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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家庭游戏(上) ...
骨语花园案结束后的第七天,庄继红收到一封信。
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信息。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法医室的门缝下面,白色的信封,上面用打印体写着三个字:
庄继红收
她捡起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前,正在低头工作。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和一丝不苟的发髻。
那是她自己。
拍摄角度,是从门缝里。
庄继红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她抬起头,看向法医室的门。
门上那块玻璃,上个月刚被李国栋换成磨砂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照片里的角度,分明是从门缝底下拍的——那道不足一厘米的缝隙。
有人在门缝底下,用手机或相机,拍下了她工作的样子。
什么时候?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那扇门。
门缝确实存在,大约八毫米宽,足够塞进一个手机镜头。
但法医室的门每天开合无数次,有人偷拍,她怎么会没发现?
除非——
除非那个人,是在她深夜加班、独自一人的时候来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也是打印的:
“第十个故事,等你来解。”
第十个。
从人皮娃娃到骨语花园,她经历了九个案子。
这是第十个。
庄继红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有人在跟踪她。
在记录她。
在等待她。
---
照片的事,庄继红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宋笙歌。
不是不信任,是不知道怎么说。
有人在门缝里偷拍她?那又怎样?她每天都在被无数双眼睛看着——监控摄像头、同事的目光、路人的打量。多一双眼睛,少一双眼睛,有什么区别?
但那张照片,让她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些镜子。
那些摄像头。
那些躲在暗处窥视她的人。
王浩。周泽。还有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审判者”。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工作。
下午五点,宋笙歌出现在法医室门口。
“李队请客。”她说,“庆功宴。”
庄继红愣了一下。
“什么庆功?”
“骨语花园案。”宋笙歌走进来,“三百七十八个孩子的去向找到了,七个失踪儿童确认还活着,十三具骸骨重新安葬。市里表扬,李队高兴,非要请全队吃饭。”
庄继红想拒绝,但对上宋笙歌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几点?”
“现在。”宋笙歌说,“车在外面。”
庄继红脱下白大褂,换上外套。
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缝还在。
八毫米。
足够让一只眼睛,看见里面的一切。
---
聚餐的地点是城东一家老字号餐馆,李国栋提前订了个大包间。刑侦支队十几个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推杯换盏。
庄继红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菜。她不习惯这种场合,人多,嘈杂,每个人都想说话。她宁愿待在法医室里,和不会说话的尸体在一起。
宋笙歌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
“多吃点。”她说,“你最近瘦了。”
庄继红看着碗里的菜,嘴角微微弯起。
“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真的瘦了。”宋笙歌说,“96斤,我抱得出来。”
旁边的小王听见这句话,差点把酒喷出来。
“宋姐,你抱过庄法医?”
宋笙歌面不改色:“抱过。”
“什么时候?”
“她晕倒的时候。”
小王噎住了,讪讪地缩回去。
庄继红低头吃菜,耳根微微发热。
饭吃到一半,李国栋端着酒杯站起来。
“各位,”他说,“骨语花园案破了,十三具骸骨的身份全部确认,七个失踪儿童的下落也找到了。这是咱们刑侦支队今年办得最漂亮的一个案子。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李国栋放下杯子,看向庄继红。
“尤其是庄法医,”他说,“没有她,这案子破不了。十三具骸骨,她一具一具验过来,三天三夜没合眼。这杯酒,单独敬你。”
庄继红站起来,端起酒杯。
“李队客气。”她说,“应该的。”
她抿了一口酒,是白酒,辣得她眉头微皱。
宋笙歌在旁边小声说:“不能喝就别喝。”
庄继红摇头:“没事。”
她坐下,把酒杯推远了一点。
饭局继续。有人开始讲笑话,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吹牛。包间里闹成一团,只有庄继红安静地坐着,像一尾游在热闹之外的鱼。
手机震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点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前。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和下午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但角度不同。
这张是从高处拍的。
像是站在什么东西上面,俯拍下来的。
庄继红抬起头,看向包间的窗户。
窗外是漆黑的夜。
什么也看不见。
---
她把手机递给宋笙歌。
宋笙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才。”庄继红说,“下午还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也是这张照片,从门缝底下拍的。”
宋笙歌站起来。
“我出去看看。”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服务员端着菜来来往往。她走到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
她一层一层往上走,一直走到天台。
天台的门锁着,锈迹斑斑,很久没人动过。
她回到包间,对庄继红摇头。
“没人。”
庄继红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可能是恶作剧。”她说。
宋笙歌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
“不是。”她说,“你知道不是。”
庄继红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但现在没办法。他没有留下痕迹。”
“从今天起,”宋笙歌说,“我每天送你回家。”
庄继红想拒绝,但对上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她点了点头。
“好。”
---
饭局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
宋笙歌开车送庄继红回家。车子驶过安静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张照片,”宋笙歌开口,“你觉得是谁拍的?”
