜。

      谁买的?

      刘芳说她五点走的。方悦说她五点走的。

      那四点半的时候,她们都在家。

      谁去买菜?

      她把袋子放进证物袋,继续检查。

      厨房的角落里,有一个小门,通向阳台。

      她推开门。

      阳台上堆着杂物,旧纸箱,破花盆。但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子。

      她打开柜子。

      里面是一摞日记本。

      旧的新的,大的小的,从十几年前一直到现在。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2023年1月1日。

      下面是一行字:

      “今天,他又打我了。打在背上,看不见的地方。女儿看见了,她哭了。我让她别哭,别让他听见。”

      庄继红的手指停住了。

      她继续往下翻。

      “2023年1月15日。他说我做的饭不好吃,把盘子摔了。儿子回来问怎么了,我说不小心摔的。”

      “2023年2月3日。今天他喝了酒,骂我是废物。我没说话。”

      “2023年2月18日。女儿问我,妈妈,你为什么总穿长袖?我说怕冷。她不信。”

      “2023年3月1日。他又动手了。这次是脸。我用粉底遮了,没人看出来。”

      一页一页,都是这样。

      平淡的叙述,没有抱怨,没有控诉。

      只是在记录。

      记录那个外人看不见的“家”。

      庄继红翻到最后一本。

      日期停在昨天。

      “2024年5月23日。他死了。死在餐桌上。我做的菜里,插着他自己的刀。他笑着死的。我也想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儿子不知道。女儿也不知道。这是我们的秘密。”

      庄继红盯着那行字。

      “我们的秘密”。

      我们的。

      谁和谁的秘密?

      她翻开前面几页,想找到更多线索。

      但最后一本日记的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

      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她抬起头,看向阳台外面。

      夜色浓重,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

      这个普通的家庭,这个看起来和睦的“一家人”,藏着什么秘密?

      那个常年被家暴的妻子。

      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儿。

      那个在外地上学的儿子。

      那个死去的父亲。

      还有那些被撕掉的日记。

      庄继红把日记本收好,走回屋里。

      客厅里,宋笙歌正在等她。

      “有新发现。”庄继红说。

      她把日记本递给宋笙歌。

      宋笙歌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家暴。”她说,“持续了十几年。”

      “对。”庄继红说,“而且,不止家暴。”

      她拿出那张从垃圾桶里找到的购物袋。

      “昨天下午四点半,有人买了菜。五点钟,刘芳和方悦同时离开家。那买菜的人是谁?”

      宋笙歌看着她。

      “你怀疑……”

      “我不知道。”庄继红说,“但那些被撕掉的日记,一定藏着什么。”

      她转身看向那扇通往阳台的门。

      “明天,”她说,“我要再见一次刘芳。”

      ---

      第二天上午,刘芳被请到刑侦支队。

      她穿着朴素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从外表看,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刚刚失去丈夫。

      庄继红把日记本放在她面前。

      “这是在你家阳台上找到的。”她说。

      刘芳看着那些日记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她说。

      “你写的?”

      “对。”

      庄继红盯着她。

      “你丈夫经常打你?”

      刘芳沉默了几秒。

      “是。”她说,“十几年了。”

      “为什么从来没报过警?”

      刘芳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报警有什么用?”她说,“他是法医,认识所有警察。我去报警,他们会把他叫去谈谈话,然后放回来。回来之后,他打得更狠。”

      庄继红沉默了。

      “孩子们知道吗?”

      “女儿知道。”刘芳说,“她看见过几次。儿子不知道,他在外地上学。”

      “女儿没说什么?”

      刘芳摇头。

      “她不敢说。她怕。”

      庄继红想起方悦手腕上的那道淤青。

      “你女儿,”她问,“也被打过吗?”

      刘芳的睫毛颤了颤。

      “没有。”她说,“他没打过孩子。”

      “那道淤青呢?”

      刘芳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开口。

      “那是她自己弄的。”她说,“她不开心的时候,会那样。”

      庄继红看着她。

      “为什么不开心?”

      刘芳没有回答。

      ---

      下午,庄继红再次找到方悦。

      她还在学校,接到电话后请了假,在校门口的咖啡店里见了面。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方悦苍白的脸上。她比昨天更沉默了,低着头,不看庄继红。

      “你妈妈告诉我,”庄继红开口,“你手腕上的淤青,是你自己弄的。”

      方悦没有回答。

      “为什么?”