庄继红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那个人跟了我很久。”
“为什么这么说?”
“角度。”庄继红说,“第一张是从门缝底下拍的,说明他蹲在门外。第二张是从高处拍的,说明他站在高处。他换了位置,换了时间,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他无处不在。”
宋笙歌握方向盘的手收紧。
“我会找到他。”
庄继红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我知道。”
车子停在庄继红住的小区门口。
庄继红下车,回头看了宋笙歌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进小区,消失在夜色里。
宋笙歌坐在车里,没有走。
她看着那栋楼的窗户,一直等到五楼的灯亮起来,才发动车子离开。
---
第二天早上八点,刑侦支队的电话响了。
报案人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发抖,说话断断续续。李国栋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她丈夫死了,死在家里,死状很诡异。
“什么死状?”李国栋问。
女人在电话那头哭起来。
“他……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桌菜,每一道菜里……都插着一把刀。”
李国栋愣了两秒。
“你说什么?”
“解剖刀!”女人尖叫起来,“那些刀,和他平时用的解剖刀一模一样!”
解剖刀。
平时用的。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
女人的哭声停了。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他是法医。”
---
上午九点,城东某高档小区,12号楼1502室。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庄继红和宋笙歌穿过人群,走进那扇门。
客厅很大,装修精致,一看就是花了不少钱。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中年夫妻,一儿一女,笑得灿烂。
但庄继红的目光没有被那些照片吸引。
她盯着餐厅。
餐桌前,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左右,穿着家居服,姿态放松,像是在等开饭。他的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菜肴——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碗汤。
每一道菜里,都插着一把解剖刀。
刀身没入菜里,只露出刀柄。
一共五道菜,五把刀。
男人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但仔细看,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瞳孔放大,毫无生气。
庄继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她问。
“确认了。”身后的片警回答,“叫方建国,五十三岁,是市局法医中心的退休法医。五年前退休,之前在市局工作了二十八年。”
市局法医中心。
二十八年。
庄继红愣了一下。
那是她的单位。
那是她工作的地方。
这个男人,是她的前辈。
“死亡时间?”她问。
“法医初步判断是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片警说,“具体死因需要进一步检验,但体表没有发现外伤。”
庄继红走近尸体,仔细观察。
确实没有外伤。
没有勒痕,没有刀伤,没有搏斗痕迹。
但一个没有外伤的人,怎么会死?
她翻开死者的眼睑。
瞳孔极度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
“药物过量。”她低声说,“可能是某种致幻剂或镇静剂。”
她直起身,环视四周。
餐桌上的菜肴已经凉透,但摆盘很整齐。五把解剖刀插在菜里,刀柄朝向同一个方向——朝向死者。
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报案人呢?”她问。
“在卧室。”片警说,“死者妻子,叫刘芳。是她早上发现的尸体。”
庄继红走向卧室。
门开着,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浑身发抖。她五十岁左右,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脸上的妆已经花了。
“刘芳?”庄继红在她面前蹲下。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
“庄继红,市局法医。”庄继红说,“方老师是我的前辈。”
刘芳愣住,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法医……他也是法医……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庄继红等她哭了一会儿,才继续问。
“昨晚发生了什么?”
刘芳摇头。
“我不知道……我昨晚不在家。”
“去哪了?”
“去我妈那儿。”刘芳说,“我妈最近身体不好,我过去照顾她。昨晚没回来。”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五点。”刘芳说,“走的时候,老方还好好的。他说晚上随便吃点,不用管他。”
“他一个人在家?”
“对。”刘芳点头,“孩子们都不在。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女儿住校。”
庄继红站起身。
“家里有监控吗?”
刘芳摇头。
“没有。老方说家里装监控不自在,一直没装。”
庄继红看向宋笙歌。
宋笙歌正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些合影。
一家人,笑得那么开心。
但在这个家里,昨晚发生了一起诡异的命案。
一个退休法医,死在自己的餐桌前。
五道菜,五把刀。
刀柄朝向他自己。
---
中午,方建国的儿女赶了回来。
儿子方明,二十二岁,在外地上大学,接到电话后连夜坐飞机回来。女儿方悦,十九岁,本市读大学,早上接到消息就直接过来了。
两人站在客厅里,脸色都很难看。
庄继红先见了儿子方明。
他是个清秀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斯文。但眼眶泛红,明显哭过。
“你最后一次见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庄继红问。
“两个月前。”方明说,“放暑假的时候我回来过。后来开学就走了。”
“他那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方明想了想,摇头。
“没有。他挺好的,和我妈一起做饭,还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你父母关系怎么样?”
方明愣了一下。
“挺好的啊。”他说,“他们感情一直很好。我妈照顾家里,我爸工作,偶尔吵吵架,但很快就和好了。”
庄继红点头,又问了几句,让他在笔录上签字。
然后是女儿方悦。
她比哥哥更沉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方悦,”庄继红开口,“你最后一次见你父亲是什么时候?”
“昨天。”方悦说。
庄继红愣了一下。
“昨天?”
“对。”方悦抬起头,“我昨天下午回家拿东西,看见他在书房里。”
“他怎么样?”
“挺好的。”方悦说,“他问我学校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我说好。他就让我早点回去,别耽误晚自习。”
“你几点走的?”
“五点。”方悦说,“我走的时候,我妈也正要出门。”
庄继红看着她。
“你爸有没有说晚上吃什么?”
方悦摇头。
“没有。他说随便吃点。”
庄继红点头。
又问了几句,方悦也在笔录上签了字。
她走的时候,庄继红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淤青。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
下午,庄继红和宋笙歌开始走访邻居。
1501室住着一对老夫妻,七十多岁,在这个小区住了二十年。他们说,方家一直很和睦,从没听见过吵架声。
“老方人挺好的。”老太太说,“见了面都打招呼。他老伴也客气,经常给我们送吃的。”
“孩子们呢?”
“孩子们也乖。”老太太说,“那闺女长得俊,就是不爱说话。每次见了,就点个头,不多聊。”
1503室住着一个年轻女人,单身,刚搬来不久。她说和方家不熟,只见过几次面。
但有一件事,引起了庄继红的注意。
“前天晚上,”年轻女人说,“我听见隔壁有动静。”
“什么动静?”
“像是有人在哭。”她说,“很轻,断断续续的。我以为是电视,没在意。”
“几点?”
“大概凌晨一两点吧。”她说,“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见的。”
庄继红记下这条信息。
凌晨一两点。
哭声。
谁在哭?
---
晚上,庄继红回到案发现场。
尸体已经运走,餐桌上的菜也被取走化验。但餐桌还在那里,椅子还在那里。
她坐在死者坐过的位置上,看着面前的餐桌。
五道菜,五个盘子。
刀已经被取走,但盘子上还留着刀插过的痕迹。
她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男人,坐在这里。
面前摆着一桌菜,是他妻子做的?还是他自己做的?
菜里插着刀,五把解剖刀。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
脸上带着微笑。
什么样的死亡,会让人笑着死去?
她睁开眼,看向厨房。
厨房里很整洁,灶台上没有油渍,洗碗池里没有脏碗。但垃圾桶里,有一个空的塑料袋。
她走过去,捡起那个袋子。
是超市的购物袋,上面印着日期:昨天下午四点三十分。
昨天下午四点半,有人去超市买了菜。
谁买的?