      方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因为我想知道,”她说,“疼是什么感觉。”

      庄继红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妈被打的时候,从来不叫。”方悦说,“她只是忍着。我想知道,她忍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试了一次。很疼。但我只试了一次,就受不了了。她忍了十几年。”

      庄继红看着她。

      “你恨你父亲吗?”

      方悦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他有时候对我挺好的。给我买衣服,问我学习怎么样。但他打我妈的时候,我觉得他不是我爸。”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

      “警察阿姨,我爸是怎么死的?”

      庄继红沉默了几秒。

      “还在调查。”她说。

      方悦点点头,没有再问。

      ---

      晚上,庄继红回到家。

      她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这个案子。

      一个退休法医,死在自己的餐桌前。

      五道菜,五把解剖刀。

      一个被家暴十几年的妻子。

      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儿。

      一个不知情的儿子。

      那些被撕掉的日记。

      还有那个神秘的买菜人。

      她闭上眼睛,试着拼凑那天晚上的时间线。

      下午四点半,有人去超市买菜。

      下午五点,刘芳离开家,去母亲那里。

      下午五点,方悦离开家,回学校。

      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方建国死亡。

      如果刘芳和方悦都离开了,那么那个买菜的人是谁?

      方建国自己?

      但他为什么要自己去买菜?刘芳说,他从来不做饭。

      儿子方明?

      但他在外地上大学,昨天才赶回来。

      除非——

      除非他早就回来了。

      只是没告诉任何人。

      庄继红睁开眼,拿起手机。

      “老赵,”她打给技术队,“查一下方明的行程记录。最近一周,他有没有买过火车票或者机票。”

      十分钟后,老赵回电话了。

      “庄法医,查到了。”他说,“方明三天前就回海城了。他买了周二下午的高铁票,从学校回来。”

      三天前。

      周二。

      那天是5月21日。

      方建国死在5月23日。

      方明提前回来了两天。

      但他告诉所有人,他是在接到电话后才赶回来的。

      他在撒谎。

      ---

      第二天上午,方明被请到刑侦支队。

      他坐在审讯室里,面对庄继红和宋笙歌,表情平静。

      “方明,”庄继红开口,“你三天前就回海城了。为什么撒谎?”

      方明沉默了几秒。

      “因为不想让我妈担心。”他说。

      “担心什么?”

      方明看着她。

      “担心我知道了一些事。”

      “什么事?”

      方明低下头。

      “我爸打我妈的事。”他说,“我早就知道。但我一直假装不知道。”

      庄继红盯着他。

      “你提前回来,是为了什么?”

      方明抬起头。

      “为了见他最后一面。”他说,“我想跟他说,别再打我妈了。”

      “你见他了吗?”

      “见了。”方明说,“周二晚上,我回家了一趟。他在书房里,我们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方明沉默了很久。

      “我说,爸,我知道你打我妈。他说,你懂什么。我说,我懂了。你不能再这样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方明说,“我去同学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我妈打电话说,他死了。”

      庄继红看着他。

      “你走的时候,家里还有谁?”

      “我妈在。”方明说,“她在厨房做饭。我听见她在切菜。”

      庄继红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妈在。

      她在厨房做饭。

      但刘芳说,她下午五点就离开家了。

      方明说的时间是周二晚上。

      不是周三晚上。

      时间对不上。

      ---

      方明走后,庄继红调出了他说的那个同学的信息。

      她打电话过去。

      “你好,是李明吗?”

      “是我。”

      “你认识方明吗?”

      “认识,我同学。”

      “他周二晚上在你家住了一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啊。”李明说,“他上周确实来住过,但不是周二。是周一。”

      庄继红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确定?”

      “确定。”李明说,“周一晚上我们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周二他就走了。”

      方明又在撒谎。

      他周一晚上在同学家住。

      周二他去了哪里?

      庄继红放下电话,看向宋笙歌。

      “方明有问题。”她说。

      宋笙歌点头。

      “我查了他周二的行程。”她说,“监控显示,周二下午五点,他出现在城东一家超市。”

      她把照片调出来。

      监控截图里,方明站在超市的蔬菜区,正在挑菜。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和庄继红在方家垃圾桶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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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初次尝试写作,文笔很差,有兴趣的留下看看,请小黑子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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