刘芳说她五点走的。方悦说她五点走的。
那四点半的时候,她们都在家。
谁去买菜?
她把袋子放进证物袋,继续检查。
厨房的角落里,有一个小门,通向阳台。
她推开门。
阳台上堆着杂物,旧纸箱,破花盆。但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子。
她打开柜子。
里面是一摞日记本。
旧的新的,大的小的,从十几年前一直到现在。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2023年1月1日。
下面是一行字:
“今天,他又打我了。打在背上,看不见的地方。女儿看见了,她哭了。我让她别哭,别让他听见。”
庄继红的手指停住了。
她继续往下翻。
“2023年1月15日。他说我做的饭不好吃,把盘子摔了。儿子回来问怎么了,我说不小心摔的。”
“2023年2月3日。今天他喝了酒,骂我是废物。我没说话。”
“2023年2月18日。女儿问我,妈妈,你为什么总穿长袖?我说怕冷。她不信。”
“2023年3月1日。他又动手了。这次是脸。我用粉底遮了,没人看出来。”
一页一页,都是这样。
平淡的叙述,没有抱怨,没有控诉。
只是在记录。
记录那个外人看不见的“家”。
庄继红翻到最后一本。
日期停在昨天。
“2024年5月23日。他死了。死在餐桌上。我做的菜里,插着他自己的刀。他笑着死的。我也想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儿子不知道。女儿也不知道。这是我们的秘密。”
庄继红盯着那行字。
“我们的秘密”。
我们的。
谁和谁的秘密?
她翻开前面几页,想找到更多线索。
但最后一本日记的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
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她抬起头,看向阳台外面。
夜色浓重,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
这个普通的家庭,这个看起来和睦的“一家人”,藏着什么秘密?
那个常年被家暴的妻子。
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儿。
那个在外地上学的儿子。
那个死去的父亲。
还有那些被撕掉的日记。
庄继红把日记本收好,走回屋里。
客厅里,宋笙歌正在等她。
“有新发现。”庄继红说。
她把日记本递给宋笙歌。
宋笙歌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家暴。”她说,“持续了十几年。”
“对。”庄继红说,“而且,不止家暴。”
她拿出那张从垃圾桶里找到的购物袋。
“昨天下午四点半,有人买了菜。五点钟,刘芳和方悦同时离开家。那买菜的人是谁?”
宋笙歌看着她。
“你怀疑……”
“我不知道。”庄继红说,“但那些被撕掉的日记,一定藏着什么。”
她转身看向那扇通往阳台的门。
“明天,”她说,“我要再见一次刘芳。”
---
第二天上午,刘芳被请到刑侦支队。
她穿着朴素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从外表看,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刚刚失去丈夫。
庄继红把日记本放在她面前。
“这是在你家阳台上找到的。”她说。
刘芳看着那些日记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她说。
“你写的?”
“对。”
庄继红盯着她。
“你丈夫经常打你?”
刘芳沉默了几秒。
“是。”她说,“十几年了。”
“为什么从来没报过警?”
刘芳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报警有什么用?”她说,“他是法医,认识所有警察。我去报警,他们会把他叫去谈谈话,然后放回来。回来之后,他打得更狠。”
庄继红沉默了。
“孩子们知道吗?”
“女儿知道。”刘芳说,“她看见过几次。儿子不知道,他在外地上学。”
“女儿没说什么?”
刘芳摇头。
“她不敢说。她怕。”
庄继红想起方悦手腕上的那道淤青。
“你女儿,”她问,“也被打过吗?”
刘芳的睫毛颤了颤。
“没有。”她说,“他没打过孩子。”
“那道淤青呢?”
刘芳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开口。
“那是她自己弄的。”她说,“她不开心的时候,会那样。”
庄继红看着她。
“为什么不开心?”
刘芳没有回答。
---
下午,庄继红再次找到方悦。
她还在学校,接到电话后请了假,在校门口的咖啡店里见了面。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方悦苍白的脸上。她比昨天更沉默了,低着头,不看庄继红。
“你妈妈告诉我,”庄继红开口,“你手腕上的淤青,是你自己弄的。”
方悦没有回答。
“为什么?”
方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因为我想知道,”她说,“疼是什么感觉。”
庄继红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妈被打的时候,从来不叫。”方悦说,“她只是忍着。我想知道,她忍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试了一次。很疼。但我只试了一次,就受不了了。她忍了十几年。”
庄继红看着她。
“你恨你父亲吗?”
方悦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他有时候对我挺好的。给我买衣服,问我学习怎么样。但他打我妈的时候,我觉得他不是我爸。”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
“警察阿姨,我爸是怎么死的?”
庄继红沉默了几秒。
“还在调查。”她说。
方悦点点头,没有再问。
---
晚上,庄继红回到家。
她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这个案子。
一个退休法医,死在自己的餐桌前。
五道菜,五把解剖刀。
一个被家暴十几年的妻子。
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儿。
一个不知情的儿子。
那些被撕掉的日记。
还有那个神秘的买菜人。
她闭上眼睛,试着拼凑那天晚上的时间线。
下午四点半,有人去超市买菜。
下午五点,刘芳离开家,去母亲那里。
下午五点,方悦离开家,回学校。
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方建国死亡。
如果刘芳和方悦都离开了,那么那个买菜的人是谁?
方建国自己?
但他为什么要自己去买菜?刘芳说,他从来不做饭。
儿子方明?
但他在外地上大学,昨天才赶回来。
除非——
除非他早就回来了。
只是没告诉任何人。
庄继红睁开眼,拿起手机。
“老赵,”她打给技术队,“查一下方明的行程记录。最近一周,他有没有买过火车票或者机票。”
十分钟后,老赵回电话了。
“庄法医,查到了。”他说,“方明三天前就回海城了。他买了周二下午的高铁票,从学校回来。”
三天前。
周二。
那天是5月21日。
方建国死在5月23日。
方明提前回来了两天。
但他告诉所有人,他是在接到电话后才赶回来的。
他在撒谎。
---
第二天上午,方明被请到刑侦支队。
他坐在审讯室里,面对庄继红和宋笙歌,表情平静。
“方明,”庄继红开口,“你三天前就回海城了。为什么撒谎?”
方明沉默了几秒。
“因为不想让我妈担心。”他说。
“担心什么?”
方明看着她。
“担心我知道了一些事。”
“什么事?”
方明低下头。
“我爸打我妈的事。”他说,“我早就知道。但我一直假装不知道。”
庄继红盯着他。
“你提前回来,是为了什么?”
方明抬起头。
“为了见他最后一面。”他说,“我想跟他说,别再打我妈了。”
“你见他了吗?”
“见了。”方明说,“周二晚上,我回家了一趟。他在书房里,我们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方明沉默了很久。
“我说,爸,我知道你打我妈。他说,你懂什么。我说,我懂了。你不能再这样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方明说,“我去同学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我妈打电话说,他死了。”
庄继红看着他。
“你走的时候,家里还有谁?”
“我妈在。”方明说,“她在厨房做饭。我听见她在切菜。”
庄继红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妈在。
她在厨房做饭。
但刘芳说,她下午五点就离开家了。
方明说的时间是周二晚上。
不是周三晚上。
时间对不上。
---
方明走后,庄继红调出了他说的那个同学的信息。
她打电话过去。
“你好,是李明吗?”
“是我。”
“你认识方明吗?”
“认识,我同学。”
“他周二晚上在你家住了一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啊。”李明说,“他上周确实来住过,但不是周二。是周一。”
庄继红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确定?”
“确定。”李明说,“周一晚上我们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周二他就走了。”
方明又在撒谎。
他周一晚上在同学家住。
周二他去了哪里?
庄继红放下电话,看向宋笙歌。
“方明有问题。”她说。
宋笙歌点头。
“我查了他周二的行程。”她说,“监控显示,周二下午五点,他出现在城东一家超市。”
她把照片调出来。
监控截图里,方明站在超市的蔬菜区,正在挑菜。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和庄继红在方家垃圾桶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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